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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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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千峙微微垂了头去看,发现江亭悠正笑眯眯地盯着他。
他来江亭悠这儿本不打算进屋,是而外衣也是随手一披,哪想到会碰上这般情况。方才不过动了几动,现下他的衣衫就在身上散开的散开、落到地上的落到地上,令他看着十分像夜闯闺房的登徒子。
萧千峙怎能忍受自己这副样子和一个已有夫君的女子待在一块儿,他冷冷道:“江亭悠,放手。”
他甚至有些后悔让明澈带人退下。
江亭悠眉梢一挑,变得十分不讲理:“不,放。”
萧千峙一时拿她没办法,只能先用没被她握住的右手拢了拢里衣,又将垂到地上的外衣拉起来,想要端正穿好。
江亭悠这时却放开了他的手,但她人也凑得离萧千峙更近了。鼻尖蓦然传来浓重的药味与一丝丝清淡的花香,萧千峙下意识往后退,却叫江亭悠一把捧住了脸。
江亭悠双手贴着萧千峙的双颊,就这样将他按在了原地。
萧千峙眉头深深蹙起,实在不明白同样是受伤,为何这个人的力气就是比他大。
江亭悠完全不在意他神情有多冰冷,扯过他的外衣就道:“要我帮你穿吗?”
她低头摸摸外衣上的花纹,问得漫不经心,再抬头时却被一柄寒光闪了眼。
是萧千峙从怀中抽出了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以示警告。
萧千峙没说话,江亭悠也不再靠近他,二人默默对视一阵,屋内安神香冒出袅袅白烟。
萧千峙以为此事终于能告一段落,就将匕首的刀鞘套了起来,谁想他刚要将匕首塞入怀中,江亭悠一双包着纱布的手又伸了过来,动作快得只见残影,一下子就从他怀中把匕首抢走了。
萧千峙从没被人这么轻视过,周身寒气更甚,一抬眼皮却又被江亭悠掐住了双颊。
匕首被她往后“铛啷”一声丢到地上,她再次弯起眉眼,一派轻松:“你想干嘛啊?”
说着她却又退开:“好吧,不需要我帮忙就不需要嘛,今日怎得变凶了。”
她小声不解,萧千峙趁此时又往后退了几步,还算淡定地问道:“江亭悠,还记得自己在哪吗?”
江亭悠盯着他,目光认真,却笼着一层浓浓的雾气:“我为什么要记得?”
萧千峙被她的理直气壮气得深深吸了口气,想着干脆劈晕眼前人好了,又见江亭悠对着他一笑。
他几乎是立即想要躲开,却仍然没有江亭悠的动作快,刹那间,那清淡的药味便扑了他满怀,他直接被扑得往后一趔趄,背抵在了床柱上。
萧千峙脑中空白一瞬,而江亭悠其实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才往他怀中来,她轻轻皱了下眉,道:“我右腿疼。”
萧千峙这才回神,忙将她带到床边坐下。他蹲下身一看,就见她右边小腿缠着的绷带渗出了血。
“闹腾。”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起身就要去唤医师,完全放弃了探究江亭悠把他当作谁的念头。然而江亭悠却在他起身时又不老实,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萧千峙反应不及,下一刻便被她拉至身旁,接着她直接凑近了他——
她环住他的左边胳膊,将脑袋舒服地靠在了他的肘窝间:“栖辰,你……”
“笃笃。”
敲门声响起,是明澈带着医师来了——这也是萧千峙的意思。
萧千峙却没立马让人进来,也没推开江亭悠,侧头见江亭悠仿佛马上要睡过去,他低声问:“栖辰姓甚名谁?”
江亭悠因他奇怪的问题皱了皱眉,眼睛却睁不开了,有些迷糊着道:“……顾栖辰啊……郡王……”
后面的话萧千峙听不清了,但他还是轻轻笑了一声。
“好。”
尚在病中的他嗓音微微沙哑。他抬起头,眉目间仿若凝着冰霜。
他扯下江亭悠的手,从床边站了起来,好心地将她放平到床榻上,又给她盖了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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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何时能醒?”
第二日正午,萧千峙看着床上满头冷汗的江亭悠,冷声问太医。
一大早就被抓来的太医战战兢兢地在一旁抹汗:“殿、殿下,这臣、臣也不知啊,能用的药都用了,不知这位姑娘为何就是不醒……”
萧千峙冰冷的目光扫来,太医立马跪下了:“臣,臣无能,殿下饶命!”
萧千峙闭了闭眼,挥挥手,明澈便让人退下。
“殿下,您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明澈见萧千峙脸色发白,劝道,“既然太医们都说江姑娘无事,也许晚些她便醒了呢?”
萧千峙站在原地没动,明澈担心道:“倒是殿下您的毒还未清完,按太医们的猜测,江姑娘昨日没说完的话怕是‘之后还要给您扎六日针’。唉,这江姑娘若是不醒,殿下您可怎么办啊?”
“整个太医院就指着她一个人?我看太医院的确是养了一群废物。”
明澈没敢回这话。毕竟这是皇上说出来的话,殿下能接,他可不敢。
他只能默默在心里想:殿下与皇上这么些年因为皇后娘娘的事,本就一直对太医院很不满,这下好了,日后太医院怕是更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一时间房内令人生寒,两名平日不怎么见到萧千峙的丫鬟都忍不住发起了抖,萧千峙的衣袖却在这时被江亭悠抓住。
她神色不安,眉头紧蹙,冷汗大颗大颗往往冒,如画的清秀脸庞白得像纸,看着居然有几分虚幻。
萧千峙对她的情况有所猜测,让丫鬟再去点上安神香,又叫明澈往炭盆里再添些炭,自己在床边略微蹲下。
“江亭悠,我等你醒来查江家的画室。”
他难得地放柔了点声:“你可不要,刚开始就没命了。”
·
江亭悠在无数杂乱的画面中遍寻不到归处。
她很想流泪,好像是因为有人抛下了她。
又好像并非如此。
她揉了揉眼。她不想哭。她睁大眼睛想找自己的家,却总是看到一片大大的荒原,风沙席卷而来,似乎在嘲笑她不自量力。
“亭悠,莫怕,等我。”有熟悉的嗓音温柔地唤她,她终于找到可以抓住的线,耳边响起鞭子破空而来的声。
“母亲,我的画铺……”
“烧了!”
她执着地问,好像想凭借这样的执拗改变些什么,但她从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她的神思恍惚了,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哪怕鞭子还在往她身上落。
直到——
“伯母!”有温暖的身躯忽而将她揽入怀中护住。
明亮的厅堂内,年轻男子骤然闯入,打断了一室的阴沉。
“伯母停手,此事我亦有错,伯母若要打,打我好了!”
自小无根,向来乖顺,唯在他面前,从来放肆。
她不曾怨过谁,只觉得自己的确不够好,但又结结实实地在听到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时,感到无比的孤独。
她偶尔也会迷糊地想要栖辰一直陪着她。
锦帏郡王府的小郡王,自幼时相遇,此后十几年,相伴相知、伴她护她——
为何不可以呢?
成亲之日终于被江亭悠从一片乱象中抓住。
“礼成——送入洞房——”
将军府独女与锦帏郡王府小郡王喜结良缘,大婚当日连圣上也亲临观礼,阵仗之大不可尽言。礼官唱罢最后这句话,顾栖辰挥退想要跟上的小厮和丫鬟。
他对江亭悠的贴身丫鬟道:“你去喜房让所有丫鬟嬷嬷都退下吧,亭悠喜静。”
丫鬟对此早有预料,应声喜滋滋地就奔去了。
顾栖辰和江亭悠身旁听到这话的众人个个面露揶揄,有人抢先问:“呦,栖辰,瞧你这意思,今晚我们是不是闹不了洞房了?”
顾栖辰向外走的脚步一顿,看向那人,笑意疏朗,喜上眉梢:“去!早就跟你们打好招呼了,再闹就把你收的金子还回来!”
众人忙捂嘴,表明自己不敢闹不敢闹。
顾栖辰这才重新启步,扶着江亭悠出了正堂。江亭悠发觉没走几步嘈杂声便远去,笑道:“你清场了?”
红盖头盖住了她平日如画的眉眼,她的嗓音轻快,不再像一月前般沉闷飘忽,但顾栖辰在她开口的瞬间更为紧张了,扶着她的手抖了两下。
于是江亭悠笑他:“看来小郡王今日还蛮紧张的,难得一见。”
“你今日还没见着我呢。”顾栖辰喃喃道。
二人蓦然不再言语,一直到进了喜房,顾栖辰用秤杆掀起新娘的盖头。
他立于喜床边,弯着腰,将盖头小心地铺到床上。等他铺完稍稍直起身,就见江亭悠颜若桃李,坐在床沿,笑盈盈地挑眉看他。这时喜房内只他二人,静得很,顾栖辰想自己的心跳声也是瞒不过眼前之人的。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彼此都十分了解对方。
江亭悠见顾栖辰有些呆住,也不催他,转头扫了眼喜房内的布置。
喜房内锦帐绣帷,陈设精雅,与聘礼和喜服等等一般,显而易见,都是十足用心准备的。
顾栖辰顺着江亭悠的目光看了眼喜房,抿了下唇,在她对面也坐了下来。
江亭悠好笑地看回他:“不喝交杯酒、行结发礼吗?”
顾栖辰就这样被自己最想要的砸中,一时喜不自胜以致昏了头,呆坐在那不动了。
江亭悠也不言语,静静地等他。
顾栖辰道:“亭悠,你……你……”
“我什么?”
“我以为你心里不愿与我结为夫妻,你怎么……”
江亭悠伸了个懒腰,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脖子:“少废话,看你如此喜欢我,我勉为其难愿与你共度一生了……动作快些,这些头饰好重,我要哭了。”
顾栖辰被江亭悠逗笑了,起身去拿床前案几上的两杯酒。喝完交杯酒,就是行结发礼,等二人将放结发的锦囊也收好,顾栖辰将江亭悠按坐在梳妆台前,帮她卸簪钗。
江亭悠有些困了,懒懒问:“你不去前厅招待宾客吗?”
顾栖辰一边动作一边道:“还是要去的,毕竟圣上还在。”
江亭悠心中暗自偷笑,面上却不显:“好,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