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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南陲 “这么说… ...

  •   南疆路远何止千里,怀揣圣旨的南宫月驾着乌啼将马程催到极致,小半月的风雨兼程昼夜颠簸,眼前景致终于从中原秋意的层林渐染换作南陲凝滞不动的溽热苍翠。

      扼守住南疆的咽喉的南陲隘是大钧在南疆最重要的前沿军堡。

      南宫月终于看到了爬满湿滑苔藓藤蔓的隘口关楼时,隘口外已有数骑等候,众人皆一身黑泥加草裙的打扮,与周遭环境可谓是融为一体。

      左边骑上的大汉虎背熊腰,裸-露的臂膊筋肉虬结,正是他旧部中冲锋陷阵第一猛将石猛。

      石猛见到南宫月,抱拳激动道:

      “军务参赞大人,石猛在此!”

      南宫月朝他点头,眸光随即落在石猛旁边一人上,这一看饶是南宫月也不由得眼皮一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南疆湿热气瘴熏得花了眼。

      这人……是苏故州?出身江南诗礼簪缨之族,昔日军中有“玉面将君”雅称的苏今乡?

      作为他帐下第一智囊,中军定盘的儒将,谈笑间扇子轻摇,便能令敌酋授首。

      记忆中的苏故州便是置身于金戈铁马的军营,甲胄也必擦拭得光可鉴人,罩袍不见半分褶皱。

      眼前这人下身竟围着粗糙蛮草编织而成的草裙裤,上身随意套着件不知原本颜色的旧衫,敞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涂着一层黑乎泥土。

      连他那柄号称“只作赏玩、不染血腥”的秋水长剑的剑鞘上也沾着泥点,悬着根草绳挂在腰间,还有一只不知名的小甲虫正优哉游哉地顺着剑穗往上爬。

      如果不是南宫月认出他手里摇着的绘着黄河怒涛的湘妃竹扇正是多年前自己买下托石猛带给苏故州的,他绝对想不到曾经洁癖讲究冠绝三军的某苏竟变成了这幅野人样子。

      “野人”苏将军一对柳叶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他笑吟吟地摇着扇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刚刚勒住马的南宫月,瞧他身上那套绯-红官服服致。

      活像在荒山野岭饿了许久的黄鼠狼,见到了自动送上门的油光水滑老母鸡,眼睛都滴溜滴溜地冒出绿光。

      “南宫……军务参赞大人,”

      久别重逢的苏故州亲切开口,嗓音听起来那叫一个温润清朗,

      “末将小苏在此恭候参赞大人大驾,真是等了您太久太久啦。”

      他扇子摇得不疾不徐,嘴角那点小痣随着笑意微动。

      南宫月被他这酸不溜的话激得寒毛倒竖,他忙干笑两声抬手蹭了蹭鼻尖,眼神飘向隘口上方郁葱得仿佛能滴下绿来的山崖,打起了哈哈:

      “苏哥,今乡兄,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啊!”

      “啊哈,今天这天气……真不错啊!这就是南疆吗?果然名不虚传,秋天了还这么热乎!”

      石猛在一旁憋着笑,苏故州眼中笑意更深,扇子啪一收,柳叶眼弯成月牙儿:

      “参赞大人一路辛苦,这身行头倒是神采依旧,走吧,帐中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

      那只小甲虫终于晃晃悠悠地爬到了秋水剑柄顶端,南宫月随着摇扇引路的苏故州走向一座简单军帐。

      帐帘掀开后便嗅到股浓郁泥土腥气,帐内陈设更是别开生面,哪里有什么案几坐席?

      正中赫然是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黑泥潭,散发出的气味与苏故州身上涂抹的黑泥如出一辙。

      石猛很识趣地退到帐口把守,把帐内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二人。

      帐帘合上,苏故州脸上笑意愈发真诚,他用合上的湘妃竹扇扇骨轻点了点南宫月肩膀,凑近了些道:

      “南宫大将军,部下小苏我啊真真是想、死、您、了。”

      “您方才不是觉着热乎么?末将体贴,特备下这小池一潭给您凉快凉快。这黑泥可是好东西,取自古沼泽深处,百草精华浸润而成,不仅能避这南疆毒虫蛇蚁,于皮肤筋骨也大有裨益。您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正合用。”

      南宫月闻言嘴角一抽,苏故州这话让他想起在北疆时石猛转述的苏故州的豪言:

      “苏将军说了,不论您们三位里头哪一个将来要是敢踏足南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先被他扒干净了丢进万年黑泥潭里,好好感受感受什么叫有福同享!”

      他当时听罢不过是与老陈相视哈哈一笑,权当是远在南疆受苦的老苏一句牢骚,真没想到苏故州跟他来真的。

      “今乡兄,”

      南宫月干笑着,指了指苏故州手中的扇子,试图进行一个自救,

      “我再赔您十把,不,二十把上好的扇子,绘遍大钧名山大川,饶了月某我这回如何?”

      “套近乎?”

      苏故州眉毛一挑,啪地一下打开扇子,慢悠悠地摇着,嘴角小痣随着生动起来,

      “免了。前年老冰老陈你们几个良心发现让石猛给我寄来的扇子我还没摇完呢,库存可谓充裕。”

      他笑着合扇,用扇尖指了指那潭幽深黑泥,终于逮住猎物的狐露出尖牙,

      “两条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操。

      南宫月心里暗骂一声。

      苏故州可谓是六年怨气今日终于找到债主,滔天怨气简直就是南疆雨后疯狂爆发的菌子孢子,根本避无可避。

      他明白,这厮是动真格的了。

      他认命地看了一眼咕嘟着细微气泡的黑泥,他平素是不拘小节,在泥地里打滚、血污满身也是常事,但主动跳进这味道颇为感人的泥潭里沐浴,实在有点超出他的爱好范围。

      不过将军也清楚当年以风雅净洁著称的玉面将军被磋磨成现在这副野人模样,在这蛮荒湿热之地一待就是六年,其中大半缘由确实与自己被圣心猜忌脱不开干系。

      这口锅他背得真不冤。

      “……行,哥们,”

      南宫月认命地叹了口气,举手作投降状,

      “感情我领了,但别太热情,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将身上绯色官服三两下脱下,随手一抛便稳稳挂在了泥潭边一根歪斜的木架子上,利落解开中衣系带,同样甩到木架上。

      南宫月走到泥潭边,估摸了一下深度,憋气纵身一跃!

      “噗通!”

      粘稠黑泥四溅,南宫月没入一潭墨色,瞬间变成个泥人,古怪的土腥草药味直冲鼻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眼睛和口鼻,朝岸上笑眯眯的苏故州龇了龇牙:

      “苏哥,满意了?这滋补好物果然非同凡响。”

      “满意,满意,”

      苏故州看着泥潭里浑身上下黑得只剩牙白的南宫月笑逐颜开,

      “我对我这老上司桂魄,自然是十万分的满意。”

      他边说边撩起草裙裤摆,在泥潭边缘优雅坐了下来,不知从何处变出两个粗陶碗和一只小酒壶,斟了两碗色泽清浅的酒,将其中一碗递向泥潭中的南宫月。

      “吆喝,”

      南宫月接过粗陶碗,看着碗中清液,咧嘴笑了,泥浆顺着脸颊滑落,

      “还真备了薄酒啊?我还以为今乡你方才是说来蒙我的,实际只有这黑玉琼浆呢。”

      苏故州自己也端起一碗,看着碗中酒液漾开的细微涟漪,轻声怅惘吟道,

      “怎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①……虽无十年,亦久矣。久别重逢,焉能无酒?”

      他抬眼看向南宫月,似是欣慰,又似感慨:

      “如今好了,南宫小将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杯就倒需要人扛回营帐的毛头小子了。酒量见长,小苏我啊总算也能放心跟你喝上一盅了。”

      南宫月哈哈一笑,仰头将清酒饮尽。

      苏故州饮后放下酒碗,柳叶眼微微眯起,他摇扇的速度慢了下来:

      “将军,闲话叙过,该说正事了。你来的路上京城的风声已经吹到了这南陲。陛下遇刺的大致轮廓我已知晓,但其中关窍和圣意深浅,还需你细细讲予我听。”

      南宫月也敛了笑意,将粗陶碗搁在泥潭边沿。

      “好。”

      他沉声应道,条理清晰地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包括他趁夜潜入查验尸体后对刺客身上刺青的疑虑。

      苏故州静静听着,将南宫月带来的信息与自己掌握的边关动态一一对应,他折扇轻点掌心,柳叶眼中闪过冷锐,将南疆近年情势娓娓道来:

      “自前岁那几个与北狄暗通款曲的领主被扫灭,余下诸部震慑,近两年来南疆之地颇显安分。纳贡如常,摩-擦止于边界小隙,多是些争猎场抢水源的旧怨,远未到需要在京城天子脚下行此搏命一击的地步。”

      “况且,我苏故州镇守此地虽只六年,耳目却非闭塞,各部动向和商旅往来皆有章程监视。若真有集结精锐死士潜入京畿的阴谋,绝无可能一丝风声也无。”

      他看向泥潭中的南宫月,笃定道:

      “故而,你怀疑那刺青新得可疑,与我所察南疆近年并无此等周密计划两相印证。”

      他合拢扇子,在掌心一敲,

      “结论一致:确有猫腻,有人欲嫁祸南疆,搅动风云。但……”

      他话锋一转,

      “欲使其罪,需证其伪。单凭刺青新与无动机尚不足以在朝堂之上堵住悠悠之口,并在陛下盛怒之下给陛下一个交待,更揪不出那幕后真凶。”

      泡在黑泥中的南宫月知苏故州所言非虚,排除怀疑是虚,揪出元凶才是实在的。

      苏故州忽又开口:

      “还有一事关乎南疆根本,桂魄你远在永安或未听闻,今年南疆有一桩紧要大事发生。”

      “是什么?”

      南宫月深邃眼眸眯起,直觉此事关键。

      “你的那位故人……七年闭关之期已满,她于上月朔日出关了。”

      苏故州继续道:

      “祭祀昙世,乃南疆传说中关乎天地气运和部族存续的最大盛典。领主拜服,万蛮屏息。据我所知,各部为筹备此次昙世之祭,上下皆凛然敬畏,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恐触怒神灵祸及全族。”

      “所以在此等关头,南疆绝无必要去千里之外的永安搅动大钧风云,自招灭顶之灾。”

      南宫月沉默片刻,眼中锐光渐收,斩钉截铁道:

      “如此……那便万万不会是南疆了。”

      ………

      南疆的黄昏来得粘稠,白日里嚣张跋扈的溽热被渐起的清苦晚风稍稍稀释。

      浓翠欲滴的层叠雨林深处,倏然一抹流动银白悄无声息地划破林下昏暗。

      一条鳞片在幽光中泛着珍珠泽晕的莹白长蛇优雅迅捷地蜿蜒游走于盘虬的树根苔石之间。

      白蛇最终停在一处林间清幽之地。

      自石罅中渗出的山泉积成一洼清澈见底的深潭,泠泠水声敲击着潭底光滑的卵石,泉边丛生着修长茂密的紫竹林,纤细竹叶随风摇曳。

      白蛇的到来惊扰了栖息于泉畔的一小群异蝶,那些蝶不过掌心大小,翅翼泛着晚霞最后一抹烬余般的暗紫微光,翅脉间似有星尘流转。

      它们受惊翩然飞起,就像一蓬突然炸开的流动紫雾在林间穿梭,点点磷光恍若幻梦。

      蝶群掠过紫竹梢头,露出竹林掩映后的一方平滑青石。

      青石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身上衣裙以深紫为底,用明黄、靛蓝、朱红等丝线绣满了繁复的日月山川图腾。

      流水般倾泻而下的长发颜色竟与惊飞的蝴蝶翅翼相仿,深邃华贵的暗紫在暮色中幽幽流淌,发辫繁复精巧地盘绾在头顶,其间点缀垂落着数不清的银饰。

      她的颈间、手腕和纤细脚踝上都戴着手工捶打而成的银圈,上面錾刻着古老纹路。

      古拙银件中有镂刻虫鸟花纹的宽额饰带,有细银链串起小铃铛与叶片状薄片,耳边垂着长长的螺旋银丝坠子,末端衔着色彩斑斓的琉璃片。

      白蛇游至青石边昂起头部,猩红信子快速吞吐,仿佛在诉说什么。

      女人微微侧首倾听。

      她的面容隐在垂落银饰和渐浓暮色之中,指尖染着深紫近黑花草汁液。

      片刻,同样染着些许浅紫的嘴唇缓缓向上弯起莫测的弧。

      “吆……”

      一声空灵缥缈的轻叹逸出,山巅积雪融化后滴落的第一滴水珠击打在寒石之上,清冷悦耳的韵律难以捉摸,

      “这么说……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随着她的话语,一只方才被惊飞的暗紫光蝶似被她的气息吸引,犹疑着盘旋回来,竟颤巍巍地落在了她一根染着紫黑花汁的指尖上。

      磷光闪烁的蝶翼微微翕动,女人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

      她指尖细微一动,落在她指尖的美丽紫蝶便毫无征兆地化作一小蓬淡雅蓝紫烟雾,袅袅升腾着消散在竹林暮霭中。

      女人收回手,空灵声音玩味泠落:

      “小宝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4章 南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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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作者被评论禁言了,只能在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评论了,谢谢大家评论(哭.jpg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