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主动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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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那位自称“利涅亲王”的优雅中年人后，莱奥独自走在布鲁日湿冷的夜色里。
他呼出的白气在昏黄路灯下很快消散，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没有意外，只有尘埃落定的清晰和随之而来的、更具体的沉重。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中世纪风格的建筑，拱廊下的商店早已打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这座被运河环绕的城市在夜晚格外安静，与几小时前球场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莱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那个信封。
里面是玛丽亚小时候的照片，背面写着他看不懂信息。
以及亲王留下的私人联系方式——一张质地精良的名片，边缘烫着暗金纹路。
亲王没有透露太多关于“利涅”家族的细节，但莱奥在赴约前，就已经通过莱昂纳多留下的蛛丝马迹、查到的玛丽亚的“葬礼”、相机店老店主的暗示，以及莉莉利用野猫之便无意中听到的一些零碎信息，拼凑出了大概。
一个与那不勒斯某些势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在比利时根基深厚的老牌家族，正经受着名誉受损的“小麻烦”。
这麻烦有两个源头：早期玛丽亚的失踪，和现在莱昂纳多的“背叛”。
是的，又一次背叛——至少在利涅家族看来如此。
第一个源头已经用死亡掩埋，第二个故技重施会引起怀疑，他们需要一个新方案。
莱奥沿着运河慢慢走着，水面倒映着街灯的光晕，破碎又重组。
他回忆起亲王在会面时不经意透露的信息：玛丽亚曾是亲王的亲妹妹，也是老利涅亲王最宠爱的小女儿。三十多年前，她拒绝了家族安排的联姻和富裕生活，带着一笔“不算多”的资金离家出走，从此切断了与家族的大部分联系。
“不算多”，亲王的用词很微妙。
莱奥换算了一下那笔钱的购买力——大概够在罗马买下一栋不错的公寓，再维持数年体面生活。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对一个利涅家族的小姐来说，或许确实“不算多”。
小猫还是无法理解玛丽亚的选择。
放弃养尊处优的生活，把自己活成亚平宁阴影处挣扎的野猫——为什么？仅仅为了虚无缥缈的自由？
可她现在的生活，在莱奥看来也谈不上多自由。
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对往事的回避，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与罗马下城区格格不入的仪态，以及拼尽全力给自己孩子一个可能的光明未来……玛丽亚所受困的，也不是她所说的野心，所说的权力。
莱奥想不明白。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路，”亲王当时这样说，语气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宽容，“只是选择的代价，有时需要很久才会显现。”
莱奥在桥边停下，手肘撑在石栏杆上。
运河对岸有家酒吧还开着门，隐约传来爵士乐的声音。他想起玛丽亚公寓里那些藏书，那些她后来推荐给莱奥读的诗歌和哲学，那些关于“存在主义”与“自由意志”的讨论。
也许对玛丽亚来说，那场出走本身就是答案——不是要去哪里，而是要离开哪里。
正如他所料，如今的利涅家族迫切需要一个干净的、能摆在台面上的“回归者”，来切割与莱昂纳多可能带来的风险。
而自己，这个被莱昂纳多亲自“认可”、嫁接了他部分身份的“新晋小球星”，简直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完美的替代工具。一场“狸猫换太子”的狂欢。
“我们不关心你最初的来历，加托先生，”亲王用法语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甚至，我们欣赏你目前在足球领域展现的……专注与才能。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积极正面的故事。一个流落异乡、后被善良之人收养、凭借自身天赋奋斗成才的年轻人，如今被家族寻回，愿意用他的影响力回馈社会。”
这家店铺面积不大但陈设精致，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亲王保养得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的举止间有种老派贵族的儒雅，他们不参与国家的决策，但社交场合里的左右逢源，让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因此他从容不迫，静静地看着莱奥。
莱奥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杯热红茶。他小口啜饮着，用提前学习过、足以应付基础对话的法语简短回应。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每一个用词可能隐藏的陷阱。
“一个浪漫的寻亲传奇，”亲王继续说，“媒体会喜欢这样的故事。迷失的贵族后裔，足球场上的新星，家族的团圆与和解……这比任何公关稿都更有感染力。”
莱奥咋舌。
又是这样。
在罗马，通过不靠谱二人组给了他“莱奥”这个名字和“合法”的身份；在那不勒斯，莱昂纳多试图给他“扎加里亚”的过去；现在，利涅家族要给他一个全新的贵族姓氏。
他踢球还真是踢出了身价，一个两个的都想要他的名字，都想在他身上书写自己的故事。
亲王给出的条件优厚至极：一笔足以让他无需再为职业生涯担忧的信托资金，可以投入任何他感兴趣的领域——足球、慈善，甚至他随口向莱昂纳多提过的“球场秩序改善计划”。
家族会动用人脉资源，将他身上关于“加托”姓氏和那不勒斯的暧昧疑云彻底洗刷干净。
“我们会安排专业的团队来处理一切，”亲王说，“包括你的出生证明、收养文件的‘补充’，以及在适当时候，向媒体透露的、经过精心打磨的成长故事。你会有一个无懈可击的过去，和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作为交换，他需要在冬季某个精心安排的慈善晚宴上“认祖归宗”，公开宣布自己“莱昂纳多·德·利涅”的新身份——是的，用莱昂纳多提到过的、与亚平宁无关的名字。
然后适度参与一些无害的家族公共活动，展现“浪子回头”的正面形象。
“我们只需要一个象征，”亲王啜饮着红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莱奥，“一个可以让我们与……过去某些不那么愉快的关联，优雅道别的符号。而你可以得到庇护、资源，以及一个完全清白的、受人尊敬的身份。双赢，不是吗？”
当亲王开玩笑一般提到“扎加里亚自己给自己挖坑，把身份嫁接给你，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时，莱奥心里冷笑了一下。
主动权？
他确实可以选择拒绝。
但随之而来的，可能就是利涅家族为了掩盖计划失败而采取的、不那么“优雅”的手段。一个知道自己太多丑闻的家族，如果觉得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会怎么做？
还有莱昂纳多那边——如果发现事态超出掌握，那个心思深沉的家伙可能会狗急跳墙，做出更不可预测的事情。
他们都直接找到的莱奥。他们都没有请求，他们是要挟。
所谓的主动权，不过是选择被哪边的浪头打湿罢了。
不过，想起莱昂纳多许诺给他的干净资金来源自比利时……
莱奥打量着为了来见他、礼服还没换下的疲惫亲王。
再好的保养也掩盖不了岁月的痕迹，亲王眼角的细纹和微微泛白的鬓角，依稀能看出与玛丽亚相似的眉眼。
看来那位“扎加里亚”，也没少用血缘的问题施压，以获取助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莱奥最终说，直视着亲王的眼睛，“冬歇期前，我给您答复。”
亲王似乎很满意他的冷静和没有立刻被利益冲昏头脑，微笑着颔首：“当然，慎重是美德。你有足够的时间权衡利弊。”他起身准备离开时，似不经意地补充，“另外，年轻人，多掌握几门语言总是好的。世界很大，沟通是理解的基础。”
莱奥点头应下，心里却没太当回事。他自觉语言天赋不错——猫时期耳濡目染，加上进入米兰内洛之后一直在梳理语言能力，意大利语早已融入本能。英语应付足球环境足够，法语突击一下也能对话。
他又不准备用二外、三外成为文豪。没有沟通使用必要的语言，莱奥不太想主动接触。
揣着那张依旧毫无头绪的旧照片和满腹心事，莱奥回到了球队下榻的酒店。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一片寂静。
他看了眼手表——还不到十二点。这个时间，内斯塔肯定还在串寝和皮尔洛联机打游戏，或者在餐厅和加图索继续加餐，讨论今天的比赛。想到这里，莱奥没有刻意放轻动作。
刷卡进门，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的微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大大咧咧地把装着旧照片的信封随手丢在客厅的小圆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莱奥一边扯开领带，一边摸索着去开灯，嘴里还嘟囔着：“小桑和深潭也真是，那个游戏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那种游戏有什么意思，说什么预判，直接依赖反应都觉得无聊……”
“咔哒。”
顶灯亮起，柔和的光线铺满房间。
莱奥的话卡在喉咙里。
沙发上，内斯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陷在游戏里。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服，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本书摊开盖在胸口，看起来像是看着书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莱奥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心虚。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凑近了，能闻到内斯塔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疲惫沉睡后的安宁气息。
看来今天比赛的红牌和巨大压力，让这位钢铁后卫也耗尽了精力，早早休息了。
莱奥想起内斯塔被罚下时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愤怒、自责和无奈的眼神。还有他走下场时，用力拍了拍莱奥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手掌的力度传递了一切。
莱奥轻轻拿起滑落到一边的毯子，给内斯塔盖好，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
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内斯塔的手臂，温暖，放松。然后他才转身，去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和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从浴室出来时，莱奥只穿了简单的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他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然后爬上自己的床，习惯性地拿出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亮他的脸，在黑暗中形成一个孤岛。
他没有写比赛报告，也没有打开观察日志，而是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归类到早期整理的“那不勒斯”一列。标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个问号。
他开始分析重组今晚听到的信息，试图用冷静的文字梳理利弊，思考“莱昂纳多·德·利涅”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便利与枷锁。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也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规律感。莱奥写写停停，时不时删除重写，试图在文字间厘清思绪。窗外的霓虹光影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时间悄然流逝。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另一张床上。
原本沉睡的内斯塔，在他敲下第一个字符时，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清醒。
内斯塔的目光，先是落在莱奥对着屏幕、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然后，他的视线平移，越过床沿，落在了客厅那张小圆桌上。
那个泛黄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呼吸依旧保持着沉睡般的平稳节奏，身体完全放松，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静静观察。
今天比赛后，他确实疲惫不堪——红牌的懊恼，少一人作战的压力，最后时刻的紧张，所有这些情绪消耗远比体力消耗更甚。回到酒店后，他本想找皮尔洛打两局游戏转移注意力，却发现对方已经睡了。
于是他拿了本书，想在客厅看会儿书等莱奥回来。
他知道莱奥赛后没有参加集体庆功，而是单独溜出去了——安切洛蒂批准，说是“私人事务”。
这在球队里并不常见，但考虑到莱奥一贯的独来独往和今天的出色表现，教练给了这个特权。
内斯塔本来没多想。直到他注意到莱奥回来时的状态：那种刻意表现的轻松下，掩藏着某种深层的紧绷。还有那个信封——莱奥随手丢在桌上时，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烦躁。
这不是平时的莱奥。
平时赛后的莱奥安静得像不存在，猫科动物的慵懒感让莱奥显得很放松。但今天的莱奥，身上有种……沉重感。像是背负了什么突然压上肩头的东西。
内斯塔知道莱奥有记录的习惯，他找到了Nero的帐号，上面一切如常。
但现在，看着莱奥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打出一行行文字，又一行行删去，内斯塔在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怀疑那不勒斯回来后莱奥瞒了很重要的事情，怀疑莱奥的文档里不只有赛事分析。
内斯塔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莱奥旧伤复发等等。
担忧萦绕在内斯塔的心头。
明天问问吧。内斯塔想。如果莱奥坚持，那就是孩子长大了。
还不到三十岁的内斯塔因为莱奥的出现，也是被迫提前体验了一把当爹的感受。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的轻响，和两个各怀心事、都以为瞒得很好的呼吸声，在布鲁夜深沉的寂静里，微妙地交织着。
窗外的霓虹光影，无声地流淌过房间。运河上的游船早已停运，整座城市沉入梦乡，只有远处的教堂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低沉而悠远。
莱奥终于停下了打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下床拉上了窗帘。
微光熄灭，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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