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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宿 楼道里的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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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蝉鸣像被按在沸水里烹煮,嘶哑地撕扯着空气。
声浪撞在斑驳的水泥墙上,碎成尖锐的余韵,几乎要将屋内所有声响都吞噬殆尽。
文夏攥着手机,指腹把屏幕按得发疼。
最新一条短信还亮着,是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
【对方家里条件好,彩礼能给你弟凑首付,这周末必须回来见面。你不嫁也得嫁。】
指尖微微发抖。
她是逃出来的。
从那个从小把她当扶弟工具、连婚姻都要当成交易的家里,连滚带爬逃出来的。
二十多年,听话、忍让、付出,换来的只有一句“你是姐姐就该牺牲”。
好朋友李菁菁随口一提的空房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生路。
她连房主是谁、什么性格都没问清,拖着行李箱就冲了过来。
“你好,有人吗?”
文夏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白色帆布鞋尖刚挑开褪色的纱帐,一声突兀的磕碰声骤然炸响。
她猛地缩回脚,呼吸一滞,指尖下意识收紧,将拉杆捏得发白。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原生家庭,身前是一无所知的陌生屋子。
她推着行李箱站在大开的居民楼门前,一只脚悬在纱帐内外的交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透过深蓝色纱帐的朦胧光影,一道高瘦的人影晃过。
文夏定了定神,刚要把话说完,沙哑的男声已抢先在屋内响起:
“进来把门带上。”
声音冷得像浸在冰水里的铁,硬生生截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文夏抬头再核对一遍门牌号——203,没错。
可这突如其来的冷淡,还是让她心里打了个突。
犹豫间,男人已转身走进里屋,只留下一道裹着阴影的佝偻背影。
尴尬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文夏暗暗发誓,只要找到合适的住处,一定立刻、马上搬走!
她咬咬牙,双手提起笨重的行李箱跨过门槛。
滑轮撞击石阶的“哒哒”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格外刺耳。
她僵在客厅中央,手指死死攥着行李箱扶手,拘谨得像只误入他人领地的小鹿。
可等了足足十分钟,房间的主人也没出来给她安排住处。
这是间老旧的居民房,装修简朴到近乎空白: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孤零零的椅子,客厅中央挂着个圆形时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两个卧室正对客厅,中间用玻璃门隔出一小块区域,摆着锅碗瓢盆,该是厨房。
右侧房门对面,还剩一间空房。
文夏看得无聊,索性低头数起地上的大理石瓷砖。
直到把那二十六块半地砖数了三十六遍,里屋的门才轻轻一响。
男人走了出来。
高高瘦瘦,白色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形。
他头发很长,额前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只一眼,文夏的视线先撞进对方嶙峋的锁骨里,那截皮肤苍白得像新糊的窗纸,青色血管在皮下织成细密的蛛网,触目惊心。
“饭做好了吗?”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不带半分温度。
文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啊?”
“冰箱里有食材,我不挑食。”男人顿了顿,补充的话却透着极致的挑剔,“但不吃辣,不吃肉,不吃米饭。”
——这叫不挑食?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太过骇人,文夏结结巴巴地回道:“还、还没。”
男人眉头一蹙,后背微微前倾,语气里染上几分不快:“这和我们谈的不一样。希望你能按我的作息准备,等下我会给你一份作息表。”
“试用期一个月,不合适的话,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他的话像机关枪似的,字字句句砸在文夏心头。
她心跳飞快,暗自腹诽,免费住确实该做点事,可这话听着也太暧昧了吧?
什么“我们的关系”,他们本来就没关系啊!还有试用期?借宿还带考察期的?
可身后那条催婚短信还在发烫。
她无处可去。
她鼓起勇气问道:“请问我住哪个房间?”
她悄悄打量着三间房。
右侧那间明显是男人的卧房,剩下的只有左侧和对面的房间。
她更倾向于左侧,因为那间有窗,能透进光来。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男人朝身后指了指:“就住这间。”
文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正是那间带窗的房间,心里悄悄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男人吩咐完,转身又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文夏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想笑,那佝偻的姿态,沉重的脚步,还有微微倾斜的身形,活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铁桶僵尸。
她嘴角刚扬起一点,又赶紧压下去,生怕被对方发现。
她拎着行李箱走进自己的房间,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径直冲进了厨房。
拉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发霉的恶臭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像一记重锤砸在嗅觉上。
一口铁锅里积着发黄的锈水,碗柜角落长出了青黑色的霉菌,抽油烟机的风叶上还挂着张精致的蜘蛛网,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这和李菁菁说的“房间收拾妥当,拎包入住”简直天差地别!
文夏咬牙切齿地摸出手机,指尖飞快打字:
【春夏:李菁菁,你可真是好样的!】
【惊鸿:小夏子,不用谢~告诉你个秘密,我表哥可是大帅哥!】
文夏看着手机屏幕,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回了六个句号。
脑海里闪过男人那苍白单薄、大半张脸埋在头发里的模样,帅不帅不好说,倒确实和铁桶僵尸有几分相似。
【春夏:听我说,谢谢你。】
【惊鸿:因为有我,温暖了四季~】
【惊鸿:不和你贫了,我表哥温柔多金,你把握好机会!】
文夏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这“烂摊子”。
她拉开冰箱门,瞬间被一股更浓烈的恶臭袭击——冰箱里只有一枚鸡蛋,早已过期发臭。
她捂着鼻子一看,顿时明白了:冰箱根本没插插头!
好在她包里带了一次性垃圾袋。
文夏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套着垃圾袋,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枚臭蛋,转身想找垃圾篓。
可她在客厅和厨房绕了一圈,连垃圾篓的影子都没看见,忍不住小声吐槽:“真是‘干净’得彻底!”
隔壁房间里,曲率正佝偻着背坐在书桌前,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眉头时不时蹙成一个川字,漆黑的眸底一片阴翳。
地上的草稿纸早已堆成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铅笔公式。
门外的细微响动并未影响他,曲率压下心头的烦躁,继续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
对他而言,生活简单到极致——除了数学,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包括,那个突然闯进来的、吵吵闹闹的租客。
处理完厨房那堆狼藉,她才拖着一身疲惫退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总算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房间不大,却胜在一扇朝南的窗。
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落了薄灰的地板上,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墙角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垫泛着陈旧的浅黄。
靠窗是一张掉漆的木书桌,旁边立着个窄小的衣柜,柜门合得不严,歪歪扭扭敞着一条缝。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简陋,却干净——至少比厨房强上百倍。
文夏长长吐了口气,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弯腰拉开拉链。
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一个小小的抱枕,还有一床从家里偷偷抱出来的薄被。
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一样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先把床单扯下来,露出底下干净的床垫,再将自己带来的浅色系床单一点点铺平、掖好。
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悬了一路的心,悄悄落了几分。
接着,她把衣服叠整齐,塞进那个歪歪扭扭的衣柜。
书本一本本立在书桌上,原本空荡荡的桌面,瞬间多了几分人气。
最后,她把那个洗得发白的抱枕放在床头,往床上一坐,小小的房间立刻有了“家”的轮廓。
她站在房间中央,左右看了看。
文夏从行李箱侧袋翻出一包湿巾,蹲下身,一点点擦着书桌、窗台、床头柜。
灰尘在湿巾上留下一道道灰痕,她却越擦越心安。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此刻听来,竟也没那么刺耳了。
就在她低头准备擦地板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口,顿了一秒,又慢慢走远。
文夏手上动作一顿。
她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望,只看见一道佝偻单薄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另一扇房门后。
真是个怪人。
文夏摇摇头,继续低头收拾。
等她把整个房间擦得干干净净,再将自己的小物件一一摆好时,原本冷清破旧的小屋,已经变得整洁又温暖。
她往床上一躺,抱着自己的抱枕,望着天花板。
睫毛轻轻垂落,半晌,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逃出来,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