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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纵横 “南宫月, ...

  •   ……

      南宫月跟随着宋鸣在华清宫错综复杂的回廊殿宇间穿行,他已然换上了笔挺绯色朝服,湿发仔细擦干束好,戴上梁冠,全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

      来到一处幽静雅致的暖阁外,宋鸣无声止步,躬身示意。

      南宫月定了心神,掀帘而入。

      阁内暖意融融,将军目不斜视,行至御前约五步远处撩袍恭敬跪拜,额头轻触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

      “臣南宫月,叩见陛下。”

      他视线在行礼间隙快速掠过御座之上的天子。

      赵寰应是刚沐浴完毕,未着繁复华丽的帝王常服,穿了身玄青暗纹锦缎宽袍,腰间随意束着同色丝绦,墨发用白玉簪松松挽起。

      许是温泉滋养,皇帝苍白面容难得透出些许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些,雍容又疏离。

      赵寰正手中执着一卷书,眸光落在下方跪伏的南宫月身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他才放下书卷,淡淡开口:

      “平身。”

      “谢陛下。”

      南宫月依言起身,垂首敛目,姿态恭顺地侍立一旁,等待着天子垂询。

      赵寰身体后靠倚在软枕上,手指勾在书卷边缘,状似无意地问道:

      “南宫月,方才在莲花汤,李玄……跟你说什么呢?”

      南宫月心中一凛,他没想到与李玄那片刻的对峙竟落入了赵寰眼中。

      将军虽不知陛下看到了多少,但心思电转间他清楚赵寰知晓他与李玄之间的宿怨龃龉。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恭敬答道:

      “回陛下,体己话。”

      赵寰一怔,天子倍感荒谬下哼笑一声:

      “呵……”

      体己话?

      李玄与南宫月之间若有体己话,恐怕也是淬了毒的刀剑。

      赵寰没有追问,意味深长的眸光在南宫月脸上停留一瞬,便重新落回手中书卷上。

      天子不再言语,南宫月便垂眸侍立,连呼吸都收敛得轻,恍一尊敛尽所有锋芒的玉像,静默地存在于这方御前天地。

      赵寰似全然沉浸于手中书卷,一页页仔细翻读,当他翻过了所读章节的最后一页后,便将书卷轻轻置于榻几之上。

      他眸光再次抬起,这一次更为缓慢仔细地将静立在那里的南宫月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了一遍。

      良久天子终于朝南宫月那边一摆手,平淡无波道:

      “坐。”

      南宫月闻声依礼向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

      他依言走到御案旁那张方才被白晔收拾干净的白玉棋桌前,在那张为对弈者准备的锦墩上端正地坐下。

      赵寰慵懒地靠在软榻上,眸光转向棋盘,淡淡地吐-出第二个字:

      “下。”

      这已是明确的旨意,由南宫月执黑先行。

      南宫月顺从地应道:

      “是,陛下。”

      他伸出手从手边的黑玉棋瓮中取出一枚温润黑子,按照棋礼,他执起那枚黑子未多做思忖,稳稳地将其落在了棋盘右下角的星位之上。

      “嗒。”

      黑子落入纵横交错的经纬之中,正式拉开这局天威难测的棋局。

      赵寰眸光随之也落在了那颗右下星位孤零黑子之上,眉头不禁轻轻一挑。

      不是天元。

      他可记得太清楚了。

      端王府潜邸之时但凡让南宫月执黑先行,他总是不管不顾地将第一子重重拍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之位上。

      任凭自己如何纠正,讲解星位布局之利、金角银边草肚皮之理,下次对弈他依旧故我。

      问起缘由,那半大少年便会挠着头露出赧然笑容,吐着舌头说:

      “二爷莫怪,月儿只是……只是喜欢那么下嘛,觉得那儿最是痛快!”

      全全然然是不加掩饰的性情。

      如今多年过去,腥风血雨,官海浮沉,当年那个执意落子天元的少年竟也懂得了规规矩矩地从星位开始落子。

      赵寰什么话也没说,指尖白子随之落下,稳稳占据左上角的星位。

      棋局就此展开,两人皆非庸手,清脆落子声在暖阁中间歇响起,黑白棋子渐渐在棋盘上铺陈开来。

      南宫月始终低眉垂目,专注于棋盘,每一步都遵循棋理,严谨克制得不见昔年丝毫跳脱;赵寰则姿态慵懒,锐利眸光却如盘旋于苍穹的鹰隼,审视着棋局,也审视着对座之人。

      二十几手过后,在一个寻常黑白交换的间隙,赵寰忽然出声。

      “南宫月,”

      他问道,

      “上一盘棋,是什么时候?”

      天子的话没有任何前缀和说明,但南宫月没有任何停顿便轻声回答道:

      “回陛下,九年又三个月。”

      他补充了确切的节点,

      “是臣……加冠礼前夜。”

      赵寰执棋的手滞了一瞬。

      还算没昏了头。

      赵寰心想。

      他没有再说话,将指尖白子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

      棋局继续,南宫月又拈起一枚黑子正准备落下时,暖阁门帘被无声掀起。

      低眉敛目的白晔端着一只青玉缠枝莲纹碟,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他依着规矩在离棋桌三步远处停下,静候指示,眸光仍落在棋盘上的赵寰随意地朝旁边的小几方向摆了摆手。

      白晔会意,上前将碟子轻轻放在棋盘旁的小几上。

      碟中正是桂馨斋今日新制的杏仁酥,每一块都烘烤得恰到好处,色泽金黄微焦,点心镶嵌的杏仁片饱满匀称,只撒了薄薄一层雪白糖霜。

      摆好点心后,白晔又悄无声息地为赵寰手边微凉的茶盏续上热水,为香炉添入新的香料,做完一切后便退至一旁,垂手恭立,安静地观棋。

      熟悉香气倏然钻入南宫月的鼻息,他执子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青玉缠枝莲纹碟上的桂馨斋杏仁酥……从前在王府潜邸,少时的他每每完成课业被二爷考校后得了夸奖,最期待的赏赐便是这个。

      二爷总会一边嫌弃他就知道贪嘴,一边却又总是让王叔备着,有时会亲手拈一块塞进还是孩子的他的嘴里,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像只仓鼠般咀嚼的样子失笑……

      黑子悬而未落了一瞬,将军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情绪,将那枚黑子落在了它早已计算好的位置。

      一个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攻势的要点上。

      棋子不断落下,赵寰慵懒眼神渐渐专注,隐透出几分亮色。

      南宫月棋艺上佳,这一点赵寰再清楚不过……这本就是他亲手启蒙调-教,后又请了名师深授,一点一滴看着他从一个只会胡闹落子天元的野小子,成长为能在棋枰上与他真正交锋的南宫月。

      南宫月并未因为面对的是帝王而刻意藏拙,他知道在无比清楚自己棋技几斤几两的赵寰面前,伪装反会引来更深的猜忌。

      他的棋风一如他昔年在战场上用兵,善于在平稳布局中埋下杀机,偶尔奇兵突出锋锐之气一往无前。

      赵寰久违地感到了酣畅淋漓,南宫月的棋是真实的,有着他个人独特的印记。

      不同于与顾衡之那般老成持重,时刻揣摩上意的迂回,也不同于与其他大臣对弈时畏缩讨好的无趣。

      白晔在一旁静静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渐紧,陛下落子速度比平日快了些,微微前倾身姿所作的沉吟模样,显出他已沉浸其中,而将军……他始终垂着全神贯注地注视棋盘,让人看不清神情。

      暖炉熏香下地龙又烧得旺,热意氤氲充斥暖阁。

      南宫月身着厚重繁复的二品朝服,层层叠叠的衣料包裹之下,随着棋局深-入下心神消耗,额角渐渐渗出细密薄汗。

      此刻将军正陷入长考。

      赵寰方才落下的一子精妙绝伦,看似寻常一手实则一剑封喉,瞬间打乱他苦心经营的边角布局,将他逼入必须全力应对的境地。

      南宫月凝眉注视着棋盘,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后续十数步的种种可能。

      他思虑地过于专注,心神全然沉浸于那纵横十九道之中,从少时起他每逢久思,便觉口中寡淡,心思一动手便会不自觉地往旁边盛放点心的碟子探去……

      这心神专注下他那未拈着棋子的左手自然地抬起,朝着棋盘旁小几上那碟杏仁酥的方向挪动了半分,几要触及那青玉碟沿的纹路。

      不好!

      南宫月猛地惊醒,如被冰水兜头浇下,立出了一身冷汗,他竟差点……差点擅动了御前之物。

      他倏然抬眸,果不其然直对上了一双深邃难辨的凤目。

      赵寰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白子,正静静地看着他,将他方才酿成大错的动作尽收眼底。

      南宫月顾不得什么了,立刻起身向前两步便要撩袍跪下:

      “臣失仪,请陛……”

      “吃吧。”

      天子打断了他的请罪,语气罕见的平和。

      南宫月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维持着将要跪下的姿势一时竟忘了动作,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寰,怀疑自己是否因过热出现了幻听。

      赵寰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复杂难明,似乎透过此刻的他,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一思考就忍不住偷偷摸点心,吃得干净地连一点碎屑都不会落在棋盘上的少年。

      “朕说,”

      赵寰见他不动,又重复了一遍,

      “吃吧。”

      南宫月这才彻底回神,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缓缓落回原处,他压下翻涌情绪,恭敬地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恩典。”

      南宫月不再犹豫,走到小几旁用旁边白晔备好的银筷,小心地夹起一块杏仁酥,优雅克制地轻轻咬下一角。

      熟悉的微焦甜味在口中弥漫开,将军吃得很快,也很干净,手指唇角未沾染半点糖霜,碟中也未落下丝毫碎屑。

      赵寰静静地看着他吃完,才重新转向棋盘,执起了自己的白子。

      白晔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头垂得更低了些,心却如这暖阁外的池水波澜暗生。

      赵寰的问询卡着落子声间歇响起。

      “北境粮草转运,你随军时看最大的纰漏在何处?”

      “回陛下,在周转节点过多,层层盘剥,损耗近三成。”

      “陈伯君负伤后,大钧军心可曾动摇?”

      “陈将军威望素著,加之处置及时,军心尚稳。”

      赵寰问得散漫,南宫月答得谨慎。

      每一个问题都关乎北境军政,每一个回答都斟酌字句,既不失真,也不逾越他监军纪事的职责本分。

      棋局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人皆是国手,棋逢对手。

      赵寰棋风大气磅礴,善于布局,闲庭信步中已将后手埋于数十步之外;而南宫月棋路则锋锐凌厉,善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敢于在看似不可能之处奇兵突出,置之死地而后生。

      黑白棋子两条蛟龙般在方寸棋盘上绞杀翻滚,时而赵寰的白棋占据上风,围下大片实地,时而南宫月的黑棋突施冷箭,将边角搅得天翻地覆。

      攻势如潮,防守如山,计算之精深,落子之果断,一旁静观的白晔都暗自心惊。

      时间于激烈交锋中流逝,当最后一处官子被南宫月稳稳落下,整个棋盘再无虚位,所有一切都随着最后一声落子尘埃落定。

      将军眸光迅速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扫过,瞬息之间心中已然清明。

      他微微垂首,清晰地报出结果:

      “臣失十六目,陛下赢了。”

      赵寰眸光并未从棋盘上移开,他修长手指捻着一枚未落子的温润白子,视线在刚刚结束的棋盘疆场上缓缓巡弋。

      黑白交错,形势分明,南宫月计算得精准无误,确是十六目之差。

      这盘棋,下得酣畅,也下得……意犹未尽。

      忽然赵寰抬起头,看向南宫月,问了一个与之前北境话题毫无关联的问题:

      “南宫佥事,你如今手上那些整理文献的差事进展如何了?”

      南宫月微怔,收敛心神认真地回答道:

      “回陛下,五军都督府积年旧档约莫再需十五日,便可初步整理完成归档造册。”

      赵寰听罢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疲倦道:

      “嗯,退下吧。”

      “臣,告退。”

      南宫月依礼起身,后退三步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暖阁。

      暖阁内白晔见南宫月离去,便悄步上前准备收拾棋盘。

      “放着。”

      天子声音淡淡响起,阻止了他的动作。

      白晔立刻垂手躬身,退至一旁。

      靠坐着的赵寰视线默默落回那盘已然终局的棋上,眸光深邃难明。

      ……

      时值二月初一,朔日。

      寅时刚过的天际仍是沉重墨蓝,宫阙殿宇于稀薄晨光中森严。

      白晔已一丝不苟整理好靛青官袍与内监冠戴,如常前往帝王寝殿轮值侍奉。

      殿内灯火通明,已起身的赵寰披着一件玄色暗龙纹常服,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梳妆台前,由一名老练内侍小心翼翼地为他一绺绺梳理着长发,铜镜中映出他苍白沉郁的脸。

      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赵寰凤眸透过镜子落在了刚进门的白晔身上。

      天子随即瞥向了龙案一角,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卷早已用朱漆妥帖封好的明黄诏书。

      “你来得正好。”

      赵寰对着镜中白晔的映像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卷诏书,

      “早朝后,去五军都督府,宣旨。”

      “奴才遵旨。”

      白晔躬身应道,他步履轻缓稳定地走到龙案前,双手恭谨地捧起那卷绫锦诏书。

      白晔心中一片清明,自元宵那日棋局后,他便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或早或晚全在陛下权衡的一念之间,如今不过是预料之中的尘埃落定。

      他捧着圣旨,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垂手侍立,等待着早朝的开始与结束。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0章 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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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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