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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暗潮 ...

  •   林晚回到临淄的第三天,禽滑釐来找她。他走进小院的时候,林晚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提上来,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她用木棍敲碎,捧起一把冰水洗了脸。水冷得扎骨头,她打了哆嗦,可精神了不少。

      禽滑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没有进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林姑娘,”他说,“出事了。”

      林晚放下水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什么事?”

      “赵国的工程,齐王不让做了。”

      林晚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禽滑釐叹了口气,说:“司寇府的人说,您在赵国的时候,和赵括有来往。他们说,您帮赵国修水渠,是通敌。”

      林晚的手攥紧了。说:“我没有通敌。”

      禽滑釐说:“我知道。可他们不信。他们说,您得亲自去司寇府说明白。”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她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可她不去,工程就做不成。做不成,她就没钱。没钱,赵姬的病就治不好,嬴政就活不下去。

      “好,”她说,“我去。”

      禽滑釐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愧疚。他说:“林姑娘,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让你回来的。”

      林晚摇了摇头,说:“先生,您别这么说。回来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怪您。”

      她转身走进屋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绾好,背上那个破包袱,走出院子。禽滑釐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先生,您回去吧。”林晚说。

      禽滑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压得他直不起腰。

      林晚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过身,往司寇府走去。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告诉自己,不怕。她什么没见过?追杀,通缉,背叛,死亡,她都见过。她都挺过来了。她不怕。

      司寇府在城东,离学宫不远。林晚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守卫拦住了她。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腰里挂着刀,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什么人?”

      “林晚。司寇大人要见我。”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个站在那里,盯着她,像盯一只随时会跑的兔子。

      等了一会儿,那个守卫出来了,说:“进去吧。”

      林晚跟着他,走进司寇府。院子里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雪,白白的,像是一层盐。她走过前院,走过正厅,走到后院的一间屋子前。守卫停下来,推开门,说:“进去。”

      林晚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子不大,有窗户,窗户上糊着纸,光线透进来,昏昏黄黄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官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上次审问她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说:“司寇大人,您找我有事?”

      司寇大人指着对面的席子,说:“坐。”

      林晚坐下来。

      司寇大人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念了起来。念的是她的罪状——通敌,叛国,私通赵国司马赵括,泄露齐国机密。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像真的一样。

      念完了,他放下竹简,看着她,问:“林姑娘,这些罪名,您认不认?”

      林晚说:“不认。”

      司寇大人笑了,说:“不认?那您怎么解释,您在赵国的时候,和赵括来往?”

      林晚说:“我没有和他来往。是他来找我的。”

      司寇大人问:“他来找您做什么?”

      林晚说:“他想让我帮他修水渠。我没有答应。”

      司寇大人看着她,目光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她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姑娘,您知道吗,有人看见您从赵括府上出来。”

      林晚说:“那是他抓了我,关了我一天。是嬴政救了我。”

      司寇大人问:“嬴政是谁?”

      林晚说:“秦国王孙,在赵国当质子。”

      司寇大人又笑了,说:“一个七岁的孩子,从赵括府上把您救出来?林姑娘,您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林晚说:“您不信,我也没办法。可我说的是真话。”

      司寇大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低低的,像是要压下来。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林姑娘,我也不想为难您。可有人要为难您,我也没有办法。”

      林晚问:“谁?”

      司寇大人说:“齐国那些做工程的商人。您修水渠,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恨您,恨不得您死。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人。他们想您死,您就活不了。”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一直在防赵括,防齐国司寇府,防乐乘。可她忘了防那些商人。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他们有几百年的根基,有数不清的钱,有杀不完的人。她一个外来的女子,孤身一人,怎么斗得过他们?

      “司寇大人,”林晚说,“您想让我怎么做?”

      司寇大人看着她,说:“退出工程。离开齐国。不要再回来。”

      林晚说:“我走了,赵姬怎么办?嬴政怎么办?”

      司寇大人说:“那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

      林晚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斗不过那些人。她只能走。

      “好,”她说,“我走。”

      司寇大人点了点头,说:“林姑娘,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林晚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司寇大人,有一句话,我想问您。”
      “问。”

      “那些商人,给了您多少钱?”

      司寇大人没有说话。林晚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在街道上,走得很慢。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上。她没有打伞,也没有躲,就那么走着。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

      她太累了。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赵姬怎么办?嬴政怎么办?凤姨怎么办?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不能倒下。

      她撑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到小院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静,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屋里,点起油灯,坐在案前,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她写给嬴政。信上写着: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你娘。等我回来。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

      然后她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禽滑釐。信上写着:先生,我走了。工程的事,拜托您了。钱,我会想办法。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然后她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乐乘。信上写着:我走了。欠你的钱,我会还。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

      她写了整整一夜。写到油灯干了,写到天边发白,写到手指抽筋。她放下炭笔,看着面前那几卷竹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站起来,把竹简收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到墙角,拿出那个麻袋,从里面倒出一些钱,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她把剩下的钱重新装进麻袋,藏在墙角,用旧布盖好。

      她背上包袱,推开门,走出去。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低低的,像是要压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她迈步走出去。

      她要去质子府。去看嬴政,去看赵姬。然后走。

      她走到质子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静,那棵枯死的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墙角堆着一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墙上,刃口磨得发亮。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嬴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斧头。他看见林晚,愣住了。

      “林姐姐,你怎么来了?”

      林晚看着他,说:“来看看你。”

      嬴政侧身让她进去。她走进屋里,赵姬躺在榻上,脸色还是那么差,嘴唇发白,眼窝很深。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在做梦。林晚走过去,蹲下来,搭上她的腕脉。脉象还是弱,可比上次好了一些。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看着嬴政。

      “嬴政,我要走了。”

      嬴政愣了一下,问:“去哪儿?”

      林晚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嬴政问:“还回来吗?”

      林晚说:“会的。”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姐姐,你骗我。”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嬴政说:“你每次都说会回来,可你每次走了,都不回来。上次你说会回来,我等了好几个月。你回来了一天,又走了。这次你走了,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林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忍住了。她蹲下来,看着嬴政的眼睛,说:“嬴政,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他说:“林姐姐,你别走。你走了,我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林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嬴政摇了摇头,说:“我没有长大。我还是个孩子。”

      林晚说:“你是孩子,可你已经比很多大人强了。你劈柴,你赚钱,你照顾你娘。你什么都做得了。没有我,你也能活。”

      嬴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眼泪流着。他说:“林姐姐,我不想让你走。”

      林晚站起来,说:“我知道。可我必须走。”

      她转过身,走出屋,走到院子里。嬴政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嬴政,”林晚头也不回地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死。你死了,你娘就白活了。你死了,我就白来了。”

      嬴政说:“我不死。”

      林晚点了点头。她迈步走出去,走出了院门,走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嬴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他没有出声,只是蹲着,抖着。哭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进屋里,拿起斧头,走到院子里,蹲下来,开始劈柴。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

      他捡起来,继续劈。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疼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

      他劈了一整天。劈到天黑,劈到赵姬醒了。赵姬喊他:“政儿,你在哪儿?”

      他放下斧头,走进屋里。赵姬靠在墙上,看着他,问:“政儿,你怎么了?”

      嬴政说:“没事。”

      赵姬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没有问。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政儿,别哭了。林大夫会回来的。”

      嬴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嬴政没有劈柴。他坐在院子里,抱着那把剑,看着头顶那片天。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把剑。剑鞘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硬邦邦的,像是第二层皮肤。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层壳。壳很硬,很凉,像是一层铠甲。

      他忽然想起林晚说的话。她说,皮囊并不要紧,才华亦可由时间累积,唯有勇气才是毕生仰仗,生于心间,长于血肉,乃是成就之根本。他不懂什么叫成就之根本,他只知道,他要活着。活着,才能等她回来。

      他抱着剑,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腰酸了,久到天上的星星也困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剑立在墙角,躺到榻上,闭上眼。

      他睡不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他把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林晚的脸,想起她蹲在地上捡药材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做新衣裳的样子,想起她看着他说“我等你”的样子。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些字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刻在他心里,怎么也磨不掉。

      他睁开眼,看着那面墙。墙上有裂缝,一条一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条裂缝。裂缝很深,很窄,像是一张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缩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薄,盖了跟没盖一样,冷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忽然不那么冷了。不是身上不冷,是心里不冷。心里有一团火,很小,很弱,风一吹就要灭。可它没有灭。它还在烧。

      他闭上眼。黑暗又来了,裹着他,抱着他,像是要把他吞进去。可他不怕了。他在这黑暗里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很薄,盖了跟没盖一样,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没有缩,也没有抖,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是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她睡着了没有。

      赵姬没有回答。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嬴政又喊了一声:“娘。”

      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再喊了。他知道,她听不见。她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听不见。就像她喝醉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一样。他不怪她。他从来不怪她。

      他睁开眼,看着那面墙。墙上有裂缝,一条一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些裂缝,盯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条最深的。裂缝很深,很窄,像是一张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指尖触到冰冷的墙土,粗糙的,涩涩的。他伸进去一截,又缩回来,再伸进去一截,再缩回来。反复几次,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忽然想把墙挖穿。挖穿了,就能看见外面。外面有什么?有路。路通向哪里?通向秦国。秦国有什么?有他爹,有他的国,有他的位子。

      他没见过那个位子,可他听说过。先生说过,那个位子很高,很高,高到能看见天下。他想到那个位子上去,看一看天下是什么样子的。

      可他太小了。他连这面墙都挖不穿。

      他缩回手,把手放在被子下面。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他攥紧拳头,把手捂在胸口。胸口有那团火,还在烧。很小,很弱,可它在烧。

      他烧了四年了,从三岁烧到七岁。他还要烧下去。烧到十岁,烧到十五岁,烧到二十岁。烧到他站在那个位子上,烧到天下人都看见他。

      他闭上眼。这一次,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天亮。天亮了,他还要劈柴,还要赚钱,还要给娘买药,还要等她回来。他不能死。他死了,她就白走了。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边露出一丝灰白,很淡,很淡,像是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散了。他盯着那丝灰白,盯了很久,盯到它变亮,变宽,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光。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摸他。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槐树下,拿起斧头,蹲下来,开始劈柴。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捡起来,继续劈。

      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疼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劈到天亮,劈到赵姬醒了。赵姬站在门口,看着他,说:“政儿,别劈了,吃饭了。”

      他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菜汤。他坐下来,端起碗,吃了起来。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数。数到第一百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饭。

      “娘,您吃了吗?”他问。

      赵姬笑了,说:“吃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凹陷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灰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个笑。他知道她在骗他。她没吃。她把饭都留给了他。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分成两份,一份推到她面前。

      “娘,您吃。”

      赵姬看着那半碗饭,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吃了起来。她也吃得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咽什么苦。他看着她吃,心里忽然不那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疼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他站起来,走出屋,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他要劈很多很多柴,攒很多很多钱,买很多很多药,把娘的病治好。他还要等她回来。她说过,她会回来的。她从来不骗他。她只是有时候回来得晚一些。

      他信她。

      他只能信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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