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第六十四章 朝 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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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破晓，第一缕稀薄的天光穿透将军府顶积淤的铅灰云层，洒在空寂庭院里。
风止息片刻，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那扇紧闭多日的厢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轻轻推开。
南宫月立于门限。
两扇木门扉被他彻底洞开如展翼，霎时间，门外清冷干冽的风汹涌地灌入那间已被浓烈桃花酒气浸-透的屋子。
他侧身让界，默立门旁，似静候，似迎迓。
穿堂风掠起他散乱未束的乌发，贪-婪卷噬屋内甜糜腐朽的酒息。
他穿着简单的素白中衣，赤足踩在冰凉门槛上。
身形清瘦得厉害，下颌线条瘦削得嶙峋，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浮影，几是漫漫长夜与烈醪烧灼的共同余烬。
他抬首，望向庭院。
小桃正握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竹扫把，在廊下一下一下清扫着昨夜新落的枯叶。
小丫头扫得很认真，小脸紧凝，额角沁出汗珠。
听到开门声的吱嘎余音，她猝然回首。
当看清门口那抹素白身影时，小桃眼睛瞬间睁得溜圆，手里扫把滑落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一时发不出声音，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不敢置信的惊喜。
“将……将军？”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怯生生地期盼道，
“难……难不成今日……”
南宫月眸光落在小桃脸上，幽邃眼底漾开暖漪。
他对着小桃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微顿，继续道：
“今日，上朝。”
话音落下，这具沉寂躯壳骤然激活。
他旋身入室，直趋屋隅那个简陋的盥洗架。
铜盆净水，素帕皂荚，还有一把被小桃细心擦拭过的剃刀。
这些都是小桃和董叔这几日悄悄备下，盼着他能用上的。
南宫月宽袖挽起，手掌探入清寒，掬水扑面，凉意激得他混沌头脑为之一清。
他仔仔细细地捧水淋颈擦拭脸庞，拾起剃刀，俯视盆中水波微晃的憔影，将鬓颌芜乱青痕寸寸剥落。
清水换了三遍，方见新骨玉相。
接着，他打开那个还未动过的、放着正三品兵部右侍郎朝服的樟木衣箱。
织金孔雀伏波补子绯色官袍，玉犀宝带，玄缯梁冠……一一现光。
他先净身换上靛青中单，继而将那身绯色官袍穿上身。
玉带扣合，清响如金柝催征。
终是，束发。
冠礼已成，岂容青丝再效少年狂放。
小桃早已欢天喜地地跑去叫来了董叔。
老人拄着拐杖，独目望定铜鉴前自梳长发的南宫月，镜面浮绿锈，人影却如幽潭淬新锋。
“将军，让老朽来吧，或者让小桃……”
董叔上前一步，喉沙语噎。
南宫月自镜中回望，嘴角牵起，非笑，却近“人”三分。
“无妨，”
将军嗓音初融雪水般抚过焦岩，
“我自己来就好。”
他执起牛角梳，梳齿破入因久疏而蓬涩缠结的发绺，一点点梳顺。
缕缕青丝渐顺如瀑，绾顶簪固，玄冠正扣。
一举一止，沉静专注。
小桃屏住呼吸在旁边看着，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董叔枯目晦明涌动。
终了。
南宫月未即转身。
对着模糊铜镜仔细看了看，指尖轻触，将冠沿扶正毫厘不差。
这才缓缓旋身，面朝一直守候在旁的董叔和小桃。
微熹天光穿牖，镀于其身。
虽霜面浮青，眸底倦海未退，但那份属于“南宫将军”的凛然清肃之气，已重铸回到他的眉宇之间。
内里暗嵌了太多不可言，沉若渊岳，孤似断崖。
他看着小桃噙泪翘盼的眸子，落于董叔那只盛满沧桑灼忧的独目，轻声问道：
“正吗？”
小桃泪如断珠迸溅，她用力点着头，又哭又笑地回答：
“正的！将军！正的！”
董叔颔下霜须颤动，他也郑重地点了点头，独眼深深望着南宫月，沉声道：
“正的，将军。”
应声落定。
南宫月眸心那簇星火，倏然稳若磐上孤松。
他踏入中庭，绯-红官袍在晨光熹微中像一抹沉静的血色，又像一簇即将重燃的暗火。
将军步履未停，目光如剑穿透洞开府门，直指门外空寥长街。
朔风灌襟，冠翼绶带翻飞鼓浪。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踏出前院门槛时......
“将军！”
一道裹着彷徨又奋然勇气的脆音追来。
南宫月脚步一顿，回首。
小桃喘息追至三四步外，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仰着小脸，晨光为她瘦小轮廓簪上一圈茸茸碎金。
南宫月看着她。
霜面之上，无声弥开一泓温柔暖流。
他没有说话，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小桃被这温和注视鼓励了，她像是要宣布一个天大的秘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将军……后院！枯桃林……朽木生春了！”
发现奇迹的她雀跃道：
“是最大最老那株！我昨天扫地的时候发现的……凑近了看，就在最下面、靠近树根背阴的地方，悄悄地……拱出了几颗嫩芽芽！绿绿的，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好似那几颗微不足道的嫩芽，是这萧条庭院里最珍贵的宝藏。
“我……我想着一定要告诉将军！”
话语落下，小桃有些紧张地看着南宫月。
南宫月微微怔住了。
倏然，他真切地噙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浅，但温煦直透眼底。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柔地抚过小桃发顶柔丝。
“……晓得了。”
他开口道，声音比前刻更温，
“多谢你，小桃。”
他没有说更多，将这稚童赠予的善意馈赠，郑重地收下了。
他收掌回身，再度面向空洞府门，眸光凝定门楣上空悬已久的匾痕。
那里曾经悬挂着“永安侯府”的荣耀，如今只剩下风吹雨打的痕迹和一个悬而未决的身份。
他沉默注视片刻，忽侧首，望向廊下，对着一直独眼默默凝望着他的董叔，清晰平静地说道：
“董叔，劳烦将牌匾……悬起罢。”
“将军府”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分明。
董叔的独眼猛地一颤，沉沉顿首，喉间发出一个哽咽的“是”。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逃避与沉-沦的终结，接受与承担的开始。
南宫月不再停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董叔和小桃，毅然迈步，跨越那道巍巍的门槛。
猩红身影融入长街冷冽薄光，一步步向着皇城方向沉稳行去。
步履犹带病愈后的虚浮，但那脊梁，纵然伤痕累累，却终究……重新指向了天穹。
将军身后将军府的门楣下，董叔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向着存放那方崭新匾额的库房走去。
小桃则奔至门槛，小手紧抠着门框，竭力踮起足尖，目送那点绯-红渐小，最终融蚀在长街的拐角。
小手抚过刚刚被将军暖触的头顶，回首眺望后院桃林方向，小小面庞终于在连绵寒秋后，绽出第一朵灿阳笑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