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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   我选择的房子在阿姆斯特丹北部郊区一个小村落里,景色宜人,距城区大约二十多公里,交通不太便利,因此游客稀少。由村子向南十公里的位置,是北荷兰最著名的旅游胜地,Zaanse Schans风车村。
      我们乘火车约二十分钟就到了Koog-Zaandijk站,转乘渡船。随行旅客大多聚到甲板上,一睹这八百座各具特色的风车的壮丽景观。五分钟后,当船停靠在第一站Zaanse Schans时,他们全部带着对即将参观到的景致的憧憬和期待,兴奋地拥下船去。
      渡轮再次离岸,在静静的桑河上默然行驶。船上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当地人,时不时眼神瞟向我俩,掩饰不住好奇的表情。我们的目的地,确实是一个很少接待外国人的地方,甚至外乡人都不多。那个小村落毗邻山区,主要以发展农业、畜牧业为生,因为科技发达,全线机械化操作,所以虽然村子占地颇广,需要的劳动力却不多,人烟也相对稀少,各家之间的距离都较远。
      船再次靠岸,我们又步行了将近十分钟,找到地图上所说的公路。那灰色的水泥地笔直地烙印在一片碧绿的草原中间,延伸上尽头连绵起伏的丘陵。
      我给约好的房东打电话,还未响两声,那位老农夫的吉普车已出现在我视线内,由公路一头呼啸而来。搭上他的车又行驶了将近半小时颠簸的山路,我们终于到达居住的地方。
      李延廷眼神晶亮地放着光,大呼一声:“我靠!这TM还是地球么?”
      我理解他的意思。这里的景致美仑美奂,幽静而超然,与其说不像在地球,还不如说比较像在插画中。
      黑色墙面红色屋顶,全木质结构的小别墅,前有院落,后有花园,古朴别致,这就是荷兰最有代表性的童话木屋。别墅背靠一片广博森林,侧耳倾听,鸟鸣婉转。正面是镜面般波光粼粼的桑河支流,错落有致的巨大工业风车依河而建,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只有时间才能积累出的苍凉剪影。右边的田园小径是我们来的方向,路两旁都是房东的田产。他家主要以种植郁金香为主,四五月正是旺季,各色郁金香鲜艳欲滴,像彩绘般铺展开去。
      “真是归隐的好去处。”我也不禁赞道。
      “我要能在这儿养老就好了。”李延廷思维跳跃,瞬间想到五十年后的事情。
      由于此处地理偏僻,租金和以前的房间差不多。老农夫每周末进城,我需要的食物用品他都能代购,因此也非常方便。
      “那就买下来得了。”我早已厌倦城市中喧嚣的气氛。
      “成,那我买。”
      “你买干嘛?你有居住证么?”
      李延廷张张嘴想反驳,却没想出话来。他不服气地踢飞脚下一颗石子,真像小孩子一样。我提起行李,走进木屋。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家具齐全,采光也好,标准田园式住宅。李延廷跟在我身后,进了别墅就楼上楼下的参观,随后开始收拾东西。我一只手也帮不上忙,只能坐在沙发上,看他忙进忙出打理一切,还怕我无聊给我煮了咖啡。
      真好。我惬意地观察他的背影。有这样的人陪着度过一生,我也用不着再培养对其他人的兴趣了。
      一辈子能遇到多少人不求回报的爱你?
      提到这句话大多数人会想起父母,可是我是特例,能够像我自己一样爱着我的人,我只想到李延廷。他的情感比我的自恋更甚,我会为了画画虐待自己的手、虐待自己的胃,那些时候,他看起来比我还心疼。
      4年前,我喜欢的就是他这些地方,4年后他身上依然存在。
      4年前,我所反感的幼稚、敏感、任性,4年后则全然消失。
      他改变得像另外一个人。像专门为我的习惯、喜好所量身设定的人一样。像为我而生,为我存在一样。
      ……难不成从4年前分手开始,他就在以我的好恶为目标改造自己?呵,这种想法过于自恋了,我知道,但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无论如何,我似乎应该感谢4年前坚决与他分手的那个我,他使我得到了现在全新而完美的李延廷。得到,是的,我要得到他。
      我凑到客厅一角的简易吧台前,倒了杯咖啡端上二楼。叮叮当当的声响从二层画室传来,李延廷正在组装我的木头画架。
      “不着急弄,休息一会儿。”递上咖啡,得到单纯的幸福微笑。
      “我明天走之前必须把你家全都布置妥当,所以得抓紧时间。”他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到檀木框的窗台上,舔舔唇角的奶泡。
      “就这样吧,反正只住两个月而已,不用大修。”
      “两个月?你不是要买下这里么?”
      “那得是我两个月以后能活着的情况下。”
      李延廷没再接话,别过身摆弄画架上的速写纸,他又背对着我,不会又哭了吧?
      我伸出左手从背后环住他。他扶着画框边沿的两只手微微颤抖。
      “别哭。”我轻轻吻着他柔软小巧的耳垂。
      他抽回双手扣住我的左胳膊,抱得紧紧的,仿佛我立刻就会消失一般。这种力度使我突然对临近的死期有了鲜明的意识。我的寿命只剩下两个月,绝症般毫无妥协余地的完结。
      我会死。
      他靠在我胸前,仰起头看我,那双眼眶泛红的眸子目光坚定,“你不会死,不会的。”
      我低头吻他,唇齿间品尝到的尽是咖啡的苦涩。那种味道甘醇、凄然、透着凝重的香韵,仿佛绝望。可是我无法离开,越感到绝望越想从怀中的人身上索取更多的治愈。我们长久而安静的唇齿相依,紧紧贴在一起,似乎世界上只有他可以依靠,只有他的吻是温暖的。
      原来我也如此需要感情。
      原来我如此需要他。
      “李延廷,你是我的。”我收紧左臂,用力抱着他,“如果我两个月之后没有死,你能不能答应我?”
      “你说。”
      “你能不能回来这里?”
      他轻笑了一声:“帮你收拾小木屋?”
      “不。”我摩挲着他的短发,“收拾我们的家。”
      “……”
      “虽然手续很烦琐,但你愿不愿意和我在荷兰定居?我想,和你结婚。”
      “你……戈南禹你……”他突然生气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别说了!我受不了这个!别说了……”
      我转过他的身体,强迫他看着我。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漆黑的瞳孔中尽是恐惧。
      “我爱你,我是认真的。”
      “你迟早会厌烦,像四年前一样。”
      “这次我能肯定,我需要你。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永远不会。”
      “可是我和4年前不一样,我现在……我现在……”
      “我爱上的就是现在的你。”
      “我们……没有时间了……”
      “……”
      没有时间了,这个的确如此。史无前例,我史无前例的被李延廷反驳得无言以对。
      沉默冗长。
      我试图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其实,我很想让你这两个月也留下来,和我在一起,我怕我们只剩下两个月可以度过。”我幽微叹气,“可是如果我真的只剩下两个月,让你陪着我只能给你增添危险,而我死的时候你也会更加痛苦。我不能再伤你。”
      “你不会死,不会死。我答应你,我等你平安的消息,等你叫我回来。”
      看着李延廷忧戚的表情,我的心脏仿佛灌满铅一样沉重。我把他按在墙上,拼命的索取着他的吻。拼命的索取也抵挡不了心脏的沉重。难受。不安。无力感。我松开他,交缠的喘息声中我听到自己在问,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问:“李延廷,你爱我吗?”
      “我爱你啊……你个混蛋,毁了我的混蛋,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去死!”
      “谢谢你,对不起。”我吻他的眼睛、鼻梁、脸颊、嘴唇、下巴,吻我能看到的所有地方。我们相互间说过太多次我爱你,可是只有这次我听进去了,听进去之后,我发现面对他的爱,我只能道谢和道歉。
      “我也是你的,李延廷,我也爱你。”我说着每次做AI前的对白,却有不一样的感觉。我脱掉他的衣服,像往常一样吻他,抱他,生理反应中却夹杂着情感。
      月光映照在画室里,投射出一种唯美的末日般的银色氛围,让人绝望,让人沉沦。
      李延廷的第7日,是在一片赏心悦目的绿色中度过的。我抽出全天陪他。爬山、游船、骑单车、参观风车,我们穿着荷兰木鞋在原野里漫步,身后两排重重的脚印陷在泥地里,远远延伸向我们的木屋。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行驶,我戳他敏感的后腰时,他差点一头栽进郁金香丛中。他挥舞着拳头找我算账。我吻他。他立刻软下来。
      天黑之前,我把李延廷送上最后一班渡轮。他微笑地向我挥挥手说“回去吧。”就坦然洒脱地转身进了船舱。五分钟后,当渡轮已经开出很远,在视线中缩得小小的甲板上,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脑袋又探出来,偷偷盯着我的方向,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我点了只香烟。
      戒烟两年,没想到今天又忍不住拿起来。
      香烟熄灭时,渡船早已消失在河道拐角的芦苇丛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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