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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风雪 ...

  •   林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的脚陷进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鞋子早就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像两块铁片子裹在脚上。她的腿在抖,不是怕,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她牙齿打颤,冷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她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沿着官道往南走。南边是齐国,是她不能去的地方。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东边是大海,西边是太行山,北边是赵国更深的腹地。她只能往南。往南,至少还有机会。她走了一整天,走到天黑,走到腿软,走到眼前发黑。

      她看见路边有一间破庙,庙门倒了半扇,里面黑洞洞的。她走进去,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地上有稻草,干的,虽然有一股霉味,可总比坐在雪地里强。她把包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闭上眼。

      她不敢睡,怕一睡就醒不过来了。可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她撑了一会儿,还是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风也小了。阳光从破庙的窗户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脚边。她动了动脚趾,还有知觉。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背起包袱,走出庙门。外面白茫茫一片,官道被雪盖住了,看不见路。她凭着记忆,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马蹄声很急,哒哒哒,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东西。她心里一紧,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有几个黑点,正在向她靠近。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马。马上有人。不止一个。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那些人是来找她的。她往路边跑,想躲进路边的树林里。可雪太深了,她的脚陷进去,拔不出来,跑不动。她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那些马越来越近。

      她已经跑不掉了。

      马蹄声在她身边停下来。她趴在地上,没有动。一个人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翻过她的身体。阳光刺进她的眼睛,疼得她闭上眼。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冷,像是冬天的风。

      “林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晚睁开眼,看着那个人。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可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石头,又像是冰。她看着他,问:“你们是谁的人?”

      那人说:“赵司马的人。”

      赵括。果然是他。

      林晚问:“他要见我?”

      那人点了点头,说:“司马大人想请您喝酒。”

      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她说:“好。我去。”

      那人站起来,挥了挥手。另外两个人走过来,把她从雪地里架起来,扶到一匹马上。他们用绳子把她的脚绑在马镫上,然后把缰绳系在一匹马的马鞍上。那个人翻身上马,说:“走。”

      马队掉头,往北走。往邯郸的方向走。林晚坐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一晃一晃的。她的手被绑在身后,动不了。她的脚被绑在马镫上,也动不了。她只能坐着,看着路边的雪、树、田地,从她眼前往后跑。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回去会怎么样。赵括要喝酒,不是真的喝酒。是审问,是威胁,是让她听话。她不怕。她什么没见过?可她怕一件事——她怕再也见不到嬴政,再也见不到赵姬,再也见不到凤姨。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不能让赵括杀了她。

      她必须活着。

      马队走了两个时辰,进了邯郸城。城里的雪已经被扫到路边,堆成一堆一堆的。街上的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裹着棉袄,匆匆走过。马队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穿过那个她摆过药摊的巷口,穿过那棵老槐树。

      她看了一眼老槐树,树下的席子不见了,药摊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白白的,厚厚的一层,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马队在赵括府前停下来。那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两个家丁走过来,把她从马上架下来,解开了她脚上的绳子,可手上的绳子没有解。他们把她带进去,穿过前院,穿过正厅,穿过一道月亮门,走到后院的一间屋子前。推开门,把她推进去。

      屋子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地上铺着青砖,墙角放着一张榻,榻上铺着草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被推倒在榻上,门关上了。闩上了。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哒哒哒,走过去,又走回来,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榻上,靠着墙,等着。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也许是更久。门终于开了。赵括走进来,穿着一件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笑了。

      “林大夫,好久不见。”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括说:“林大夫,您不辞而别,让我好找。”

      林晚说:“赵司马,您找我有什么事?”

      赵括笑了,说:“林大夫,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我找您,是为了工程的事。您想修水渠,我也想修水渠。您有钱有人,我有权有势。我们合作,不是很好吗?”

      林晚看着他,说:“赵司马,您是想让我帮您修水渠,还是想让我帮您赚钱?”

      赵括的笑容收了一点,眼神变得冷起来,像冬天的石头。他说:“都有。怎么,林大夫不愿意?”

      林晚说:“我愿意。可我有一个条件。”

      赵括问:“什么条件?”

      林晚说:“放了我。放了嬴政。放了赵姬。”

      赵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林大夫,您这是在跟我谈条件?您别忘了,您现在在我手里。”

      林晚说:“我知道。可您也别忘了,工程的事,没有我,您做不成。您有钱,可您没有懂技术的人。您有权,可您没有懂管理的人。您有势,可您没有懂算账的人。您需要我。”

      赵括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看着林晚,眼神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她脸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会拔刀杀了她。可他只是站起来,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大夫,您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告诉我。”

      门关上了。闩上了。脚步声又响起来,哒哒哒,走远了。

      林晚靠在墙上,闭上眼。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她太累了,累得连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她只知道,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被关进那间屋子的时候,乐乘已经知道了。他的人一直在盯着赵括的府邸,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传信给他。他坐在城东那间铺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听着手下的人汇报。那人说:“林晚被赵括的人抓了,关在后院的屋子里。”

      乐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问:“赵括要杀她?”

      那人说:“不知道。赵括好像想跟她合作,可她不肯。”

      乐乘笑了,说:“她不肯?她当然不肯。她是那种被人按住头就会低头的人吗?”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又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去告诉赵括,林晚是我的人。他动她,就是动我。”

      那人愣了一下,问:“您要救她?”

      乐乘说:“不是救。是保。她还有用。”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乐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自言自语道:“林晚啊林晚,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低头?”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想办法出去。她不能在这里等死。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得腿发酸,走得头发晕。她忽然停下来,因为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挖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老鼠在打洞。她走到墙边,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

      有人在挖墙。从外面挖,往里面挖。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她站起来,退后几步,盯着那面墙。墙上的土一块一块地掉下来,露出一个洞。

      洞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能钻进一个人。一个人从洞里钻进来,灰头土脸的,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穿着一双破鞋。是嬴政。

      林晚愣住了。

      嬴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她,说:“林姐姐,我来救你了。”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忍住了。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嬴政说:“我看见了。你被抓走的时候,我正好在巷口。我跟了一路,看见他们把你带进这里。我在府外面等了一天,等到天黑,才找到这个洞。”他指着墙上的洞,说:“这里是墙根,土松,好挖。我挖了两个时辰。”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磨破了皮的手,看着他那双冻得发紫的脚。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心疼。她说:“嬴政,你为什么要来?”

      嬴政说:“因为你帮了我娘。我不能让你死。”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她站起来,拉着嬴政的手,说:“走。”

      他们钻出那个洞,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很暗,没有灯。嬴政拉着她,跑。跑过那条窄巷子,跑过那道矮墙,跑过那片空地。他们跑得很快,不敢停,不敢回头。

      身后没有追兵,可他们不敢停。他们跑了好久,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发软,跑到再也跑不动了。他们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晚抬起头,看着周围。她发现自己在一座破庙里,就是她之前躲过雪的那座破庙。她从邯郸跑到这座破庙,用了一天。嬴政从邯郸跑到这座破庙,用了两个时辰。他是怎么跑过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一定跑得很拼命。

      “嬴政,”林晚说,“你娘怎么办?”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手心里全是血泡,有几个破了,血渗出来,黏糊糊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姐姐,我娘让我来救你。”

      林晚问:“她知道你来?”

      嬴政点了点头,说:“她说,林大夫不能死。她死了,您也得活着。”

      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她蹲下来,抱住嬴政,抱得很紧。嬴政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她松开他,站起来,说:“嬴政,你回去。回去照顾你娘。”

      嬴政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林晚说:“我没事。我跑得掉。”

      嬴政说:“你跑不掉。赵括的人到处都是。你一个人,跑不远的。”

      林晚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一个人,跑不掉。她需要帮手。可她能找谁?谁愿意帮她?她想了很久,想起一个人——乐乘。乐乘说过,她是他的摇钱树。摇钱树不能倒。他会救她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可她只能赌。

      “嬴政,”林晚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嬴政问:“什么事?”

      林晚说:“去城东那间铺子,找一个叫乐乘的人。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

      嬴政问:“他会来吗?”

      林晚说:“会。他一定会来。”

      嬴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消失在雪地里。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破庙,坐在墙角,等着。

      她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等到腿麻得站不起来。她不知道嬴政有没有找到乐乘,不知道乐乘会不会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她只能等。

      第二天早晨,她听见外面有马蹄声。马蹄声很急,哒哒哒,越来越近。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雪地里,一匹马正在向破庙跑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紫袍,戴着玉冠,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是乐乘。

      林晚的心跳快了起来。

      乐乘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林晚,你又欠我一条命。”

      林晚看着他,说:“你不来,我也会想办法。”

      乐乘笑了,说:“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你连这间破庙都出不去。我要是晚来一天,赵括的人就找到你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出不去。她只能等。等到了他,她才有机会。

      乐乘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扔给她,说:“换上。”

      林晚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男装,灰色的短褐,还有一顶斗笠。她拿着衣服,走进破庙,换好,把头发塞进斗笠里,走出来。乐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说:“像那么回事。走。”

      他翻身上马,伸出手,把她拉上去。她坐在他身后,双手抓住马鞍。乐乘一甩缰绳,马冲出去,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雪打在脸上,疼得她眯起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抓着马鞍,死死地抓着。

      马跑了很久,跑到天黑,跑到一座小镇。乐乘勒住马,在一间客栈前停下来。他翻身下马,她跟下来。两人走进客栈,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看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给了钥匙。

      乐乘走到她面前,说:“明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你今晚好好休息。”

      林晚问:“我们去哪儿?”

      乐乘说:“去齐国。”

      林晚心里一紧,问:“去齐国?你疯了?我是齐国的通缉犯。”

      乐乘笑了,说:“你不是通缉犯。你是齐国的功臣。你帮齐国修水渠,齐国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通缉你?”

      林晚愣住了。她看着乐乘,问:“你做了什么?”

      乐乘说:“我什么也没做。是禽滑釐做的。他找了齐王,说你要帮齐国修水渠,引济水灌溉农田。齐王很高兴,说你是有功之臣,之前的通缉令,已经撤了。”

      林晚看着乐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目的。她只知道,她得跟着他走。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好,”她说,“我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走了三天,到了齐国的边境。边境上有人接应,是禽滑釐派来的人。那人带着他们穿过边境,走进齐国。一路上,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查他们。他们走得很顺利,顺利得像是一场梦。

      四天后,他们到了临淄。

      临淄还是老样子。城墙高大,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声鼎沸。林晚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她离开临淄的时候,是冬天,冰天雪地,身后是追兵。她回来的时候,还是冬天,还是冰天雪地,可身后没有追兵了。她却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

      禽滑釐在学宫门口等她。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看见林晚,他笑了,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林晚看着他,问:“先生,工程的事,怎么样了?”

      禽滑釐说:“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来。”

      林晚点了点头,说:“好。我来了。”

      那天晚上,禽滑釐在学宫设宴,为林晚接风。来的都是她认识的人——郑安,张衡,李石,还有王生和赵生。他们围坐在一张案几旁,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禽滑釐举起酒杯,说:“林姑娘,欢迎回来。”

      林晚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直咳嗽。她放下酒杯,看着那些人,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回不来。”

      郑安说:“林姑娘,您别这么说。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张衡说:“是啊。您帮我们,我们帮您。大家都是自己人。”

      林晚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赵国,她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帮,没人在乎。在齐国,她有人帮,有人在乎。她不知道这份帮能持续多久,可她愿意相信,哪怕只是一会儿。

      宴席散了,大家都走了。林晚一个人坐在学宫的回廊里,看着头顶那片天。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学宫,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她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巷子,走过那扇她推过无数遍的门,走过那棵她看过无数遍的老槐树。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小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没有声音。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屋里,点起油灯,坐在榻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可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刚来临淄的林晚了。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油灯干了,久到天边发白。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屋,走出小院,走过那条巷子,走到学宫。

      她要去见禽滑釐,要去谈工程的事,要去赚钱,要去救赵姬,要去找凤姨。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没有时间停下来。

      她走进学宫,走进明伦堂。禽滑釐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晚,笑了,说:“来了?”

      林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说:“来了。”

      禽滑釐把地图推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一条河,说:“这是济水。我们从这里开始,往东修一条水渠,经过三个县,灌溉二十万亩农田。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我都算好了。你看看。”

      林晚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标着数字和文字。她看得很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先生,这个工程,能赚多少钱?”

      禽滑釐说:“如果顺利,一年能赚五千个刀币。”

      五千个。够她给赵姬买药,够嬴政读书,够她自己活着。她点了点头,说:“好。我们做。”

      禽滑釐看着她,说:“林姑娘,你可想好了。这个工程,不是那么容易做的。有人不愿意看到你做。”

      林晚问:“谁?”

      禽滑釐说:“齐国司寇府。还有赵国的赵括。他们都盯着你。你一有动静,他们就会动手。”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可我不能怕。我怕了,他们就赢了。”

      禽滑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就做。”

      那天起,林晚又开始忙了。她每天早上去工地,看工人挖渠、砌石、筑坝。下午去学宫,和郑安、张衡、李石他们开会,商量工程的进度和问题。

      晚上回去写信,写给嬴政,写给赵姬,写给乐乘。她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了时间,忙得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忙着修水渠的时候,赵括也在忙着。他的眼线一直盯着她,她一有动静,他就会知道。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手下送来的密报,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身边的人问:“司马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赵括放下密报,说:“她在齐国,我动不了她。可她总会回来的。等她回来,我再收拾她。”

      身边的人问:“您不怕她跑了?”

      赵括笑了,说:“她不会跑的。她的命根子还在赵国。”

      身边的人问:“您是说那个质子?”

      赵括点了点头,说:“嬴政。还有他娘。她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忙着修水渠的时候,乐乘也在忙着。他的人也一直盯着她,她一有动静,他就会知道。他坐在城东那间铺子里,看着手下送来的密报,嘴角带着一丝笑。身边的人问:“您不帮她?”

      乐乘说:“帮。可她得自己先站稳。”

      身边的人问:“您不怕她出事?”

      乐乘笑了,说:“她不会出事的。她是我的摇钱树。摇钱树不能倒。”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把水渠修好。修好了,她就有钱。有钱了,她就能救赵姬,就能帮嬴政,就能找凤姨。她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腰酸背痛,可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月后,水渠修好了。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齐王很高兴,赏了她一百个刀币,还封她做了一个小官——管水利的丞。官不大,可有权。有权,就能做更多的事。

      林晚站在水渠边上,看着那些清澈的水顺着渠流进干涸的田地,看着那些农民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起凤姨,想起凤姨说过的话——“医者这条路,很长。长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可只要你一直走,总会到的。”

      她不知道她到了没有。可她觉得,她离凤姨越来越近了。

      她站在水渠边上,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落山,站到天边发红。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临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在那条水渠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紫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他自言自语道:“林晚,你终于站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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