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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五十七章 字 字。 ...

  •   秋分,吉日。

      天光自高远碧空洒下,将重重宫阙的琉璃瓦洗得一片澄明湛亮。

      甜沁香气恍若浮动的金子,那是御花园中特意为今日礼典移栽而来的数株百年金桂开了,馥郁花息被秋风挟着,无孔不入,萦绕在宫墙殿宇的每一道缝隙间。

      文华殿东侧的礼备室门扉紧闭,窗棂半开,桂香便丝丝缕缕透了进来,与室内另一种清冽月桂水的香气交融。

      几个身着淡粉宫装、梳着双环髻的年轻侍女,正端着鎏金铜盆、捧着素巾玉梳等物,从室内鱼贯退出。

      她们步履很轻,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也悄悄的。

      直到转过殿角朱红廊柱,离那礼备室远了,几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眼色,压低嗓音,细碎地嘀咕起来。

      “真是……头一次见着这般俊的小官爷。”

      一个圆脸侍女将铜盆往臂弯里拢了拢,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方才室内惊鸿一瞥的悸动,少女未经掩饰地赞叹道,

      “那眉眼,那鼻梁……比画上走下来的人物还好看三分。”

      “俊是顶顶俊的,”

      旁边一个稍年长些的侍女低声接口,却蹙了蹙眉,

      “就是……人也忒木了点。咱们伺-候他梳洗更衣,摆弄了这大半晌,热水敷面,月桂润发,更换礼袍……他竟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让抬手便抬手,让转身便转身,跟……跟咱们尚服局里那些穿着衣裳的檀木人偶似的,没有活气儿。”

      “可不是么,”

      另一个接口,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困惑,

      “年岁也不大,今日便要行加冠礼,从此便是成人,担待大事了。这般大的喜仪,便是再沉稳的性子,眼里也该有些光彩才是。可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没敢说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嘘——”

      年长的侍女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廊庑,

      “快别嚼这些舌根了!仔细被人听见。里头那位,可不是寻常官爷。你们没听说?今日这加冠礼,是陛下要亲自主持!自新朝以来,这可是头一遭的天大恩典!咱们能近前伺-候,已是造化,还敢议论?”

      几人闻言,神色都是一凛,立刻闭紧了嘴。

      她们捧着物什,垂首加快脚步,沿着回廊向浆洗房方向走去。

      刚转过一道绘着四季花卉的琉璃影壁,迎面便见一行人缓步而来。

      为首一位老者,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眼生得十分平慈,有几分佛堂里供奉的菩萨似的温润笑意。

      他穿着一身暗紫云纹礼袍,手中握着一柄光润紫檀木拂尘。

      行动间步履沉稳,悄无声息,却暗藏常年身处权力中枢蕴养出的不经自威气度。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

      几个侍女慌忙停下,侧身退至廊边,深深躬身,齐声道:

      “冯公公安好。”

      冯敬脚步略顿,目光在几人手中的铜盆玉梳上轻轻一扫,那盆中清水尚温,氤氲着残留的月桂气息。

      他脸上平慈笑意丝毫未变,微微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声低缓的“嗯”,算是应了。

      这位大珰目光并未在她们身上多停留,便又抬步,径直朝着文华殿礼备室的方向行去。

      侍女们保持着躬身姿势,直到那一行人的衣角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敢直起身,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敬畏眼神,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

      ………

      冯敬来到礼备室门前。

      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正守在门外,见他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冯敬略一抬手,其中一人便上前,轻轻推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并不刺耳,却仿佛划开了两个世界。

      只见文华殿礼备室内,金桂甜香搅着凝滞的寂静,室内燃着助人宁神的柏子香,清苦烟气缠绕上丝丝缕缕的月桂花气息,窗扉紧闭,只留高处几扇气窗透下几束斜光。

      南宫月跪坐在室中-央的蒲团上。

      他已换上了全套加冠礼的玄端礼服。

      玄色上衣如最沉的夜,以极细银线暗绣着狻猊纹,光线流转间偶现寒芒;纁色下裳是大地将暮未暮时的浅绛,庄重温暖。

      广袖舒展,袖缘以同色锦缎细细滚边,上绣简约云雷纹。

      腰间束着革带,带扣是素银所制,雕作瑞兽衔环的样式,悬着青玉组佩,玉质温润,垂下青色丝绦。

      他的头发被彻底梳理过,用清水和月桂花油浸润得乌黑光亮,此刻并未束起,只是墨瀑般顺滑地披散在肩背,衬得那身庄重礼服也多了几分罕见清雅。

      几缕稍短的发丝垂在南宫月额前鬓边,清晰勾勒出脸部轮廓。

      南宫月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身前光滑如镜的紫檀地板上,似在研究木纹细微的走向。

      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淡弧。

      他脸庞线条早已褪尽了少年圆润,变得清晰利落,如出色匠人用冷玉雕琢而成,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却也冰得不带丝毫暖意。

      礼部官员刚刚退出,已将繁琐冠礼仪程、进退跪拜的礼节、乃至每一步对应的祝词,都一丝不苟地向他讲述完毕。

      南宫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需要确认时轻微地点一下头,除此之外,再无反应。

      此刻,他便保持着这种笔直却僵硬的跪姿,等待着那个被规定的“吉时”。

      “吱呀——”

      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南宫月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视线从地板上抬起,望向礼备室门口。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他面容平慈,只是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在触及室内中-央那道身影时微微一顿。

      “南宫将军。”

      冯敬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声音放得极轻。

      南宫月目光落在他脸上,黑沉眸子里映出冯敬影子,依旧空洞无物。

      他依着礼数,微微颔首,开口平稳无波,久未言语下有些微哑:

      “冯公公安。”

      这一声问候,规矩,疏离,没有任何温度。

      冯敬心中蓦地一涩。

      他记得这个孩子。

      记得那年世子夺甲的秋狩大典上,那个同样一骑绝尘、以绝对优势摘下甲等头科的少年。

      彼时的南宫月,鲜衣怒马,意气飞扬,那双眼睛亮如星辰,即使面对天子与满朝勋贵的注视,也毫无怯色,只有少年人的锐气蓬勃。

      那恣意昂扬的身影于秋狩的刹那鲜活明亮,连他这个深宫老奴,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如今……

      冯敬眸光缓缓掠过南宫月身上那套华美却冰冷的礼服,掠过他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乌发,最终,定格在那双无光黑眸上。

      一把剑。

      一把被精心打磨、装饰华美、锋利无匹,却彻底失去了灵魂的剑。

      剑鞘再美,终是空壳。

      冯敬在心中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无声无息,未曾牵动他脸上平慈纹路。

      宫闱深深,帝王心术,有些事,非他能言,非他该问。

      昔日的少年恣意,早已被雨打风吹去,碾落成泥,融入这权力场最深沉的底色里。

      他迅速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慨叹,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恭谨平稳。

      冯敬上前半步,清晰温声宣道:

      “吉时已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宫月脸上,确认他是否准备好。

      “请将军,移步文华正殿——”

      “行,冠礼。”

      “冠礼”二字,被他念得庄重,落在这寂静室内。

      南宫月闻声,眼睫颤动了一下,机括接收到了明确指令。

      他没有丝毫犹豫迟滞,依着之前礼部官员反复教导的程序,身体开始行动。

      双手平按于膝前,微微用力,支撑起身体。

      右膝先起,左膝随之,整个起身的过程平稳流畅,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刻板规范。

      玄端礼服的衣摆层层展开,又缓缓垂落,未曾发出半点杂音。

      起身后,他并未立刻走动,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中心稳稳落在双足之间,肩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整个姿态,无可挑剔的恭谨端正,也……无可挑剔的僵硬疏离。

      冯敬侧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请”势,姿态谦卑引导。

      南宫月迈开了脚步。

      步履沉稳,丈量精确。

      他目不斜视,眸光平视前方虚空,沉默精准地跟着冯敬的引领,走向那扇通往文华殿正殿的沉重殿门。

      ………

      文华殿正殿,钟磬肃然。

      秋日阳光穿透高窗上昂贵的蝉翼纱,朦胧庄重的金辉均匀铺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殿内的所有蟠龙金柱、藻井彩绘、紫檀御案和侍立两旁的文武官员与执礼内侍,都仿佛被这光辉镀上了神圣静穆。

      御座之上,赵寰已端坐多时。

      他并未穿最隆重的朝会衮服,着一身玄底赤缘的常服龙袍,今日气色显得难得平和,暗藏主宰一切的雍容。

      天子目光平静地投向殿门方向,指尖在御座扶手的龙首雕刻上轻轻点着,耐心等待着今日这场特殊仪式的另一位主角。

      殿中依古礼设好了冠礼所需的一应器具与席位。

      赞者位、宾者位、有司位皆由精心挑选的礼部官员或亲近宗室担任,人人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终于,殿门处光影微动。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躬身引路,一道玄端纁裳的身影,迈着平稳到刻板的步伐,踏入殿内。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来人身上。

      正是南宫月。

      他垂着眼睑,视线落在身前三步之地,对周遭无数目光恍若未觉。

      披散的黑发在殿内金辉下流淌着顺滑光泽,映着那身庄重礼服,显出剥离了烟火气的冰冷俊美。

      只是那俊美之下,是毫无波澜的沉寂。

      他在殿中-央指定的位置停下,依照教导,面向御座,缓缓跪伏下去,行大礼。

      “臣,南宫月,叩见陛下。”

      声音平稳,无喜无悲,在寂静大殿中清晰可闻。

      赵寰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平身。”

      “谢陛下。”

      南宫月依礼起身,依旧垂眸而立,等待着仪式开始。

      赞者出列,朗声宣告冠礼始仪,古雅艰深的祝祷词在殿中回荡。

      有司们各司其职,捧着盛放冠冕的漆盘,肃立一旁。

      赵寰的目光,始终落在南宫月身上。

      看着他精密器械般一丝不苟地执行每一个步骤。

      这是一种无声宣告,一场精心设计的权力仪式。

      初加缁布冠。

      赞者唱喏:

      “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一名有司手捧黑漆托盘上前,盘中是一顶以黑缯制成的普通冠饰,样式古朴。

      赵寰自御座上微微倾身,亲手取过那顶缁布冠。

      他步下丹墀,为示恩典,仅下了一层,来到南宫月面前。

      距离很近,能闻到南宫月发间残留的清冽月桂香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兵刃冷意。

      赵寰双手持冠,舒缓郑重,将那顶缁布冠,稳稳地戴在南宫月方才由礼冠束起的发髻之上。

      “缁布之冠,不忘初也。”

      赵寰声音暗蕴帝王特有的威严教诲,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望卿永记根本,忠勤王事。”

      南宫月依礼下拜:

      “臣,谨记圣训。”

      再加皮弁冠。

      赞者再唱: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第二项漆盘呈上,盘中是一顶以白鹿皮制成的皮弁,边缘装饰着小玉,象征武事与勇力。

      赵寰再次亲手取过。

      这一次,他抬手,为南宫月取下刚刚戴上的缁布冠,打理自己的所有物般娴熟自然,将那顶更显英武的皮弁冠予南宫月戴上。

      “皮弁,武事之象也。”

      赵寰看着南宫月被皮弁冠沿阴影半遮的低垂眼睑,缓缓道,

      “卿勇冠三军,朕期许甚深。望此冠加身,威仪益彰,永固疆圉。”

      “臣,必竭驽钝,以报天恩。”

      南宫月回答依旧平稳,如同背诵。

      三加爵弁冠。

      赞者的声音愈发高昂: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

      第三项,也是最后一项,最为重要的漆盘被恭敬捧上。

      盘中是一顶玄表朱里、前高后低、配有青緌的爵弁。

      这已非常人可用的冠饰,其形制接近仅次于天子冕旒的梁冠,象征着文德与爵位,是帝王给予功勋卓著之臣的最高礼遇之一。

      赵寰神色肃穆,亲手取下南宫月头上的皮弁,将形制华贵的爵弁稳稳戴于南宫月头顶。

      从上俯视下,冠沿阴影彻底笼罩了南宫月的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那身玄端礼服与这顶象征恩荣极致的爵弁相配,竟显出炫目的庄重威仪。

      只是这威仪,依旧空洞。

      “爵弁,文德之章,爵禄之始。”

      赵寰后退半步,目光如镜,审视着眼前这已然“三加”完毕的臣子。

      他声音放缓,字字千钧,

      “今加卿此冠,望卿文武兼资,忠贞不二,永为股肱,共保社稷。”

      南宫月深深下拜,额头触及冰凉金砖,声音透过爵弁传来,略显沉闷:

      “臣,南宫月,叩谢天恩。陛下隆恩,臣虽万死,难报万一。必当恪尽职守,效忠陛下,护卫江山,永矢弗谖。”

      三加既成,赞者高诵最后的祝福之辞。

      整套古礼流程,庄重繁琐,南宫月从头至尾,未有一步行差踏错,未有半句应答迟滞。

      他就像一个被完美输入了规序的偶人,精准地完成了这场为他量身打造、昭示着彻底归属与荣耀加身的仪式。

      礼毕。

      南宫月保持着跪姿,微微抬头。

      爵弁青緌垂在颊侧,玄色冠体衬得他脸色愈发白皙,几近透明。

      他眼睑依旧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深色的影,身姿挺拔,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赵寰眸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月桂淡香似有若无,萦绕在鼻端。

      眼前的人,华服冠冕,姿态完美,沉默顺从。

      如最趁手的宝剑终于被配上了最华丽的剑鞘,收入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剑匣。

      大体上,他是满意的。

      纵然那眸中依旧空无一物,但空,便意味着再无杂念,再无不可控的意志。

      这样的“好用”,远比一个心思活络、满怀热忱的南宫月,更让他安心。

      天子缓缓转身,步回御座,衣袖拂过龙椅扶手。

      文华殿内,庄重冠礼流程已近尾声。

      礼官正了正衣冠,趋前一步,面向御座与殿中众人,洪亮声音宣告下一个环节:

      “冠礼既成,古制有云,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今陛下亲自主持,恩泽浩荡,特赐——”

      “字”。

      字……

      南宫月那片混沌漆黑的意识之潭中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字撬动了一下。

      眼前景象中金碧辉煌的殿宇、肃立的官员、御座上模糊的身影……倏然褪色扭曲拉长,浸入水中的墨迹般迅速洇开消散,而铺天盖地的灼人的金猛然扬起。

      那是秋日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辽阔原野上的颜色,饱满热烈。

      风吹过,无边无际的金色草浪翻滚起伏,沙沙声如海浪般绵延不绝。

      在这片耀眼金色中-央,有两匹马,一黑一白,并辔疾驰。

      黑马神骏,四蹄如雪,扬鬃长嘶,正是夜半。

      马背上的少年一身利落青白骑装,身形矫健,是更年少几分的金曦。

      他束着高马尾,银白发梢在风中飞扬,脸上是灿烂到炫目的笑容,一双桃花眼映着日光,仿佛盛着整个秋天的热量。

      白马稍落后半个马身,通体雪白,马上人影同样年少,穿着一身简洁的靛蓝劲装,紧紧握着缰绳,正是当年的南宫月。

      少年脸上尚存几分青涩,眉头因专注而微蹙,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着,眼中映着前方那人飞扬背影和漫天金光,心被感染得纯粹欢欣。

      “月——!”

      金曦忽然稍稍勒缓了夜半,侧过半边身子,迎着风,朗声大笑,声音清越得穿透了原野风声,直直撞进南宫月耳中,

      “我想好了!我的字——就叫‘大明’!”

      大明!

      白马乌啼上,南宫月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眼望去,金曦逆着光,轮廓被金色光晕勾勒得有些模糊,仿佛自身就在发光发热。

      真的很合适他……南宫月心想。

      至高至明,光耀坦荡,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毫无保留地燃烧着,照亮一切阴霾角落。

      “嘿嘿!”

      金曦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笑容更加得意,他干脆让夜半小跑着与乌啼并行,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南宫月,

      “月!叫我一声‘大明’嘛!好不好?此刻!此间!此地!叫一声让我——听听嘛!”

      风更大了,吹动他束起的高马尾,银白发丝拂过他因兴奋而泛红的桃花眼角,也吹动南宫月额前细碎的黑发。

      金色草浪在他们身侧汹涌起伏,天地广阔,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两骑。

      南宫月被他那期待的眼神看得耳根发热,心头莫名悸动,却故意板起脸,双腿一夹马腹,乌啼骤然加速,嗖地一下蹿了出去,只留下笑音在风里:

      “急什么!等你冠礼如仪!那日!我定当郑而重之——唤你!”

      “啊——?!!”

      金曦猝不及防,看着那突然跑远的靛蓝背影,愣了一下,随即催动夜半急急追上去,懊恼声音里混了点撒娇,

      “月——!太赖皮了!!”

      “那时还远着呢!不行!别跑!那你的字呢?想好没?先告诉我呗?”

      乌啼上的南宫月回头瞥了一眼追上来的人,看到金曦脸上那混合着不甘好奇的生动表情,忍不住莞尔,笑容清浅真切:

      “没——想——好!就算想定——此刻也绝不——告诉你!想听?乖乖——等我加冠日!”

      “啊——!月——!太狡猾了!月将军——你最最最好了——!就念一声嘛——!”

      金曦驾着夜半与南宫月并驾齐驱,歪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试图用眼神打动月亮。

      南宫月被他那副样子逗得笑意更深,忽然心念一动,转头,迎着风,对着那双桃花眼,戏谑地清晰叫了一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乖乖等着嘛——大明!”

      “哎?!哎——!!!”

      这一声猝不及防的“大明”,瞬间点燃了金曦整张脸。

      从脸颊到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粉色。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里映着南宫月笑吟吟的脸,一时间竟忘了策马,夜半都因主人愣神而放缓了步子。

      而南宫月早已大笑着,再次双腿一夹,白马乌啼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金曦连同那句未喊完的“月——!!不带这么使诈的——!”远远甩在了身后,清脆笑音在金色原野的风中回荡,越来越远……

      至高至明……

      “呃……”

      御阶之下,一直垂眸静立、宛如玉雕的南宫月,身体晃了一下,轻微地闷哼一声。

      那声音低不可闻,却被近在咫尺的礼官和御座上的赵寰捕捉到了。

      礼官的宣唱戛然而止,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

      赵寰微微蹙眉,看向下方。

      只见南宫月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但那挺直的脊背似有瞬间僵硬。

      是哪里不适?还是……

      就在这时,南宫月缓缓地抬起了头。

      爵弁上的小珠子轻轻晃动,彼此碰撞清响。

      那双空洞黑眸此刻依旧深沉,却仿佛在极深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微弱艰难地闪烁一下,宛若溺水之人最后瞥见的一缕天光,灰烬深处未彻底熄灭的一点火星。

      南宫月张了张嘴,喉咙艰难干涩摩-擦,轻声却清晰地打断了礼官未尽的宣唱,也打断了御座上赵寰即将出口的“赐字”:

      “回陛下……”

      他声音沙哑,仿如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恍惚。

      “臣……字已想好。”

      一块突兀的石头卡进了原本按部就班、流畅如仪的礼典,殿内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南宫月身上,又迅速偷眼觑向御座。

      赵寰脸上的平和雍容凝滞了一瞬。

      他精心安排的环节,他早已给南宫月想好的字——“端瑞”——端王府的祥瑞,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陈打断。

      微妙不悦悄然扎进赵寰心间。

      这并非简单的程序打断,更像是脱离掌控的征兆,尽管这征兆极其微弱。

      但他是帝王,是今日“贤明恩主”的扮演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也不会显露出被臣子、尤其是一个刚刚被自己施予如此隆恩的臣子所打断的不快。

      他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堪称温和的鼓励意味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天子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放缓,用帝王特有的宽宏耐心道:

      “哦?爱卿已有思量?但说无妨。”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南宫月,试图从中窥-探出一丝端倪。

      南宫月并未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压力,他只是在赵寰话音落下后,再次缓缓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身前金砖上,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告别。

      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吐-出了两个字:

      “桂魄。”

      话音落下,他撩起玄端礼服的衣摆,标准缓慢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跪拜下去。

      额头触地,爵弁青緌垂落,掩住了他全部神情。

      “臣字,桂魄。”

      南宫桂魄。

      殿内静得可怕。

      桂魄。

      月中之神,月之精魂。

      清冷,孤高,遥不可及,盈亏有时。

      这是一个雅致却也疏离的字。

      与帝王准备的归属祥瑞意味的“端瑞”,截然不同。

      赵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丹陛下那个深深跪伏的身影,盯着那顶刚刚由他亲手戴上象征着无上恩荣的爵弁。

      宽大衣袖下手指收拢,攥紧了龙椅扶手。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不悦,此刻混上了被冒犯的怒意。

      他想赐予的是“端瑞”,是烙印,是宣告所有权与滋养之恩。

      而南宫月自己选择的,却是“桂魄”,是远离,是自持,是……属于“月”本身的精魂。

      赵寰感到不适。

      良久,殿内时间仿佛凝固。

      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中渐渐散开。

      最终,赵寰缓缓地松开了攥紧龙椅扶手的手。

      他靠回椅背,脸上神情重新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从南宫月身上移开,扫过殿中屏息凝神的众臣,最终定夺的声音将那个“字”如镌刻般冷冷吐-出:

      “准。”

      “赐字——桂魄。”

      “臣,”

      下方传来南宫月空洞的声音,

      “叩谢陛下。”

      ………

      文华殿内,那因“桂魄”之字而骤然凝结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御座之上,赵寰脸上那抹凝滞得要裂开的温和被迅速抚平,重新覆盖上深不可测的厚重帝王釉彩。

      他没有再看阶下依旧跪伏的南宫月,目光平直地扫过殿中那些屏息垂首、却难掩眼中惊涛骇浪的文武百官。

      既然“字”的选择,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偏差,那么,接下来的“赏”,便更需隆重,更需煊赫,更需以不容置疑的恩宠,将这场仪式彻底烙上属于他赵寰的印记。

      恩威并施,恩,有时比威更具缚束。

      他微微抬手,侍立一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立刻躬身向前,展开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

      冯敬面容依旧平慈,只是展开诏书时,指尖微顿。

      “南宫月听旨——”

      南宫月依礼起身,再次垂首肃立。

      诏书的内容,随着冯敬一字一句的宣读,在殿中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无声骇浪。

      “……赐,白虎刃。”

      此刀名出,便让不少老臣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内侍恭敬用礼盘端出一只紫檀木长匣,匣盖开启瞬间,仿佛有一道凛冽寒光煞气透匣而出!

      匣中静静横卧着一柄宝刀。

      刀鞘以玄铁混合秘银锻造,鞘身浮雕着一头栩栩如生、作势欲扑的狰狞白虎,虎目以罕见的猫睛石镶嵌,幽光流转。

      刀柄并非寻常金属,竟是以上一代北疆贡品中最为珍稀的雪山白虎獠牙打磨而成,温润如骨玉。

      沿着刀鞘至刀镡,错落镶嵌着七七四十九颗殷红如血的漠北血玉。

      那血色浓艳欲滴,在殿内烛火天光映照下,仿佛内里有火焰燃烧,凝固了无数个战场的夕阳与鲜血。

      白虎刃!

      殿中识货的勋贵武将,都要倒吸一口冷气。

      这柄刀,乃是先帝在位国力最为鼎盛之时,召集天下能工巧匠,耗费三年,以北疆圣山所出玄铁、雪山白虎王之牙、漠北最顶尖的血玉为主材,敕令锻造的宝刀。

      因其煞气过重,形制亦超越臣子规制,先帝并未将其赐予任何将领,将其留藏内库。

      后来,年少的二皇子赵寰因某件事办得极漂亮,先帝一时欣喜,便将此刀赏给了他。

      多年来,此刀一直是赵寰心尖上的至宝,等闲绝不示人,更遑论赏赐。

      如今,竟赐给了南宫月?!

      冯敬声音未有停顿,继续宣道:

      “……授,正三品兵部右侍郎,赐相应朝服、印信、仪仗。”

      “哗——”

      这一次低低惊哗声压抑不住,在肃静殿宇角落弥漫开来。

      文官队列中,许多人脸色变了。

      兵部右侍郎,正三品实权要职,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之政令,地位举足轻重!

      历来此等要职,非进士出身、累资历、有显赫军功或深厚背景者不能居之。

      南宫月有何?

      纵然军功卓著,可他是奴籍出身,未曾科举,刚刚加冠,过于年轻!

      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这已经完全打破了朝廷选官用人的常规规则!

      “……另赐,黄金百两,东海明珠一斛,南海珊瑚树两对,和田玉如意四柄,蜀锦二十四匹,御窑贡瓷……”

      一连串眼花缭乱的珍宝名目,从冯敬口中流畅报出。

      每报一样,便有内侍抬着、捧着相应的礼箱、礼盘鱼贯入殿,陈列在南宫月面前。

      金光灿灿,宝光莹莹,要晃花了人眼。

      这早已超出了寻常臣子的受赏规格,即便是亲王大婚、宗室立下不世之功,也少有如此豪奢的赏赐。

      殿中寂静彻底被打破。

      尽管无人敢高声议论,但那一道道交错目光,那无法控制的细微抽气声,那彼此间眼神的飞快交换,无不泄露出众人惊骇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

      这……这未免也太超过规制了

      白虎刃!那是能随便赏人的吗?!

      未经科举、无进士出身、年资浅薄的正三品兵部右侍郎?!

      还有这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

      是偏爱。

      是天子毫无掩饰的、近乎溺爱的偏爱。

      是帝王用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为一个人打破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惯例,堆砌起一座黄金与权势的巍峨高山。

      一些素来讲究规矩、看重出身的清流文臣,面皮涨红,胡须微颤,几要按捺不住出列谏言的冲动。

      但当他们触及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弹劾?此刻?

      弹劾皇帝对自己刚刚加冠、立下赫赫“救驾”、“从龙”之功的宠臣赏赐过厚?

      弹劾皇帝破格用人?

      那与直接质疑天子权威、挑衅帝王此刻明显昭示的圣眷,有何区别?

      天子便是这一切的规则律令。

      他的意志,凌驾于一切成例、一切规制之上。

      他今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赵寰赏识的人,便可一步登天,享尽殊荣。

      恩宠的边界,由他划定。

      权力的尺度,由他掌握。

      御阶之下,南宫月依旧保持着跪姿。

      玄端礼服规整地披在身上,爵弁的青緌垂在颊侧,刚刚束起的发髻被冠冕牢牢固定,露出段苍白脆弱的脖颈。

      他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面前第三-级金阶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上,仿佛那是混沌黑暗中唯一可以锚定的坐标。

      礼部官员抑扬顿挫的宣唱,冯敬清晰平稳的宣读,内侍们抬着各式珍宝川流不息的脚步声,乃至殿中百官压抑不住的抽气低语……

      所有这些模糊扭曲的声音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尊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谢恩傀儡。

      在每一个赏赐名目宣读完毕的短暂空隙里,南宫月依着礼部事先教导的节奏,毫无灵魂地磕头,额头标准规训地触地,同时吐-出那句千篇一律、干涩如枯木的:

      “臣,谢陛下隆恩。”

      白虎刃的煞气,兵部右侍郎的印信,堆积如山的黄金珠玉……

      这些足以让任何人血脉贲张、神魂颠倒的泼天富贵与显赫权柄,落在南宫月的感知里,连一丝像样的波动都未曾激起。

      他眼神空茫,透过那些炫目宝光,看到的只有虚无,只有那片自宣城大火和永安大雨后便笼罩不散的黑暗。

      终于,漫长的赏赐名录念到了尽头。

      文华殿内出现了真空的寂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天子最后宣告仪式的终结。

      御座之上,赵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身体略向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冕旒玉珠随之轻轻晃动。

      他看着阶下那个如祭品般跪伏的身影,看着那张被华服冠冕衬托得愈发俊美、却也愈发空洞如瓷偶的脸。

      掌控者的餍足与某种残忍的探究欲,悄然攀上他的嘴角淡弧,但很快便被端严的“贤明”神色覆盖。

      他开口,刻意营造着体恤臣下的温和:

      “南宫月,”

      天子唤道,

      “如今你已加冠成人,依照礼制,当出端王府,自立门户。朕知你……尚无府第。”

      这话听起来,仿佛是一位慈祥长辈在为子侄的安身之所操心。

      南宫月依着惯性,在赵寰话音稍顿处,又准备叩首谢恩。

      赵寰没有给他完成这个叩首的机会,继续用不容置疑的平直语调说道:

      “朕念你……与永安侯金曦昔日情谊深厚。”

      “朕,决心全你念想。”

      赵寰在声音里注入了帝王“成人之美”的慷慨与“体察下情”的仁慈。

      “便将永安侯旧府,赐予你居住,改永安侯府为将军府。”

      “朕相信,你能继承永安侯遗愿,好好守着永安侯府。如此,既是对永安侯一脉的纪念,也是朕对你的勉励。”

      轰——!!!

      仿佛有万钧雷霆在南宫月脑海中炸开,支撑着摇摇欲坠意识世界的最后一根梁柱,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轻易地彻底抽走碾碎。

      南宫月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带动了头顶沉重的爵弁,冠冕上的青緌与玉珠激烈地晃动碰撞,混乱而急促,束紧的发髻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有了松脱迹象。

      他抬起头,那双沉如死水的空洞眼睛,此刻终于有了剧烈震动。

      漆黑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里面不再是空茫,那眸光剧烈颤-抖着,仿佛是被打碎了的冰面,裂开无数纹路。

      他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的赵寰,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想说:不。

      他想嘶喊:那是金曦的家!那是永安侯世世代代的府邸!那是承载了永安侯世世代代卫戍大钧荣光的地方!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想跪行上前,请愿、恳求、哪怕是以最卑微的姿态,求陛下收回这道“恩典”!

      赵寰居高临下,将南宫月脸上每一丝崩溃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这具完美傀儡外壳下骤然暴露出的真实血淋创口。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满意了。

      看,他的月儿,终究不是全然无觉。

      而这最后的掌控,将彻底钉死他。

      天子没有给南宫月任何做出反应的机会。

      赵寰倏然拂袖,宽大龙袍袖摆利落划出终结,同时他已然起身,目光不再看阶下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灵、只剩一具华美空壳的身影,面向殿中依旧处于震惊失语状态的群臣,轻松朗声宣告仪式圆满:

      “礼成——!”

      最终棺盖,轰然落下。

      “礼成——!百官跪送——!”

      司礼太监紧随喝道。

      殿中众人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

      “恭送陛下——!”

      赵寰再未停留,转身沿着御座后的盘龙屏风,步履沉稳从容地消失在通往内殿的侧门之后。

      天子衣角一闪,再无踪影。

      南宫月依旧跪在那里,保持着那个猛然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爵弁歪斜,青緌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他一半的脸。

      露出的那只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涣散了,里面最后一点震动的光芒迅速冷去暗去,最终凝固成连“空”本身都已死去的虚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2章 第五十七章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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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