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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学宫祭酒是 ...

  •   那天夜里,林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学宫的明伦堂前,堂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衣,头发花白,脊背挺得很直。

      林晚走进去,走到那人面前,看清了他的脸——是荀卿。

      他比活着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能把人心里最暗的地方都照穿。

      他看着林晚,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欣慰,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她。

      “先生。”林晚跪下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衣,心里涌起一股酸涩,酸得她眼眶发热,可她哭不出来,因为这是在梦里,梦里的眼泪流不出来,梦里的声音也传不远,因为她有太多话没有来得及跟他说,有太多问题没有来得及问他,有太多事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荀卿看着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像是风吹过枯叶的声音:“你在学宫这些日子,学到了什么?”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学到了很多,学到了怎么读书,怎么辨理,怎么在众说纷纭中找到自己的路,怎么在暗流涌动中站稳自己的脚。可我也知道,我学到的这些,还远远不够,我……”

      说着说着,林晚的眼睛便有些发酸,咬住了嘴唇,话噎在了嗓子里。

      荀卿笑着抚须,看着她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慈爱。

      又问:“那你觉得,学习的必要是什么?学习的普遍性又是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有人读书,有人不读书,有人识字,有人不识字,有人懂道理,有人不懂道理。可那些不懂道理的人,他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吗?他们就不配被当作人看吗?”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在《劝学》里写的那句话——“涂之人可以为禹”。路上随便一个行人,都可以成为禹那样的人。这不是说他已经是了,是说他有这个可能。每个人都有这个可能。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她说:“先生,您问学习的必要和普遍性,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也许不对,也许太浅,可这是我这些日子走过来的路,摔过的跤,见过的那些人和事,告诉我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圣人。”

      荀卿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亮得刺眼,像是她说了什么他等了一辈子才等到的话。他盯着她,声音发紧:“为什么?凭什么?你凭什么说所有人都有可能?你凭什么说那些没读过书的人、没识过字的人、没听过道理的人,也有这个可能?你凭什么?”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她说:“先生,您教过我,人性本恶,可您也教过我,化性起伪,可以改变。恶不是坏,恶是本能——饿了就想吃,冷了就想穿,累了就想歇着。这不是坏,这是人活着的根。可人不能只靠根活着。人还要往上长,往有光的地方长,往能看见天的地方长。那就是化性,那就是起伪,那就是把那些本能的东西,变成不是本能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疤痕,有被银针扎过的针眼,有被药炉烫过的水泡。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荀卿,声音低下来:“先生,我小时候听过一句话,是老师教学生的老话,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什么圣人言,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普通到没有人把它当回事,普通到说了跟没说一样。可我记了一辈子,因为那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忘了它有多重。”

      荀卿看着林晚,等着她说。

      林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天下之人,皆可成圣。”

      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道谁在翻动竹简的沙沙声。

      荀卿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变成了水光,水光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没有落下来。他点了点头,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他说:“好。”又说了一声:“好。”又说了一声:“好。”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沉,沉到像是要把那个字砸进石头里,刻在骨头里,融进血里。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变得严肃,变得冷,变得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他看着林晚,声音沉下来:“那性恶呢?我一生主张性恶,你觉得,恶是什么?”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没有闪,没有想那些她应该说什么才对的念头,只是把自己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倒:“先生,恶不是您想的那样。恶不是人天生就坏,恶是本能——饿了想吃,冷了想穿,累了想歇着。是看见别人有的东西自己也想有,是被人欺负了想欺负回去,是被人害了想害回去。这些本能,人人都有,可人人也都有办法把这些本能变成不是本能的东西。那就是化性,那就是起伪,那就是用后天的东西去修先天的东西,用学来的东西去改天生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变得硬了,冷了,像是刀刃磨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磨出火光:“可这世上有一种恶,不是本能。是那些明明吃饱了还想吃更多的人,明明穿暖了还想穿更暖的人,明明歇够了还想让别人永远站着的人。是那些站在高处往下看,看着下面的人挣扎、哭喊、死去,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是那些把别人的命当柴烧,把自己的命当金供着的人。那些人,不是本能。是病。是烂到骨头里的病。是药石无医的病。”

      荀卿看着林晚,没有说话。

      林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低到像是怕惊醒什么:“先生,您问恶是什么,我告诉您——恶不是饿,不是冷,不是累。恶是吃饱了还饿,穿暖了还冷,歇够了还累。是永远不知道够,是永远不知道停。是永远不知道别人也是人,是永远不知道别人的命也是命。”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荀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亮,有那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像是火在烧,又像是水在流,她说不清。

      她忽然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冲出来,大到整个明伦堂都在震,大到屋顶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大到她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

      她说:“天下有不公者,吾击之!”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没有想过要这么说,没有想过要这么大声,没有想过要这么硬。

      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就像那些已经走了的路,已经摔了的跤,已经见了的人,已经死了的人,都收不回来了。

      荀卿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他说:“好。好。好。”又是三个好,每一声都轻下去,轻到第三声的时候,已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摇摇晃晃,越来越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不见了。只剩下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把她裹在里面。她站在那里,喊他:“先生!先生!”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领口,钻进袖口,钻进骨头缝里。

      林晚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

      她躺在榻上,看着那根光线,看了很久。光线在动,慢慢地,从这边移到那边。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想起荀卿的脸,想起他说的话,想起自己说的话,想起那句“天下有不公者,吾击之”。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转得她心慌,转得她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在做梦。她坐起身,穿上鞋,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眼睛疼。

      她眯着眼,站在门口,等着那阵疼过去。然后迈步走出去。

      她要去学宫。

      她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还在想那个梦。想荀卿问她的话,想自己回答的话,想那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想那句“天下有不公者,吾击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说出那些话,不知道那些话是说给荀卿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那些她见过的人、那些她没来得及见的人、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听的。她只知道,那些话是真的。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是那些日子、那些路、那些摔过的跤、那些见过的人、那些死了的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根,扎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到了学宫,陈平在门口等她。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昨晚去哪儿了?”他压低声音问,“到处找你找不到。”

      林晚说:“在睡觉。”

      陈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学宫里到处在传一件事。”

      林晚问:“什么事?”

      陈平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犹豫,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传你昨晚说的话。传那句‘天下有不公者,吾击之’,传那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天下之人皆可成圣’,传你那些用医药知识比况齐国朝堂的话。传得满城风雨,传得连街上的小贩都在说,传得连城门口守城的士兵都在说,传得连后胜府上的门客都在说。”

      林晚愣住了。

      她昨晚是在做梦。是在梦里跟荀卿说话。那些话怎么会传出去?怎么会传得满城风雨?她看着陈平,问:“谁传的?”

      陈平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今天一早,这些话就从学宫里传出去了——像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像是有人等着这些话被说出来,等着这些话被传出去,等着这些话变成一把刀,架在某些人的脖子上。”

      林晚站在那里,听着陈平说话,听着风从廊下穿过,听着远处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全明白,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点光的时候才会有的明白,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冷。她想起那个梦,想起荀卿的脸,想起自己说的话。她以为那是梦,以为那是她自己想说的话,以为那是她在梦里跟死去的老师说的心里话。可现在她不知道了。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她自己想说的,不知道那些话是说给荀卿听的,还是说给那些站在暗处等着听这些话的人听的。

      她问陈平:“还传了什么?”

      陈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还传了你用医药知识比况齐国朝堂的那些话。传你把齐国朝堂比作一个病人,把后胜比作痈疽,把齐王比作讳疾忌医的国君。传你把那些权贵比作毒瘤,把那些盘剥百姓的官吏比作蛆虫。传你说这个国家已经病入膏肓,再不下猛药,就等着烂透了吧。”

      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些话她说过。是在梦里说的。

      是说给荀卿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不是说给那些站在暗处等着听这些话的人听的。

      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所有人都在说。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看她说了这些话会有什么下场,看她会不会被捉,会不会被杀,会不会像那些说了不该说的话的人一样,从这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平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原来如此。原来那个梦,不是梦——是有人在等我说话,是有人知道我会说那些话,是有人把那些话放出去,是有人要借我的嘴,说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做他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学宫的大门,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好。既然他们想听,那就让他们听。既然他们想传,那就让他们传。既然他们想用我当刀,那我就当这把刀——看看这把刀,最后会砍到谁。”

      她走进学宫,走进明伦堂。堂里坐着很多人,比昨天还多,比前天还多,比这些天来任何时候都多。他们坐在那里,看着她。

      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有愤怒,有崇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不知道是英雄还是疯子的人。她走到那个空着的位子旁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她说什么都会被人传出去,说什么都会被人利用,说什么都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可她还是要说,因为那些话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拔不出来。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那寂静的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听到的那些话,是我说的。那些话,是我在梦里跟先师荀卿说的。那些话,是我心里的话,是我这些日子走过来的路、摔过的跤、见过的人、死了的人,告诉我的话。我不后悔说了那些话,也不怕那些话被人传出去——因为那些话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道谁在翻动竹简的沙沙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目光。那些目光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期待,不是愤怒,不是崇拜。

      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忽然看见一点光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亮。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知道,已经够了,那些话传出去就够了,那些光亮起来就够了,那些种子落下去就够了。

      至于会长成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她走出明伦堂的时候,陈平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两旁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陈平,问:“你知道是谁把那些话传出去的吗?”

      陈平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林晚看着他:“什么事?”

      陈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昨天夜里,后胜府上的人来过学宫,说是来‘保护’学宫的。可他们什么地方都没去,只去了一个地方。”

      林晚问:“什么地方?”

      陈平说:“你住的那个小院。”

      林晚站在那里,听着陈平说话,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不是清醒到什么都明白了,是清醒到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明白,是清醒到以为自己明白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都是别人想让她以为的,都是那些站在暗处等着听她说话的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坑,等着她往里面跳。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学宫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低到像是要压下来,压到她的头顶上,压到学宫的屋顶上,压到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头顶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出去。

      她要去后胜的府邸。要去问一句话。

      要去问一个她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要去问一个也许后胜也不会回答的问题,要去问一个也许永远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可她必须去,因为她已经走了这么远,因为她已经不能再回头了,因为那条路就在她脚下,她不走,它也在那里,等着她。

      她没有去成后胜的府邸。因为走到半路的时候,有人拦住了她。是齐王宫里的使者,穿着锦袍,戴着高冠,身后跟着四个甲士,腰佩长刀,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使者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念了起来。

      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大到那些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的人都缩回了头,大到那些缩在墙根底下的乞丐都抬起了眼睛。

      使者念的是齐王的诏令。诏令上说:学宫祭酒荀卿病故,学宫不可一日无主,今有林晚,才德兼备,学识渊博,深得荀卿真传,堪当此任——特任命林晚为稷下学宫祭酒,即日起执掌学宫,统领诸生。

      林晚站在那里,听着使者念诏令,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使者嘴里蹦出来,落在她耳朵里,砸在她心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使者手里的那卷帛书,看着上面那枚鲜红的王印,看着那枚印旁边那些她看不懂的篆字。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那个梦,不是梦——是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心里的话掏了出来,放了出去,传遍了整个临淄。那些话传到了齐王的耳朵里,传到了后胜的耳朵里,传到了那些站在暗处等着看热闹的人的耳朵里。

      齐王听了那些话,知道她是个有用的人,知道她是个可以拿来用的人,知道她是个可以用完了就扔的人。所以他把祭酒的位子给了她——不是因为她配,是因为他需要她坐在那个位子上,需要她替他挡箭,需要她替他背锅,需要她替他把那些她不认识的人、没见过的人、不知道是谁的人,一个一个地变成他的人。

      她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使者以为她不会接那卷帛书了,久到四个甲士的手按上了刀柄,久到那些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的人又伸出了头。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那卷帛书。

      帛书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可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沉了,沉得像托着一座山。她看着那卷帛书,看着上面那枚鲜红的王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说:“谢王上恩典。”

      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四个甲士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那些躲在门缝后面的人又把头缩了回去,那些缩在墙根底下的乞丐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晚站在街上,手里握着那卷帛书。站着站着,忽然觉得腿软了,软得站不住。她靠在墙上,靠了很久。墙是凉的,凉得她后背发麻,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那卷帛书塞进怀里,转身往学宫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条路有多长,丈量这座城有多大,丈量她从楚国走到齐国,从齐国走到赵国,从赵国走回来,走了这么远,到底走到了哪里。

      她回到学宫的时候,陈平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手里的帛书,他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你接了?”他问。

      林晚点头:“接了。”

      陈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接了意味着什么吗?”

      林晚看着他,说:“知道。意味着从今天起,我就是齐王的棋子,是后胜的靶子,是那些站在暗处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的靶子,是那些想当祭酒却当不上的人的眼中钉。”

      林晚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人——李斯。

      李斯想当祭酒,想了很久,争了很久,斗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争到,什么都没有斗到,什么都没有了。他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现在,这个他争了那么久、斗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的位子,落到了她头上——不是因为她比他强,不是因为她比他配,是因为齐王需要她坐在那个位子上,是因为后胜需要她坐在那个位子上,是因为那些站在暗处的人需要她坐在那个位子上。她坐在那里,替他们挡箭,替他们背锅,替他们死。

      李斯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恨她吗?会以为是她抢了他的位子吗?会以为是她踩着他上去的吗?会以为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吗?

      林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陈平,说:“帮我做一件事。”

      陈平问:“什么事?”

      林晚说:“找到李斯,告诉他——这个祭酒,不是我想要的,是别人硬塞给我的。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他争,从来没有想过跟他抢,从来没有想过踩着任何人上去。告诉他,如果他想要,这个位子我可以让给他,随时都可以。”

      陈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回廊深处。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走进学宫,走进明伦堂。堂里坐着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期待,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崇拜,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她走到那个位子旁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没有坐下去。

      因为她知道,那个位子,不是她的——是齐王的,是后胜的,是那些站在暗处的人的。她只是暂时坐在那里,替他们挡箭,替他们背锅,替他们死。

      等他们不需要她了,她就会被赶下来,像那些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一样,被赶走,被遗忘,被当成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没有坐下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那寂静的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齐王任命我为学宫祭酒,我接了。不是因为我想当,是因为我不能不当。我当了,你们可能会恨我,会觉得我是齐王的人,是后胜的人,是那些站在暗处的人的人。可我不是——我是学宫的人,是荀卿的学生,是你们中间的一个。我坐在这里,替你们挡箭,替你们背锅,替你们死。等那一天来了,你们不要哭,不要恨,不要记得我——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道谁在哭。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泪光,有火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在烧,又像是水在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在她心里烧着,烧得她疼,烧得她想哭。可她哭不出来——因为她是祭酒了,祭酒不能哭。

      祭酒只能站着,站在那里,替那些坐着的人,挡住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箭。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接过那卷帛书的时候,在临淄城东的一间屋子里,李斯正在听一个人说话。

      那人说:“林晚当了祭酒,齐王亲自任命的。诏令已经下了,满城都知道了。”

      李斯坐在那里,听着那人说话,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他耳朵里,落在他心上。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不是变青,是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是灰,像是土,像是那些被人踩在脚下的东西。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那人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当了祭酒。她当了祭酒。她当了祭酒。”

      连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轻,轻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咒,又像是在咽什么苦。

      李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低低的,像是要压下来,压到他的头顶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东西,像是刀,又像是冰。

      他说:“帮我找乐乘。告诉他——有一笔买卖,想做就来找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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