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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五十五章 枯 枯。 ...

  •   ………

      九月中旬,秋意已浓。

      曾经车马喧嚣、门庭若市的永安侯府,如今朱门紧闭,门楣上的戟架早已撤去,空荡门环在被穿堂而过的风寂寞轻叩。

      府邸上下笼罩在一片死寂灰白之中,连往日叽喳的雀鸟都似绕道而行,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无声落在打扫得过分干净的石阶前。

      南宫月手持明黄绫缎的圣旨,独自一人,站在那两扇沉重的金漆大门前。

      他身上仍是那套略显旧色的靛蓝武服,腰间左侧悬着“流光”,右侧,赫然是那柄通体黝黑的“黯尘”。

      门缓缓向内打开,并非仆役通传,府中几位年长的管事、嬷嬷,早已得了消息,无声地候在门内。

      他们的目光,在触及南宫月身影的刹那,复杂得难以言喻。

      哀戚,惊疑,隐隐的怨愤,更多的是巨大噩耗终于被确认后的绝望。

      他们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南宫月腰间右侧那柄黯尘上。

      那是侯爷的佩刀。

      那是金曦世子获秋狩甲等头科那年,先帝亲自从武库深处取出,郑重赐下的永安侯家传宝刀,象征着永安侯府历代征战、守护大钧边疆的荣耀与责任。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如今,“黯尘”悬在一个外姓之人的腰间,伴随着一道关于“衣冠冢”与“追谥”的圣旨而来。

      最后一丝侥幸,噗地熄灭。

      大钧永安侯最后的血脉——金曦——真的,薨了。

      大钧,将不再有永安侯。

      传承百年的显赫门第、赫赫军功,随着那场宣城大火,随着未能平安归来的侯爷金曦,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座即将由他人主持修建的空荡衣冠冢。

      府中资历最老、曾跟随老侯爷出生入死的独眼管家董叔,佝偻着背,沉默地上前,对着南宫月手中圣旨僵硬地行了个礼,侧身让开道路。

      他那只仅存的浑浊眼睛,却并未看圣旨,死死盯着南宫月的脸,盯着他那双眼睛。

      董叔记得这个孩子。

      记得他多年前第一次被世子带回府时,有一双满是生命力的杏眼眸子。

      他跟在世子身边,那双眼中满是信赖光彩,偶尔地笑起来,像落满了星子。

      可现在……

      董叔的心狠狠一抽。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黑沉得像被最浓的墨浸-透,又像被一场无边大火烧尽所有草木,只剩下寸草不生的死寂焦土。

      木然,空洞,了无生机。

      这已经不是董叔记忆中那个会因世子一句玩笑话而耳根发红、会因自己练剑进步而眼睛发亮的少年了。

      连躲在嬷嬷身后、紧紧攥着自己衣摆的小桃,那个曾总是被金曦逗笑、偷偷塞给她桃糖糕的小丫头也感觉到了。

      她虽年幼,却最是敏感。

      她记得月将军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会悄悄对她眨眼睛,会把她举得高高地看树上的小鸟窝。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像个漂亮的冷玉雕,可那双好看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了,黑得像她最怕的没有月亮的深夜。

      南宫月对所有目光视若无睹。

      他握着圣旨,迈步跨过门槛。

      靴底踏在清扫得不见一丝尘埃的青石地面上,轻响单调。

      他没有去正厅,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朝着侯府深处,那个他曾无比熟悉的院落走去。

      明园。

      那是金曦……与他曾一同居住过的院子。

      明园院门虚掩着,仿佛主人们只是临时出门,很快便会归来。

      南宫月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门扉,停顿一瞬,然后轻轻推开。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小院的寂静,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南宫月心深深处那把早已锈死的锁。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树的稀疏枝叶,斑驳地洒在青石小径上。

      光影摇曳,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缓缓。

      一切都保持着主人们离去时的模样,廊下还晾着一件未来得及收起的金曦常穿的素白箭袖练功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南宫月站在明园门口,视线缓缓扫过院中的石桌石凳,扫过墙角那丛已经开始凋谢的晚菊,最后,落在正房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上。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一切,陈设如旧。

      黄花梨木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镇纸压着一幅未完成的边关地形勾描;窗下的软榻,引枕微微凹陷,仿佛主人刚刚还倚在那里看兵书;多宝阁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模型、边境带回的奇石、还有……

      南宫月目光一凝,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个半旧锦盒,里面是他某次随口夸过好吃的一种南疆特制蜜饯,金曦后来便时常备着。

      太多了。

      目光所及的每一寸,仿佛都残留着那个人的痕迹,都浸染过那个人的气息。

      那个像阳光一样炽烈明亮、无所畏惧,曾经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生命,不由分说地散发着他的明烈的人。

      记忆如被惊动的蜂群般轰然涌出,不受控制地撞击着南宫月那片漆黑死寂的意识壁垒。

      他看见金曦拉着他在书案前,就着跳跃的烛火,手指划过巨大舆图,眉飞色舞地讲述如何奇袭北狄粮道,眼中燃烧着雄心热忱;

      看见两人在院中梧桐树下过招,刀剑相交,铮然作响,金曦总是爽朗大笑,说着“月,我们再来一次!”;

      看见夜深人静时,两人挤在软榻上,头碰着头,低声讨论某处布防的利弊,呼吸相闻;

      看见金曦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还热乎着的点心,非要和他比较哪家铺子的杏仁酥更酥脆,哪家的桂花糕更清甜……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曾经充盈在他眸子里要满溢出来的悸动光彩……

      此刻汹涌地冲刷着他烧焦龟裂的心。

      可是,他哭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手死死扼住,所有的酸楚钝痛,都变成了一块块棱石,硬生生地梗在那里,不上不下,堵得他无法呼吸。

      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没有一滴泪水能涌出,仿佛连流泪的本能,都随着那场大火,随着那个人,一同被焚烧殆尽。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遗弃在时光洪流中的石像。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屋子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侯府压抑的啜泣声,混着风轻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沙沙声,像是无数个过去的日夜,那人在他耳边的明朗低语。

      而现在,只剩下这沙沙回声。

      良久,南宫月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最终落在了屋内一侧的阳木立柜上。

      那里,存放着金曦的常服。

      他迈开脚步,走向立柜,伸手,指尖微颤着轻轻拉开柜门。

      熟悉的阳光与皂角的清香在柜门开启的瞬间涌出,让南宫月踉跄了一下。

      一片素白与靛青之色,映入眼帘。

      他伸出手,拂过悬挂整齐的衣物。

      少年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套叠放齐整的衣物上——青白银线挑绣劲装,配着同色的束腕与护腰。

      那是金曦最常穿的练功服之一,衣料挺括,线条利落,银线在柜内昏暗中隐动光泽。

      旁边,静静地躺着一顶青玉发冠,玉质温润,雕着简约纹饰;还有一条雨过天青色的绸带抹额,正中嵌着一小块青玉,那是金曦偶尔束发时会用的。

      南宫月的手停顿在空中,不敢触碰。

      半晌,他屏着呼吸,将那一整套衣物连同发冠抹额,一件件取出,抱在怀中。

      仿佛捧着的是一捧易碎的琉璃……一片一触即散的幻影。

      就在他拿起最下面的那件素白中衣时——

      “叮……铃……”

      一件银器从衣物堆叠的缝隙中滑落,掉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南宫月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瞳孔在触及那物件的瞬间,骤然收缩。

      那是一圈赤银长命锁。

      锁身不过婴儿巴掌大小,做工却极精致。

      赤银镂空,雕刻着繁复的吉祥云纹与瑞兽,锁身正中嵌着品相极佳的翡翠,锁链也是细细的赤银环扣,尾端还缀着几个更小的铃铛银球。

      这锁……他曾见过的。

      很多年前,金曦颈项上常年戴着这枚赤银长命锁。

      据说是先帝赵衍在他百日时亲自去护国寺求来开光的,祈佑他长命百岁,平安康健。

      金曦少年时一直佩戴着,那锁便随着他练剑、骑马、行走动作,时常在衣襟间若隐若现,铃银脆响。

      后来……是什么时候不再戴了呢?

      是了,是金曦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随军出征的前夜。

      少年世子褪下了颈间这枚长命锁,随手抛给身边亲卫,桃花眼里是灼人锐气,嗓音清亮地穿透营帐外呼啸的风:

      “生死由命,自有天定。怕死,还打什么仗啊?戴这个作甚。”

      彼时的南宫月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枚被随意搁置在案几上的赤银长命锁,心中莫名一紧。

      金曦却已转身,拍了拍他的肩,笑容依旧灿烂:

      “月,放心,我的命硬得很。”

      言犹在耳,人已……

      南宫月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指,想要拾起那枚长命锁。

      指尖触及冰凉银面,那触感却烫得他猛地一缩。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僵在那里。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叠青白衣物,衣料柔软地贴着胸膛,却只让他觉得无比冰冷。

      喉咙里那股梗塞感越发强烈,如被粗糙麻绳死死勒住,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尖锐刺痛。

      眼眶又热又胀,可里面依旧是干涸的,像一口彻底枯竭的深井。

      哭啊……

      心底有个微弱声音在嘶喊。

      你为什么哭不出来?!

      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衣物,将脸深深埋进那冰凉布料中。

      肩膀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悲恸、所有的呼喊、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被封存在了这具已然麻木躯壳的最深处,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光线偏移向西,南宫月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点一点地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再去碰那枚长命锁,任由它静静躺在地板上,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最后一点惨淡天光。

      他抱着衣物,步履有些虚浮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屋子。

      视线却无意间扫过房间另一侧的窗户。

      那扇窗,正对着永安侯府后院。

      曾几何时,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见侯府闻名京城的“一院盛桃花”。

      每逢春日,如霞似锦,灿若云霓,甜软芬芳。

      金曦曾拉着他站在这里,指着那片粉色烟云,笑着说等我们都加冠了,花开得最盛时,要在树下摆酒,把埋的桃花酿全都启出来,不醉不归。

      南宫月的目光,透过窗棂,茫然地投向那个方向。

      他彻底怔住了。

      没有如霞粉色。

      没有甜软芬芳。

      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寂枯槁。

      原本该是桃林的地方,只剩下无数嶙峋光秃的褐色枝干,扭曲地伸向灰蒙天空。

      有些枝杈已经断裂,无力地垂落;有些还顽固地挺立着,却如干尸伸向苍穹的指骨,了无生机。

      死了。

      所有的桃花,都死了。

      今年永安城的雨水太多,太冷,太漫长。

      连绵的暴雨,罕见的秋寒,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总之,那片曾绚烂至极、承载过无数欢声笑语的桃林,没能熬过这个异常的年份。

      就在金曦再也回不来的这个秋天,侯府后院里所有的桃树也悄无声息地彻底枯死了。

      南宫月站在窗前,抱着满怀冰凉的衣服,望着窗外那片彻底死去的景。

      最终,他几乎看不见地摇了一下头。

      他转身,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枚锁,也没有再看窗外那片枯死桃林。

      少年抱着那套青白衣冠,一步一步,踏出了这间屋子。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那枚赤银长命锁依旧静静地躺在身后地板上,铃铛银球折射着最后一丝微光,如一滴沉默凝固了所有未竟之言与未流之泪的银色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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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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