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茶干 这次又是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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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午时的南疆界河畔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水量温驯的河面上，漾起片片细碎金鳞，河边一片平缓滩涂上扔着几件沾满泥点的外袍和几样简易的勘测工具，一段不知何时被洪水冲上岸的树根倒成临时座椅。
南宫月和苏故州并肩坐在粗糙的树根上，两人方才都下了水，跟着工匠在浅滩处测量河床与土质，此刻皆挽着袖口露出手臂。
他们中间摊开了块干净粗布，上面放着简单的午餐：一包厚实豆饼，一碟咸鲜耐嚼的茶干，还有一壶用竹筒盛着的粗茶。
初春的枯水期正是勘测河道后规划堤坝和分洪渠的最佳时机，借着与黛姎签订的契约使南疆部族阶段性配合，南宫月决心要将困扰边境多年的水患趁着此次契机好好根治一番。
黛姎那边也依约行事，一边根据南宫月所详细描述的中毒症状特性，在南疆追查毒物的确切来源和流通路径；另一边则以南疆各部族共同的名义，向永安朝廷呈上了一道文辞漂亮的请罪折子。
折子将南疆与永安刺客切割得干净，把赵寰需要的台阶从最低一级铺到了最高一级，其中恳切言辞给足了天子体面，逻辑也留足了转圜余地。
黛姎本人对这篇花团锦簇的折子颇有些不以为然，甩甩手便写了，能免去刀兵之灾便好。
南疆这边给了天朝面子，朝廷很快也给出了里子。
贸然兴兵本就是劳民伤财，做足姿态的南疆既然主动递了台阶，天子的阴郁怒火也终于找到一个平息处。
朝廷批复很快下达，准了南疆所请，申饬了几句“需严加管束部族，勿再生事”，具体事宜便按着南宫月与黛姎契约所划定的框架逐步推行下去。
苏故州今日心情颇佳，原因无他，他终于脱下了他穿了六年的简陋草裙装扮，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淡青绸缎长衫，身上久违的飘逸舒适让苏将军感动得想要落泪，连手里绘着黄河怒涛的湘妃竹折扇都摇得带劲。
因为他发现但凡挨着南宫月坐得近些，那些烦不胜烦的南疆毒虫蛇蚁就跟见了活阎王似的远远避开，再不敢近身骚扰。
所以这几日他连防虫蛇的黑泥都省了，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着清爽自在，终于又找回了点当年的感觉。
苏将军一边心满意足地咬着手里的粗粝豆饼，一边就着明媚春-光翻阅着刚刚由驿马快船送抵的朝廷正式回复文书。
“所以说啊，桂魄，”
苏故州咽下口中的食物，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文书，
“你前阵子说陛下今岁龙体似比往年更显不豫，但这批复文书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往年南疆这边递个折子上去，没个小半月休想见到回音，一层又一层传递磨蹭得很。这回从黛姎那折子发出，再到朝廷批复返回，拢共不过七八日光景，啧，难得的高效。”
他看完后，将这份墨迹犹新的文书递给旁边的南宫月：
“喏，朝廷准了，一切按我们之前议定的章程办。桂魄，可以如期推行了。”
南宫月接过文书，先大致扫了一遍内容，与预料中无异，朱批准奏并附了几句勉励督促的官样文章。
将军心下稍定，此事总算告一段落，可以全力投入治水和边防巩固了。
将军眸光掠过代表天子意志的朱红批注时，不禁愣了一下。
这字迹……
清隽笔锋中骨力内蕴，转折处汇着不易模仿的圆融克制，朱色浓淡合宜的字一行行下来工整又不失风骨。
这字看着怎么有几分像白晔的字迹？这等关要折子能经他的手？
南宫月有些疑惑，但他随即又暗自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
白晔身居司礼监代秉笔太监之位，他知道冯敬私下器重白晔，有意提拔他，许多具体文书的朱批誊录由白晔这个代秉笔经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将军并未深究，他将文书仔细卷好递还给苏故州，顺手自己也拿起一块豆饼，就着清茶咬了一-大口。
“嗯，批复到了就好。”
南宫月咽着豆饼，眸光望着不远处一同进食的工匠们，
“下午还得继续往前测一段，趁着天气好水流缓，得抓紧把关键河段的数据都拿准了。”
苏故州将文书收好，畅快地饮了口竹筒里的粗茶，笑道：
“成！早点把这水龙王给治服帖了，咱们都放心。”
南宫月嚼完豆饼，又吃了口咸鲜耐嚼的茶干，粗粝纤维裹着豆香在齿间碾磨，这味道……让他蓦然想起未烬轩里的一个夜晚。
他大剌剌地坐在炉边小凳子上，一手托着腮，没什么正形地看着白晔在小小的灶台前忙碌。
同样是寻常可见的茶干，在那人手中却格外不一样。
他记得白晔先是用温水将茶干细细泡软沥干；然后用刀功将每块茶干都片成快透明薄片；接着以少许荤油热锅，放入几片姜丝煸香，再小心地将茶干片平铺入锅小火慢煎，直至两面都泛起诱-人的微黄焦边；最后淋入一小勺用鸡汤和菌菇熬的浅酱汁，快速翻炒收汁，再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成品滋味可谓是鲜嫩，外微焦而内软嫩，茶干的豆香被完全激发，又融入了姜的辛、菌汤的鲜和葱花的清，简简单单的食材被烹制出如此细致风味。
南宫月嘴边漾开笑意，他咽下口中茶干，看向身旁正摇着扇子欣赏自己绸衫的苏故州，脱口而出：
“老苏，你知道这茶干怎么做才最好吃吗？”
不等苏故州反应，他便兴致勃勃地开始描述起来，讲得颇为详细，仿佛自己动手做过一般，连姜丝煸香到何种程度都说得头头是道。
苏故州起初还漫不经心地听着，以为南宫月是闲来无事，跟他扯些无关紧要的吃食话题，可听着听着，他的柳叶眼渐渐眯了起来，手中摇动的扇子也慢慢停了。
不对……非常不对。
南宫月是什么人？苏故州可太了解了。
战场上用兵如神悍勇无匹，但说到生活细节上这位大将军向来是过得糙，有口热饭吃，有件干净衣裳穿，于他而言便是足矣。
什么刀工火候、什么调味讲究……这些精细琐碎的玩意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南宫月塞满了兵法韬略的脑子里。
他可不是会有闲情逸致地专门去研究一道家常茶干的繁琐做法的人。
那么这细致入微的菜品做法他从何得知？又从何处……得以亲口品尝？大判官苏将军已然明镜雪亮，这哪里是在说菜？这分明是在睹物思人，不经意间露了马脚！
“好啊！南宫月！！！”
苏故州合拢手中折扇，扇骨一啪宛若案定的惊堂木，他手腕一转，扇尖直指南宫月的鼻子，柳叶眼此刻凶光毕露，嘴角小痣都高扬了起来。
他比南宫月还年长两岁，至今却仍是清白之身，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正经拉过。
在南疆荒蛮之地里他过得是什么日子？着褴褛衣衫与虫蛇为伍，连他那把用来排遣寂寞的古琴都被湿气蛀烂了弦！
结果呢？！他在这边苦哈哈地当野人，他的好兄弟好大将军倒好，不声不响地在永安温柔富贵乡里居然又、谈、上、了！！！
这还是第二任！
“来来来！南宫大将军，您老人家行行好，跟小苏我好好说道说道！”
苏故州气得声音都提高了三度，要不是顾及不远处还有工匠，怕是能直接吼出来，
“这次又是哪家的公子入了您南宫月南宫大将军的法眼啊？是王侯世家的麟儿？还是将相门庭的俊彦？啊？！说出来也让苏哥哥我见识见识，也沾沾喜气！！”
南宫月被苏故州直接戳破窗户纸的攻势轰了个正着，嘴里正嚼着的半块豆饼直接噎在了喉咙口。
“咳咳，咳咳咳！”
大将军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抓旁边的竹筒灌水。
南宫月心中连连暗道失策，真是大意了！在老苏这只成了精的青毛狐狸面前，他不过是随口提了道菜的做法，连白晔的名字半个字都没沾，居然就被他顺着味儿摸到了老巢，这厮不去刑部真是屈才了！
好不容易顺过气，南宫月一把拉住袖子都快甩到他脸上的苏故州，压低了声音告饶：
“苏哥，苏哥！小声点，我的亲哥！别嚷，千万别嚷……是，是谈了，但您悠着点，这荒郊野岭的也得小心隔墙有耳！”
苏故州被他拉住，声音总算依言压低了些，但眼神依旧死死剜着南宫月，一副“你今天不交代清楚就别想走”的架势，悲愤地酸溜溜道：
“老实交代！到底又是谁家公子？祖上积了什么德，烧了什么高香，能有这泼天的福气，愿意跟了你这个打仗不要命的南宫大将军？！”
南宫月看着一副“兄弟吃香喝辣，我在喝风吃土”悲愤表情的苏故州，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飘忽了一瞬，最终还是垂下眼帘认命交代，舌头还因为不好意思，打了个小小磕绊：
“天……天家的，是宫里的人。”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苏故州一眼，
“所以……具体是谁，苏哥你就别问了吧？算月小弟求你了，放过我这一回，成不？”
作者有话说
第318章 茶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