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阁首辅》蟹黄芋泥堡

1、罪在千秋（一）

　　昭宁元年，春三月。

　　京郊金台寺，遥闻皇宫丧钟一次次敲响，炽热火光照在应微明身上，隔着僧衣蒸发掉最后一丝水分，天地化身熔炉，聒噪的蝉鸣流水声皆不见，安静得只剩禁军刀枪相撞的金戈音。

　　“醒醒！”
　　追兵喊声包围整个寺庙，应微明心颤腿软，内心声音催促他快跑，不管一切离开这里，但理智告诉他不行，因为身后的人醒来可能就是他妹妹应灵徽。

　　为什么说可能呢？

　　这得从应微明不是此世人说起，他穿越的身份应云卿也有个龙凤胎姊妹，小姑娘叫应妙仪，和哥哥一起在金台寺修行。

　　三天前两个孩子偷吃野果中毒，这才有了他醒来成为“应云卿”，而应妙仪迟迟没能苏醒，他猜测这和妹妹自小病弱有关。

　　眼下禁军围寺，他绝不会抛弃妹妹自己逃跑，反正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一死，客死异乡但有家人作伴，听起来不算太惨。

　　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应微明几乎要忍不住尖叫出声，突然，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柜子里。

　　应灵徽眼睛瞪大转头：“！！！”
　　妹妹？妹妹是你吗？！

　　应灵徽头晕目眩，手脚不听使唤，乍然从困在床上十几年的身体换到一个八岁孩子身体上她还有些不适应，方才鱼跃起身将哥哥拽进柜子里已然耗尽她全部力气。

　　但面对哥哥欣喜落泪的眼睛，她还是努力露出笑容，重重点头。

　　是我啊哥哥，我来陪你了。

　　但眼下危急关头没有留给他们叙旧的时间，“碰——”听声音是禅房门掉落，脚步声稀疏沉闷，好消息最多不超过五个人，坏消息每个人都不好对付。

　　活下去，活下去！怎么才能活下去！

　　应灵徽脸上看不出一丝迫切，照旧给哥哥一个安心的眼神，但实际上她心里都快急疯了，脑子飞速转动想出不下十种破门而出的方法，但然后呢？

　　他们的身体只有八岁，而且自己对这具身体掌控力不足，根本没办法跑赢人多势众的成年禁军。

　　而在犹豫下去，就真的要被瓮中捉鳖了，那就必死无疑！

　　几乎是瞬间，应灵徽就决定好舍弃自己。
　　她用气声在哥哥耳边说：“哥哥帮我引开追兵好不好？”

　　应微明毫不犹豫点头，眼神询问妹妹该怎么做。

　　应灵徽趁着外面禁军翻找东西的声音掩盖撕下一条袖边蒙在哥哥眼睛上，在后脑打了个死结。

　　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哥哥年幼的脸庞语气如常叮嘱：“哥哥你没见过杀人我怕你跑不快，但你只要蒙着眼睛一直往前跑，推开第三扇门摸到第二棵树就往下跳，落进湖里第一时间摘掉布条，你活着，我一定也活着去见你。”

　　应微明直觉不对，但应灵徽不给他思考反应的时间，用力一撞柜子，“哐当——！”柜子侧着倒下，烟尘火焰阻挡禁军视线，柜子门开的一面正对窗户。

　　应微明慌乱呼喊：“妹妹！”

　　“快走！”用身体将哥哥托到窗边推出去，她绷着心终于放下。

　　应灵徽肾上腺素飙升到极致，在看到五个人都没携带弓箭的瞬间露出笑容，声音狠辣充斥着戾气：“蠢东西，来啊！不是要抓我吗！”

　　她奔向另一扇窗户，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如同黄鳝入水一样张开双臂跳了下去，砸在假山上的瞬间身体多处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艹！”她瞬间知道自己没办法走了，难道只能等死吗？

　　看着越来越近的禁军，她深知自己落在这些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认命了吗？

　　不！那就置之死地而后生！

　　禁军只见她立于假山巅放声大笑，明明是八岁稚儿却好似饱经沧桑目空一切。

　　她慢慢向上爬，禁军首领心头一跳，大喊：“不好！他要从瀑布上跳下去！”

　　“快，放箭——！”

　　“嗖嗖嗖！哆！”一阵箭雨钉在假山上，“嗯！”应灵徽躲闪不及肩膀中箭，这具身体自小吃素，低头看手腕和箭杆差不多粗，根本没可能将箭拔出石缝。

　　下面的禁军显然也看清情况，纷纷松了口气，“哈哈，去找那个跑的吧！”

　　眼皮胶着，失血导致剧烈晕眩，但一切的一切都要为哥哥活下去让路！她决不允许，这些人，伤害哥哥！

　　“啊啊啊！”极其惨烈的叫声从假山上传来，雷火光电般劈开金台寺凝滞的空气，飞鸟蝉鸣归位为她庆贺，似乎是任务失败的先兆，刀横颈侧的住持突然闭眼敲木鱼念起佛经。

　　一片兵荒马乱，应灵徽带着深深陷入骨肉的断箭没入激流。

　　住持睁眼：“真自当之，无有代者。”

　　.

　　一刻钟前，摔在草地上的应微明浑身发抖，他脑子浑浑噩噩只剩妹妹最后一句话“你活着，我一定也活着去见你”

　　“对，活，我得活着，我得活着……”他跌跌撞撞向前奔跑，“一直往前走，第一扇门！”

　　“第二扇门！”眼泪夺眶而出。
　　“第三扇门！”他伸出手胡乱摸索到第二棵树，纵身一跃——

　　扯开布条，眼泪和湖水刺激得双目赤红，应微明手脚并用浮出水面，大声呼喊：“灵徽！灵徽你在哪儿？！灵徽！”

　　“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他泣不成声。

　　他不敢看身后金台寺的滔天大火，拼命向对岸游，快些，快些！

　　上岸一瞬间，他肩膀忽地剧痛，似乎是有东西扎进肉里，应微明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这还没完，不等他踉跄起身，肩膀传来狠狠撞在坚硬物体上的钝痛，而后是头皮炸裂的有东西断裂在骨肉里，肌肉筋腱其根斩断的绞痛。

　　“灵徽！！”应微明连滚带爬向前，鼻涕眼泪满脸，狼狈的几乎失去神志，他感觉到身上有水流在冲刷。

　　！！！手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似乎是圆滑的鹅卵石？

　　他瞬间冷静下来，头脑从未如此清晰，这是妹妹的感受！绝对是妹妹此刻的感受！

　　水流，石头……方才那样的剧痛，灵徽应该还有意识，是她先感受到自己了吗？

　　她想传达给自己什么信息？

　　“水流，圆滑石头，等等！我知道了！”应微明控制着僵硬四肢搜集腐叶树根聚拢在一起，拼命回想书本上教的钻木取火流程。

　　尝试数次无果，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石头，救命稻草般脱下衣服击石生火。

　　一次、两次、三次……几百次，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丝微弱火星成功在僧衣上点燃。血滴从血肉模糊的双手坠落到火焰中化为一丝飞灰。

　　应灵徽失去知觉前，终于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一丝温暖。

　　她缩在瀑布后面喃喃：“哥哥，哥哥，哥哥……”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因为不仅指尖，浑身都传来炙热的温度，这绝不是普通烤火能感受到的温度，这是……身处火焰中才有的灼烧感！

　　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流下，应灵徽努力活动僵硬的手指，深吸口气狠狠咬了下去。

　　另一边，“嘶！”，终于得到回应的应微明站在火堆中央傻乐。

　　“没死，灵徽真的没死。”喜极而泣他不敢再接触火焰，生怕妹妹伤上加伤，不近不远的烤着火，不时磕一下自己身体等她回应，但一直都小心的避开肩膀。

　　手指上一痛，应微明看着手指呆滞，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想也知道一人面对那些禁军，妹妹付出了多惨烈的代价。

　　给火堆添上柴火，应微明开始梳理原主关于金台寺布局的记忆，最终确定妹妹应该是跳下瀑布，现在躲在瀑布后面的溶洞里。

　　眼下是三月初，天气刚刚转暖，野外过夜，尤其是在冷水激荡的溶洞里过夜，妹妹此前还因病卧床了十几年……应微明越想越坐不住，他强忍着立刻冲出密林划船去瀑布下接妹妹的想法。

　　“不行，不能冲动，现在去就是以卵击石，等一等，等一等灵徽，她一定不会坐以待毙，起码要弄清楚那群人为什么抓我们再说。”

　　浑浑噩噩度过一夜，应微明在火堆边冷到牙齿打颤，他强忍着不靠太近以免灵徽被火烤的难受。

　　反观应灵徽这边，夜晚过去，她手指缓慢恢复知觉，凝结的血液也有流动的趋势，不能再等了。

　　既然这对兄妹能让朝廷出动禁军抓捕，自己又没有这方面记忆，那必定是有家人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被族诛。

　　他们日后若想在阳光下活着，只有假死脱身和替人洗罪两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解决自己，第二种方法解决罪名。

　　但当务之急是先活着逃出朝廷包围，找地方安顿下来，理清前因后果，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想清楚这点，应灵徽舒展身体，对哥哥说了声对不起，而后徒手开始挖伤口里的箭杆。

　　她当时为了脱身，直接拧身让箭杆断在体内，此刻倒是省去纠结感染的问题，因为木屑已经和血肉搅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就是她想处理也无从下手。

　　因此她扯下另一边袖边扎紧伤口，接瀑布水草草冲洗两下，眼睛一闭直接自由落体跳进湖里。

　　“欸！瀑布底下好像有个水花！”搜捕禁军突然出声提醒。

　　他身边的禁军一遍往溶洞里抛锚爪一遍分出心眯眼看，片刻后吐出嘴里草叶：“呸，你看错了吧，就是有人跳下来这么长时间也该浮出来喘气儿了，俩毛孩子还能想到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不成？准是在上面猫着呢！”

　　那人一听也是，转身活动手脚打算爬溶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