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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灰瞳…如何燎原? ...

  •   迟遇单手撑着一截矮墙翻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屈,卸掉了大半冲力。身后巷子里传来卫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骂,但声音在逐渐远去——他拐了七八个弯,穿过了三条晾满破旧衣物的小巷,又钻了一个半塌的狗洞,再熟悉地形的追兵也该被甩掉了。
      他靠着墙根微微喘气。胸口起伏,但呼吸还算平稳。幸好当年国家要求的全民健身计划他好歹执行了及格线,每周三次有氧、两次力量,虽然从来没额外加练过——现在想想那会儿偷懒少跑的那几公里,差点就要了命。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咪咪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差点以为你活不成了!幸好——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迟遇?你别不说话啊我害怕——”
      迟遇闭了闭眼。
      太吵了。
      他抬头。不远处一座土坯房的屋顶上,那只幽紫色的鸩鸟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动作从容,姿态端正,仿佛刚才那场巷道追逐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散步。赤红色的鸟眼半阖着,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紧张或警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蹲在檐角,与周围灰蒙蒙的土墙瓦片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和谐。
      迟遇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实在不明白。咪咪是系统,是“根据玩家性格幻化”出来的东西。那他迟遇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幻化出一只聒噪至此的猫的?反而是不远处这只一句话不说、连呼吸都听不见的鸟,安静得让他觉得——舒服。
      “咪咪。”他开口。
      “在在在在在!”
      “你能看见那只鸟吗?”
      “鸟?什么鸟?”咪咪茫然,“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啊喵。”
      迟遇没有解释。他直起身,朝那座土坯房走过去。鸩鸟停下了梳理的动作,赤红的眼睛终于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停在屋檐下,仰头看着它。
      “谢谢你的相助。”迟遇说,“请问怎么称呼您,鸩鸟先生?”
      鸩鸟歪了歪头。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审视般的迟疑。它没有叫,没有点头,只是那样歪着头看他,像一个听不太懂对方口音的人。
      迟遇没被这副姿态骗过去。
      “不用装了。”他说,“从进游戏开始你就一直在我身边,没有超过一百米。不仅是在这个副本里…”
      鸩鸟的眼神变了。
      赤红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悠闲的姿态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线。那种变化很细微——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迟遇恰好是一个习惯了观察细微表情的人。那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沉了下去,变得慎重、深思,像是在权衡什么。
      迟遇看见它脚爪轻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幸好,不是想杀人灭口。
      “所以,”他接着说,声音平淡,“这位先生,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吗?您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官职,应该可以这么说吧?绝对比‘咪咪’那种系统等级高,不然它怎么会看不见你。而且直到现在它都没意识到我在跟别人讲话,它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声音。”
      鸩鸟沉默了很久。
      久到迟遇以为自己猜错了,久到咪咪第三次在脑子里喊“宿主你在跟谁说话你别吓我”。然后,那只鸟开口了。
      “迟遇。”
      声音和迟遇想象中完全不同。他以为会是沙哑的、低沉的,像那些老练的猎手会有的嗓音。但实际传进耳朵的是一种清透的青年音,干净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哑,像是很少说话的人开口时的生涩。
      “现在的你,相对安全。”鸩鸟说。“还有,我叫呈渝”
      迟遇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长篇大论的质问——你是谁、你的目的、为什么救我——但对方只说了这么一句,平静得仿佛在陈述天气。而且那句话里藏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你很安全”,是“现在的你,相对安全”。意思是,未来不一定,而且对方很清楚那未必安全。
      迟遇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这声音……有点好听。
      “你在笑什么?”鸩鸟——或者说呈渝——把头转了过去,不再看他,语气里带了一丝别扭,“很奇怪。”
      “没什么。”迟遇收敛了表情,“呈渝?”
      鸩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喙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
      迟遇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那只一言不发整理羽毛的鸟,又用意识去感知了一下脑内还在聒噪地喊着“宿主你没事吧你怎么不说话”的咪咪,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系统是不是分配错了?
      咪咪聒噪得让他想把它从脑子里拽出来丢进河里。而这只鸩鸟的安静、从容、以及开口时那把清透的好嗓子,让迟遇莫名生出了一点……好感。纯粹的、对安静事物的好感。
      “走了。”他收回目光,转身朝村口方向走去。
      “诶诶诶!你去哪儿啊!别抛下我啊!”咪咪连忙追上来——虽然它只是一团意识,但迟遇能感觉到那团意识正在他脑子里上蹿下跳,“你还没告诉我你在跟谁说话呢!”
      “闭嘴。”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真的很吵。”
      “你嫌我吵!你居然嫌我吵!我可是你的系统!我是根据你性格——”
      “那说明我真的很讨厌自己。”迟遇头也不回,“安静点,我要去前面的村子看看。”
      咪咪终于安静了三秒。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刚刚明明是你自己不说话的……”
      迟遇没理它。
      村口在一刻钟的脚程外。迟遇在路上扯了扯身上那件破烂的祭袍——虽然破,但那材质和织法与平民的粗麻布截然不同,暗沉的玄色上隐约还能辨认出属于神庙的纹样。他想了想,从路边捡了些泥土混着草汁,在衣摆和袖口抹了几道,又把领口的饰带扯松,让它看起来不像一件正经的祭服,更像被丢弃的旧物。
      但走近村口时,挑水的老汉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哦,是使节大人啊,您请坐。”
      迟遇的脚步顿了顿。使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伪装的、满是泥污的破袍子,再看看老汉脸上那恭敬得不带一丝怀疑的笑容,心里沉了一下。
      “老人家,我不是使节。”他说,“我只是路过。”
      “大人说笑了。”老人放下水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眼神里是一种迟遇这两天越来越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呆滞,“您这身衣服,只有神庙的大人们才能穿。您一定是来视察农事的吧?今年的收成很好,都是托了王的福,‘墟’的恩赐。”
      迟遇看了他三秒,然后在田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今年的赋税如何?”他问。
      “赋税?”老人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毫无挣扎,就像翻了一页已经写好的书,“王要我们交多少,我们就交多少。王征战需要粮草,我们理应奉献。而且王说了,等征服了所有蛮族,天下就太平了,到时候赋税会减半。”
      “您不觉得现在的赋税太重了吗?”
      老人困惑地眨了一下眼。那个困惑也是表面的、程式化的,像一个演员在演“困惑”这个表情。
      “重?怎么会重呢?王征战是为了让我们更安定的生活。我们现在过得很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和神——神会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的。”
      “和神什么?”迟遇没有放过那个卡顿。
      “和——和神明一样生活。”老人的话流畅地接上了,但这一次迟遇看得很清楚——他说“神明”两个字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珠极快地往左上方偏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原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试图替换这个词,但被硬按回去了。
      “我们活得很好,”另一个走过来的农妇插嘴,声音平直,“愿神明——愿神明照耀前路。”
      同样的卡顿。同样的微型扭曲。那个“神明”中间隔着半拍根本不该存在的停顿,像是留声机在某个音符上滑了一下。
      迟遇站起身,在村里走了一圈。他问了十几个人,关于收成、关于赋税、关于王的征战、关于生活过得好不好。回答千篇一律:王英明,征战必要,生活美好,神明万能。即使他指着田边一个瘦得肋排根根分明的小孩,那孩子的母亲也只是温和地笑着,说:“神会解决的。”
      他离开村子时,脚步很沉。
      傍晚的密林里,他靠着一棵树坐下,看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咪咪难得安静了一会儿,大概也感受到了他情绪的低沉。
      迟遇闭上眼。
      愚昧的民众。虚无的战争。被神化的王权。被篡改的记忆。那些卡住的音节、歪斜的目光、整齐得不像人该有的笑容。还有那只沉默的鸩鸟——呈渝——站在屋顶上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文明该有的样子。
      而他接到的任务,是“带领这些人反抗”。
      怎么反抗?反抗什么?一支看不见的敌人,一种摸不着的控制,一群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控制的人?
      他睁开眼,望向王都的方向。那座白色的通天塔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根刺进天空的骨头。
      他必须再去寻找线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灰瞳…如何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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