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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雪火 “敢问大人 ...
北山初雪。
细碎雪沫停停歇歇飘了一-夜,到晨光熹微时,天地已是素白一片。
普渡寺后山的破旧禅院静得只剩落雪簌簌,几株老梅虬枝上压着茸茸的雪,偶有雀鸟掠过,抖落一簇莹白。
禅房内炭盆烧得正暖,用的是上好的无烟银骨炭,不见半点烟气,透出融融热意。
棋盘摆在临窗的矮几上,黑白云子错落,已成了局。
了尘大师,曾经的四皇子睿王赵宇,静坐在蒲团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棉麻僧袍,外头松松罩了件灰旧袈裟。
他面容清癯,一双凤目微微睁着,却是空洞灰白,映着窗纸透进的雪光,好似琉璃蒙了层雾。
他对面,坐着那个几乎融进阴影里的人。
一身深灰宽大袍服斗篷,粗厚布料将身形笼得严严实实。
脸上覆着张银质面具,打磨得光滑如镜,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薄唇。
他整个人沉默、没有温度,唯执棋落子时,灰袍袖口偶尔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手指,才显几分活气。
灵珠跪坐在了尘身侧,面前摆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糖糕。
他年纪小,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一双黑葡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一会儿看看棋盘,一会儿又忍不住瞟向碟子里的点心。
腮帮子微微鼓动,正小心翼翼地嚼着一小块糖糕,生怕发出太大声音扰了大师的长考。
“灵珠。”
了尘轻声唤道,温和清润的嗓音如泉水击石。
灵珠立刻咽下嘴里的甜,挺直了小身板,用袖子胡乱抹了下嘴角:
“大师,我在呢。”
他凑到棋盘边,仔细辨认了一下银面具刚刚落下的黑子,脆生生报道:
“黑棋,九之十二,尖。”
了尘闻言略一沉吟,灰白眸子仿佛凝视着虚空中的棋局。
半晌,唇角泛起淡笑:
“白棋,八之十一,拆二。”
灵珠赶忙伸出还沾着点心屑的小手,从那白玉棋罐中捻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寻到位置,稳稳落下。
起初,灵珠是极怕对面那人的。
那身古怪的深灰袍子,那张冷冰的银面具,还有那股子来了就只静静下棋的阴森气,都让灵珠觉得,这定是话本子里写的那些“藏头露尾、不是好人”的大恶徒。
每次这人一来,他都恨不得缩到了尘大师身后去。
可日子久了,怕归怕,灵珠却也慢慢瞧出些不同来。
这人虽不说话,可与大师对弈时,气氛并不紧绷,反倒有种外人插不进的默契。
大师偶尔会与他说几句禅,或论几句时事,那人虽多半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低沉微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却并不凶恶。
而且自从今年春天,那个漂亮又安静的白发哥哥和这个银面具人来见过大师之后,他们的日子竟真的悄无声息地好过起来了。
往年这时节,禅院冷得像冰窖,只能烧些呛人劣炭,熏得人眼泪直流,今年却有了这暖融无烟的好炭。
大师的斋饭里也不再是单调的腌菜窝头,能见着翠生青菜,还有新鲜豆腐了。
而他灵珠,竟也能时常吃到这般香甜软糯的糕点,芝麻香混着糖油气,是他记忆中最踏实的好日子的味道。
想到这儿,灵珠又偷偷瞄了一眼银面具。
那人正微微倾身,看着棋盘,银面具泛着炭火一点红泽。
灵珠忽然觉得,那冷冰冰的银色下面,或许也未必全是坏人吧?
至少,大师和他下棋时,眉宇间是舒展的。
至少,自己嘴里的甜,是真的。
“黑棋,十一之十,断。”
灵珠收敛心神,继续报位,嗓音比方才更清亮了。
了尘微微颔首,指尖捻动着腕间一串旧佛珠,缓缓道:
“白棋,十之九,长。”
棋局继续。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将禅院与世界温柔地隔绝开。
灵珠看着棋盘上越来越复杂的厮杀,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大师和那沉默的灰袍人,似懂非懂。
他只晓得,这个冬天很暖,糕很甜,对面那个灰麻袋里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伸出小手,又捏了一块糖糕,这次是看着银面具的方向,试探性地弯着眼睛小小笑了一下。
忽然,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涌入一蓬外头的清冽雪气。
灵珠正捏着棋子要落,闻声下意识扭头,眼睛倏地亮了。
只见一道清瘦靛青身影立在门口,肩上发梢还沾着未化莹雪,手里提着几个素纸包裹。
来人逆着廊下微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但那头白发在昏暗背景下像一捧新雪误入了人间烟火。
“白晔哥哥!”
灵珠脱口而出,掩不住地惊喜道。
他几个月没见着这位漂亮的白发哥哥了,问过银面具人,那人却只是隔着面具轻笑一声:
“你白晔哥哥出门游历去了。”
灵珠似懂非懂,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此刻见人回来,哪能不喜?
白晔踏入室内,先将手中包裹轻放在门边条凳上,拂了拂肩头雪沫,这才朝着棋枰方向,恭敬地揖了一礼:
“大人,了尘大师。”
银面具执棋的手悬在半空,闻声一顿,方缓缓落子。
“嗒。”
他仍看着棋盘,只淡淡问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透过银面传来:
“回来了?北疆此行顺否?”
白晔垂眸,目光落在炭盆边缘跳跃的暖红火光上,平稳温和道:
“一切顺利。”
了尘大师灰白眸子“望”向门口方向,脸上浮起温和笑意,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白晔得了示意,便不再打扰棋局。
他悄声走到墙角,将那几个包裹一一归置。
灵珠眼巴巴瞧着,见他先是将一-大包显然沉重的物品……听声音似是上好的无烟炭,仔细码放在炭筐旁;又取出几包用油纸封好的干货、一布袋晶莹的白米;最后,才拿起一个用靛蓝粗布单独包裹的方正物件。
他走到灵珠身边,蹲下身,将那蓝色小包递过去,柔缓道:
“给你的。”
灵珠迫不及待地接过,三两下解开布结,里面果然是几本散发着墨香的崭新连环画册!
画工精美,故事也是他顶爱看的侠义传奇。
这细致的心思,只有白晔哥哥才有,银面具从不会带这些玩意儿给他。
“谢谢白晔哥哥!”
灵珠抱着画册,仰起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白晔看着他欢喜模样,唇角也漾开清浅笑意。
那笑意柔柔地漾在眼底,冲淡了眉眼间若有似无的倦色风霜,他伸手轻轻抚了抚灵珠的小脑袋。
灵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白发如雪,肤光似玉,靛青衣袍衬得人愈发清俊出尘,那双浅淡眸子里漾开的笑意清澈又包容……
小童儿心里那点模糊的比喻忽然又清晰起来……嗯,白晔哥哥真的好像寺庙里那尊白玉雕的观音啊,不是泥塑金身那尊高高在上的,是有着人间温柔气的净水观音。
棋枰边,了尘大师感知到灵珠这边的小动静,嘴角笑意深了些。
银面具则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好似方才的对话于他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捻了捻,忽而开口,却是对了尘说话,话题已然跳开:
“此处,大师若再‘镇头’,我这块棋可就有些重了。”
了尘闻言,空洞眸子微转,似在凝视虚空中的棋形,片刻后,缓声道:
“重则滞,滞则危。贫僧愿虚晃一式,十一之十四,飞。”
灵珠见大人们又沉浸到他们的世界里,便喜滋滋地抱着画册,挨着炭盆,继续为了尘大师落子。
偶尔抬头,看看专注下棋的了尘大师和银面具,又看看正轻手轻脚将带来的新鲜蔬菜放入小瓮的白晔哥哥。
白晔归置好一切,静立在窗边看了片刻雪,侧影清矍,靛青衣袍沉静如水,也成了这禅意画卷中不可或缺的一笔淡墨。
………
雪已住了半刻,天地间一片干净银白。
禅院外的石径上积雪未扫,踏上去咯吱轻响,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足迹。
银面具负手走在前面,灰衣袍摆在雪地上拖出沉迹。
白晔落后半步跟着,靛青衣袍在素白间格外清肃。
远处寺檐下风铎偶尔叮咚,两人俱是沉默,走出一段,银面具忽然开了口,声音微微慨叹道:
“加冠了。”
他并未回头,眸光落在前方一株覆雪的虬松上。
“如今束发了,是大人了。”
白晔在他身后微微垂眸,白发如今规地整束在布巾下,轻声应道:
“是。”
又行了几步,银面具声音再度响起,平淡无波:
“北境此行,说说吧。”
白晔略一沉吟,便开始平稳清晰地讲述。
从铁壁城的烽火、三关的攻防、陈伯君的调度、冰云的筹谋,到北狄狼骑的战术、军中见闻、民生艰难……条理分明,巨细靡遗,如在禀报一份周密的口述文书。
唯独略去了所有与南宫月相关的部分,那些深夜帐中的低语,城头雪下的凝视,失控的泪水纠缠和最后他那心神死默的归途。
那些是属于白晔的,不应也不必呈于银面具大人面前。
银面具静静听着,偶尔轻嗯一声,表示在听。
他踱步速度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赏这寺后雪景。
待白晔语毕,走到一株老梅下,银面具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
覆面银具在枯枝间漏露的天光下,微光冷冽而模糊,看不清底下神情,那双幽深眼睛透过目孔,落在白晔脸上。
“你用火了。”
平淡肯定地陈述,没有任何疑问。
白晔心头骤然一紧。
他动用“四净莲火”之事,自认在北境处理得隐秘,后续军报、知情-人等,南宫月也曾明言会亲自把关,绝无泄露之虞。
消息如何能这般快,越过千山万水,直达永安,落入大人耳中?
他面上未显,眼睫颤动了一下,泄露了瞬间惊意。
银面具看着他这细微反应,未被面具遮挡的薄唇向上勾了一下,似笑非笑,洞悉一切地了然道。
“没有风传到永安,”
他声音平缓,
“只是我安插在那边的一两眼线罢了。”
他眸光掠过白晔束得端正的发髻,继续道:
“再者,我原本估算着,纵使赵寰此番将南宫月遣往北境,以那边局势之复杂,你最早也需年后方能归京。”
他嗓音染了几分淡淡的玩味揶揄,
“今年的饺子,我以为你必要在北疆吃了,可你今日便站在了这里。”
他微微偏头,银质面具折着雪光,声音低缓下来:
“我便知道,你定然是动了火,才能让某些事情……提前尘埃落定。”
白晔默然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他是隐炉传人之事,银面具早已知悉,此刻点破用火,也并非追究。
他心中惊澜渐平——大人终究是大人,其耳目之深广,远超他所能揣度。
银面具见他领会,那嘴角深了一线。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覆雪的石径缓步向前,话音飘散在冷气里,渺远地追忆往事:
“从你所报的北境诸事来看……南宫月如今这性子,倒是转了许多。”
他的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在观察一件器物经年累月后的微妙变化。
“放在从前,他可不是这般会绕弯子、肯耐心周旋的主。”
银面具的脚步踩在雪上,他微微仰头,似乎在看那灰蒙天空,又似乎穿透了什么,看向了某处。
“让我想起一桩雪中旧事……那时你应当刚入宫不久吧?”
他并不需要白晔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近似感慨道,
“那一年冬,也是这般大雪天,他急速从边关赶回来,带着一份关于北线某个关要军镇防务调整的新拟折子,径直就闯进了乾清宫的西暖阁。”
银面具轻笑了一声,落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
“那时赵寰已登基了。南宫月靴上雪泥都没顾上擦净,就把那折子‘啪’地一声,直接摁在了御案上。那折子里写的条陈,与兵部并五军都督府此前廷议数日才定的章程全然相悖,他却非要赵寰当场看了,立时改旨意,按他的法子来。”
他回味着那足以让满朝屏息的情景。
“西暖阁里炭火暖得让人发昏,赵寰的脸色却青了又白。帝王威严,岂容臣子如此放肆?怕是那一刻,心里早已动了雷霆之怒。”
银面具话音平缓下来,冰冷了然,
“可那时新朝初立,北疆不稳,狄马窥边,朝廷能倚仗的帅才寥寥。南宫月和他麾下的军马,是赵寰他不得不用的那把最锋利的剑。”
“所以啊,”
他最后总结般淡淡道,
“纵使万般不悦,龙颜几乎挂不住,赵寰最终还是捏着鼻子,硬生生将那口气生咽了回去,按南宫月所请,改了那道旨意。势比人强,帝王也有不得不忍的时候。”
话至此,他停了下来,转身望向来路。
禅院灰墙的一角在雪中静默,几缕未散炊烟袅袅上升。
“如今……”
银面具的灰袍与渐渐袭来的暮色融为一体,时移世易地淡淡惘然道,
“他倒是学会了将那份不管不顾的锋棱藏起,懂得在君前臣下该有的分寸,知道有些棋,须得迂回着下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旁静立倾听的白晔,眸光似掠过他新束的发,又似越过他,看向更远处。
“流光容易把人抛啊。”①
银面具骤然提及南宫月旧事,那名字精准地敲在白晔本就坠着心事的心弦上。
他脚步顿了一瞬,视线下意识抬起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厚重灰斗篷裹着挺拔的身形,面具边缘几缕未被完全遮掩的发丝从兜帽与银具缝隙间漏出,沾着飘落的雪沫,竟是……银白色。
白晔目光倏然一凝。
这发色……与他自身的天生白发不同,是历经岁月样的冷沉银灰。
电光石火间,他忆起那套精妙绝伦又与他心意隐约相通的“随心剑法”。
传授者正是眼前之人,虽只点拨关键,未露全貌,但那剑意中的某种孤绝洞彻……
“发现了?”
银面具并未回头,却仿佛脑后生了眼睛,低沉含笑的嗓音穿透雪幕传来。
他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具在雪光泛着冷硬,未被遮挡的唇角弯起平和。
白晔在他身前数步外站定,点了点头。雪花无声落在两人之间。
他抬眸,直视着那银面,清晰平静道:
“当年大人于永安街头,救我与师弟妹于濒死,施以援手……想必,不仅仅是巧合,或一时恻隐。”
他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心、此刻才终于宣之于口的真相,
“是白晔这张脸,先入了大人的眼。”
银面具静静地听着,没有否认。
雪花落在他灰袍肩头,很快消融。
“是。”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坦然诚实,
“北疆烽烟,总易勾连起旧日恩怨。你那时年纪虽小,眉眼轮廓已能窥见几分故人影子。这张脸,在你我欲行之事中,天然便是一把钥匙,一道便利的桥梁。”
他平稳无波道,像在分析一局棋的落子,
“我当年如此料想,如今看来……你应也体会到了。”
白晔并不意外,亦无被当作棋子的愠怒,只是眼中掠过了然。
他不再迂回,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那个问题:
“敢问大人,白晔与世子……究竟几分相像?”
注①:“流光容易把人抛”出自宋代词人蒋捷的《一剪梅·舟过吴江》。
好久不见,小晔~好久不见,银面具大人~好久不见,了尘大师和灵珠~
我们,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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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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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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