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尘》谢缘君

19、重天空空厚地茫茫 “柳寄果然

　　柳寄带着章絮一路风驰电掣，直到出了城门，章絮才突兀地问道：“你之前说公主是小杏儿，我姑且认为你是在给我递话，但真正的小妹呢？”

　　柳寄沉默了。章絮在冷风中逐渐回过味来，迟缓道：“哪一年……哪一年的事？”

　　“我去求助那时。”柳寄说得很快，似乎不愿多提，“没人照看她，我带着走了。让她在山下等我……结果被人吃了。”

　　只听身后一声惊惧的呜咽，柳寄不忍卒听，闭上了眼。

　　荒年大疫，易子而食，这是常事，可是落在谁身上也受不了。悲伤的静默弥漫在夜空中，直到山峰出现在眼前，柳寄才问道：“是这里吗？”

　　章絮整理好心情，说：“差不多，往左一点，避开大路。”

　　柳寄点头，脚下加力，朝山窝里飞了过去。

　　蒲阳地处东都和东三州之间，一马平川，唯有一座高山从平原中拔地而起，千百年来，风霜雨雪，不改其峰，仿佛正是为了庇护此地流离者而生。章絮站在柳寄身后，望着脚下的山，低声道：“柳寄，回去吧。”

　　柳寄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我本来就回不去了。姐，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他们放弃你吧？”

　　章絮声音生涩，说：“此去不是反贼，就是死人了。柳寄，我看得出大掌门对你多加器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也……”

　　“我不是什么君子。”柳寄搜到了临时扎的村寨，压下身子，俯冲过去，一边说，“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

　　章絮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她是家中最大，看着弟弟妹妹们，她比谁都清楚柳寄是个犟种。她不由得仰天默念，希望母亲在天有灵，或可让他改过心念，除此以外，人世间便没有能动摇他的东西了。

　　做反贼；做英雄。做反贼是一心奔着梁山去；做英雄也孤身上得九重天。柳寄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高处时，山寨看起来并无异样，夜中也看不真切。然而落到地上，却见此地一片空茫，人去楼空，锅碗瓢盆乱丢一地，房屋的门也被人暴力踹开了，地上还有血迹。似乎有过一场混战。

　　柳寄五感灵敏，听到了脚步声，一把拉着章絮躲在屋后。却听几个小兵巡视路过，口中抱怨道：“明明也不着急，不知将军干什么非要叫我们大半夜的来抓，不就是一群逃户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叛军土匪呢。”

　　另一人劝慰道：“你难道还盼着打一仗吗？有钱拿，老老实实的，不比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好啊。”

　　“……”

　　柳寄紧紧盯着那几人远去的身影，不敢回头看章絮。

　　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自以为的只手遮天、庇护一方，在军队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都不需要容思临下令，许元卿就把这儿端了。

　　章絮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小拨浪鼓，茫然地转了转。叮咚、叮咚。

　　柳寄刚要开口，却听她说：“……柳寄，算了吧。”

　　“我们走，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抓到我！”柳寄又拔出玉壶，可是这一次，章絮任由他怎么拉也不动了。她忽然说：“柳寄，这些年你在玄门过得不好吗？”

　　柳寄愣了愣，急道：“说这个干什么？走啊！”

　　“想想也是吧，无根无基，又是个刺儿头。”章絮笑起来，“不过我看得出大掌门很在乎你，你回去之后，就说是为了一己私情，她应该不会要你的命。”

　　“姐！”

　　“谁在那儿！”他们的动静引来了巡逻的士兵，一群人警戒地把他们围住。有一人大胆举着火把凑近一看，惊道：“什么人！明明刚才还不在的……”

　　章絮拦在柳寄身前，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小兵说：“上面下令让来的！”

　　他后面的百夫长略知一二，说：“当然是抓到了这里的逆党，让他带路来的。”

　　“从这里跑出去的吗？”

　　“对，说是有个女贼，将他们藏在一起，说是可以不被官家抓到北边参军。”

　　章絮听了，默然垂首。只听那夜里起了山风，穿过松林，簌簌漫漫，撞开了空荡的寨门。然后她说：“我就是那个女贼，认罪伏法，你们想怎么处理？”

　　柳寄刚要开口，却撞见章絮的眼神，一时停住了。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望着他背后不远的虚空。秋夜天高，秋山地阔，她眼中白茫茫一片，仿佛厚地高天中再无凭依。柳寄知道，她不会再逃走了。

　　一条绳索缚住了柳寄的手腕，他不再挣扎，卸了灵力，脱了莲花冠，被普通的麻绳捆了起来。

　　*

　　绳索被人割断，柳寄在大牢中缓缓醒转。他望着天花板，这已经是他入狱的第三天。

　　隔壁牢房里住着韩太守和黄筠。柳寄听说，黄筠戴罪立功，把真账本藏在云女像后，反将一军，许元卿立即捉拿了韩中屏。黄筠则是认了女身的罪，现在也解官入狱，准备去御前受审。

　　韩大人前几天还在嫌弃饭菜不好吃，趾高气扬地训斥小厮，昨天他母亲来了一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抱头痛哭，他就忽然泄气了，今早一头碰死在墙上，惹得兵荒马乱。黄筠全程看着，也不知道对这位既是恩人、又是仇人的上司有什么感想。

　　尸体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很快被人擦干了，牢房空荡荡，天光洒下来，灰尘飞舞。

　　今天，公主和按察使便要启程回京了。

　　“快快快，把这儿擦擦，公主来了。”却听远处隐隐有人说话，柳寄坐直了些，只见几个狱卒还没来得及收拾，容思临就步履匆匆地进来了。

　　门摔在墙上，吱呀一声，刺耳的巨响拉得很长。凌霄忠实地护在容思临身前，被她轻轻推开，她的绣鞋踩着地上的干草，碾到柳寄面前。

　　“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出发。”容思临吩咐道，“凌霄，给他松绑。”

　　柳寄抬起头，问道：“我姐姐呢？”

　　“她是重刑犯，许元卿带走了。”容思临哂笑道，“你最好指望余生永不相见，否则你们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估计就是死刑场上了。”

　　柳寄听出了弦外之音，问道：“你有办法免她一死？”

　　容思临转过身去，似乎不愿多说：“看在你帮我出来的份儿上。凌霄，速度快点。”

　　柳寄说：“公主，我愿一命换一命。我如今茕茕孑立，无颜面对师长，何必苟且偷生呢。”

　　容思临冷笑了一声，看不见表情：“你还知道你无颜面对师长！柳寄，我说老实话，我曾经是很敬佩你的。讲道堂广济天下，统合了行踪不定的散修，是实实在在的功劳，你愿意顶住压力去做，不单是我，就是大掌门，也是欣赏你的。没想到你是这么个废物，遇到点事就要死要活的，你有什么脸回去见姑姑？”

　　说完，她将手帕往柳寄脸上一扔，说：“君子正衣冠！把你脸擦干净。”

　　柳寄安静地坐在那儿，任由凌霄松了绑，换上押送囚犯的镣铐。他没有伸手接住手绢，它轻轻飘落，如风过无痕。柳寄低声道：“公主，姐姐的事，求你了。”

　　容思临怔住了，她忽然觉得特别难受，好像柳寄好声好气说话吓着她了一样。她摸了摸小臂，说：“我尽力。你也别那副鬼样子，小心大掌门抽你。”

　　柳寄苦笑道：“我倒愿意她抽我一顿。”

　　容思临语塞，柳寄也站了起来，刚要跟着她走出去，款冬忽然来了。她手里捧着玉壶，对容思临道：“公主，许大人问，要不要把玉壶先送回去。”

　　容思临扭头看向柳寄，却见他不知在想什么，望着玉壶出神。于是她说：“我带回去吧。让你写给大掌门的青鸟信，寄出去了吗？”

　　款冬道：“寄出去了。明日便能到了。”

　　*

　　“明日他们就到了，你不去打点人，反而叫我来。”度尘宫中，落叶时节，慕如清和容姝媛相对而坐，容姝媛正给她沏茶，皇后则端着杯子，望着门外扫落叶的小童，“思临给你寄了青鸟信？”

　　青鸟信是一种玉制仙器，将信件放入其中，玉鸟便如真鸟般一日千里，传信迅速。只是那东西太过昂贵，用一次就碎了，因此一旦使用，必然十万火急。容姝媛点了点头，道：“柳寄果然过不了这关。”

　　慕如清道：“我一早就告诉过你，他才十九岁，正是意气用事的年纪，何况是姊弟手足，一着急，就什么都忘了。”

　　容姝媛叹道：“什么叫才十九岁？他心性不佳，怎么当得起掌门。不过是手足尘缘，心里若有大事，该舍就舍了。”

　　“你这么说，仔细我回去告诉陛下。”慕如清笑道。

　　容姝媛无奈道：“你别闹了。我没开玩笑。别说你我了，就是微云当年，不也是十九岁便做成大事么？我还以为这孩子心性坚忍，谁想到风吹吹就坏了，是个纸糊的架子，叫人怎么托付。”

　　“也别这么说。”慕如清喝了口茶，起身关了窗，“重情重义是好事，若是心里只有天下，那不成令师苏一念了。”

　　苏一念便是编织了玄门大阵的人，活了好几百年，哄骗得凡人献出阳寿、修士吸血维生，直到如今，玄门都还没能找到新的运行方式，还在靠着虔信徒们供养苟延残喘，可谓流毒百代，可怕至极。

　　然而苏一念自己坚信，他只是用某些“劣等”的生命，来换取优等修士的长寿，以此促进玄门发展而已。这种心怀天下，还真是令人胆寒。容姝媛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现在最麻烦的是，章絮不只是邪教，还跟谋反扯到一起去了。”容姝媛道，“这叫我怎么去和大理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