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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十九章 歌 歌。 ...

  •   ………

      狼烟戍焦黑轮廓渐渐融于新生篝火,浓稠血腥犹自萦绕在残垣断壁之间,戍堡中心清理出的空地上,数堆篝火熊熊燃起,橘红舔舐着夜空,驱散北地深秋入骨的寒。

      士卒们围坐火旁,卸了甲,露出疲惫却满是笑意的脸,传递着烤得焦香流油的肉块,分享着从后方运来的难得一见的烧刀子,谈笑声、划拳声、夹杂着几嗓子全然跑调却气冲霄汉的边塞古调老军歌,激烈蒸腾在一起,酿成最酣畅的活计。

      金曦、南宫月、陈伯君、苏故州并几位营中得力战将环绕着最旺那堆篝火。

      陈伯君膝上横搁着他那柄玉衡战戟,正用浸水软布一寸一寸拂拭过戟身与寒刃。

      金曦毫无正形地半依半靠在一截低矮焦糊的夯土断墙上,手里漫无目的地捻着一只粗粝陶土酒碗口沿,眼神分明是神游物外的,他漂亮的下巴微扬着,视线落点隔着一跃一伏的火光,似有若无地瞟向篝火的对角——

      南宫月紧挨着已鼾声如雷的乔大松坐着,他手中也端着酒碗,却只是沾一沾唇,头颈低垂得厉害,目光像是冻在了地上窜跃不休的火苗里,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藏起了所有情绪。

      自那夜身份被点破之后,金曦分明地感到......什么东西裂了条缝。

      并肩冲杀、默契杀敌,日常拌嘴打闹依旧不缺,可金曦生了颗玲珑剔透心,最擅捕捉那细微物什。

      他知道,南宫月会在他靠得太自然时,下意识地挪开那半步本该紧挨的距离。

      比如此刻。

      搁在从前,这家伙他定会挤到自己身边来,肩膀撞肩膀,腿碰腿,一起分食一块烤得好的肉,或者低声争论某个战术细节……何曾会坐在乔大松那头只会打鼾的憨大熊旁边?!

      金曦也曾寻了个四下无人的当口,在两人一起收拾缴获刀剑时,装作大大咧咧地冲着他后背就问:

      “喂,小南瓜!你该不会是……知道我爹头衔太高,怂了吧?吓跑啦?”

      他故作轻松地调侃,心尖却吊在半空,自己都能听到那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南宫月当时正拿着软布狠狠搓一柄狄人弯刀上的血痂污渍,闻言,指骨猛地攥紧,却没回头,只是薄唇用力抿成一线,半晌才挤出闷闷哼声:

      “关柿子什么事……”

      他飞快地转过半张脸睃了金曦一眼,杏核眼瞳涌动着暗晦不明的雾,像挣扎又像自嘲,最终只撂下一句:

      “是我自己……犯轴!”

      话音未落,他已将那柄亮晃弯刀丢进缴获堆里,仿佛那刀烫手一般,随后胡乱找了个“查哨”之类一听就假的借口,逃也似得头也不回地甩开金曦,连个眼神都没给。

      徒留金曦对着满屋寒光闪闪的死铁家伙,心头那口被堵住的闷气搅得五脏六腑都拧巴着,空荡荡地没着落。

      他后知后觉,原来不知何时起,那道曾经长久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竟像被风卷走的流沙,一点点地……散了。

      这迟来的发现,像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在金曦心口上拉。

      “如此大捷之夜,美酒烈肉虽好,未免单调了些。”

      一个清越含笑的嗓音切断了金曦飘远的思绪。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去,却见苏故州笑眼盈盈,竟不知从何处变戏法似地捧出了一架七弦桐木古琴!

      琴身线条流畅,乌木漆面早已被岁月摩挲得圆融熟润,流淌出温厚暖玉般的幽微光泽。

      一圈人眼珠子险些没瞪出来,带琴上战场?比苏故州那随身几十把花样翻新的扇子还要离谱三分!简直是…是匪夷所思?!

      然而转念再想:这可是永远在肃森铁血里抠那一点不合时宜却又极难反驳的清雅风-流的…苏故州啊!

      似乎又他爹…该死的合理?!

      苏故州对那一圈能把他脸上刮出洞的惊疑视线浑不在意,自若地盘坐在地,将古琴轻盈地架在双膝,十指随意搭上弦丝,信手拂过。

      “嗡——叮——淙……”

      淙淙几声,清越入耳,竟压过了周遭喧嚣,引来更多士卒的好奇张望。

      他慢条斯理地拨捻琴轸,调整着弦音,目光却如机敏山狐,在火光明灭间,似不经意地稳稳落在了金曦腰间垂挂的那物事上。

      那是一管洞箫。

      箫身乃是以整块极品苍苔老翠玉琢成,通体色泽温润凝厚,篝火光芒在其表面如水流动,碧色华彩内敛磅礴,箫尾系着一束精工编制的明黄流苏结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一看便非凡品。

      自上次天子巡边后,金曦腰间便多了这管箫。

      以苏故州那份洞烛入微的眼力,早就将箫身之上那以鎏金丝线精妙嵌出的两个古篆小字“华年”看得分明。

      他博闻强识,最懂风雅器物掌故,一见此字,心中便已了然。

      苏故州唇角那抹笑意就像沾了蜜的钩子,勾得愈发深了,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弦上凌空一勾,几个泛音如空山鸟语。

      旋即,他微微抬首,目光遥遥锁定金曦那张隐含愕然的俊脸,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脑海深处,引人入胜的叙说瞬间点爆了所有好奇心:

      “苏某年少游历永安,曾听闻一桩雅事……”

      他语速轻缓,如一位最擅长渲染铺陈的说书先生,

      “说是当年英姿倜傥的永安侯金逸羡将军,便是凭此一管名唤‘华年’的稀世翠□□箫,于皎皎月光之下,奏得一曲《凤求凰》,其声清越无双……竟就此摄动了那位眼高盖顶、名动皇都的长平长公主殿下的芳心,成就了一段铁血柔情的军中传奇,更是一桩冠绝京华的天家良缘。”

      他刻意顿住,带着钩子的目光在金曦腰间那管流转着瑰丽碧光的“华年”上滑过,又落回金曦蓦然睁大的桃花眼,唇角笑意几乎要溢满这片篝火夜空:

      “今日我等有幸,得见‘华年’真容,更巧的是,世子似乎颇通音律?上次苏某无意瞥见世子于后山孤松枝头,虽未闻其声,然指动如惊鸿掠影,技法已然炉火纯青!”

      他目光灼灼,满含煽动:

      “不知今日这庆功之夜,我等有没有这份耳福,能亲耳聆听一番这传奇洞箫的‘华年’之音?也让这肃杀苦寒的戈壁边关,沾点昔年永安月下的风雅仙韵?”

      这番话语让整个篝火圈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金曦身上,连闷头擦戟的陈伯君都停下了动作,一脸讶异地抬起了头。

      睡得口水横流的乔大松也被周遭动静闹醒,糊里糊涂地嘟囔:

      “啥?谁…谁要吹曲儿?好听吗?

      而篝火的另一端原本死死盯着眼前焰舌、仿佛要将那火苗数清的南宫月,身躯骤然僵了一下,他倏地抬起眼帘。

      目光先是撞到苏故州膝上古朴温雅的琴身,旋即不受控制地滑掠过金曦腰际那管流光溢彩的碧□□箫……最终定格在金曦微微怔然的侧脸上。

      世子……

      自从知道金曦的身份,那惶恐夜醉后的距离感又隐隐浮上心头。

      可“华年”背后的故事,金曦会吹箫这件事……又是他不曾了解的另一面。

      那层“世子”身份铸就的琉璃壳之下,还有更多他未曾触及的属于“金曦”本身的模样。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衣料,杏眼中光影明灭,复杂难言。

      金曦被苏故州这突如其来的“爆料”加“邀约”杀了个猝不及防,掌心条件反射地就抚上了腰间的“华年”。

      这箫确实是舅舅赵衍上次巡边时私下所赠,说是他母亲的旧物,更是他爹当年贴身的念想,非让他戴着,说是慰藉孤悬在外的游子心。

      他确是自幼跟随宫中乐师修习过洞箫,技艺不俗,却极少在人前吹奏,更未曾想过在这样的场合。

      可……

      金曦清晰地捕捉到了篝火对面那道熟悉目光的注视。

      说不清的情绪猛地冲上金曦心口,那里因南宫月疏离而凝结的酸涩沉闷、被苏故州勾起父母往事的缱绻追思、与此刻营地中喧嚣沸腾的胜利酣畅……百般滋味搅在一起,催发出少年冲动。

      “哈!苏哥你这耳朵眼睛,怕不是开了天眼!”

      金曦朗声一笑,一把将垂挂在腰间的碧□□箫“华年”摘下,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箫身,敞亮间是世家子弟的优雅利落。

      “不错!正是这支!”

      他扬了扬手中名箫,碧色流光映得周围眼睛都发了亮,随即,金曦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好笑又无奈的事儿,眉眼弯了弯,嘴角勾出一抹少年痞气的笑:

      “坊间传的‘月下箫声定元心’,嘿!不过是粉饰之言,给皇家和侯府留些体面罢了。实则……”

      金曦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莞尔,

      “我那英明神武的娘亲,看中了我爹的脸之后,寻了个由头把他堵在校场兵器架后头,当场就耍了她人生第二回流-氓!”

      他笑得露出了洁白牙齿,做了个推壁咚的手势,引来众人噗嗤笑声,

      “当场强吻了我爹,摁着,亲的!”

      金曦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得那个干脆直接,

      “算是……霸王硬上了弓,这才把这门亲事坐得瓷实实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后来我舅舅知道了这事儿,哭笑不得呗!又不好坏了我娘的闺名,更得顾全永安侯府的体面……才让身边几个嘴巴最严的太监悄悄传了那‘箫声求凰’的雅谈,以正视听。”

      “哦呀——!”

      苏故州手中调琴的动作彻底停了,扇子也忘了摇,那双含笑狐狸眼睁得溜圆,里面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八卦光芒。

      他活了这些年,自诩通晓永安逸闻、市井传说,这般劲-的皇家秘辛,还真是头一遭听闻。

      苏故州眉毛高高挑起,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颗小痣快要蹦出来跳舞,兴味十足地道:

      “真真是……头一次听!这般说来,长平殿下果真是……巾帼翘楚,性情中人!佩服,佩服!”

      他摇头晃脑,显然觉得这真相比那粉饰过的佳话有趣百倍。

      调侃完这桩陈年“风-流官司”,苏故州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眼波儿一溜转儿,重新落回膝上的古琴丝弦。

      他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按稳宫商之位,周身那玩世不恭的气息瞬息间抽离去,专注得宛如静水沉舟。

      苏故州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一圈围坐的袍泽,最后像是无意,却又分明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篝火对角——那个又开始默默低头抠自己靴帮儿的南宫月身上。

      “箫也有了,故事也听了,如此良夜,岂可无歌?世子亲执‘华年’吹奏开韵,这般缘分可是可遇不可求,过了这村儿,怕就没这店儿了。”

      他语调悠长,清越含笑,明显怂恿道,

      “不知在座哪位同袍,愿意一展歌喉,合这箫琴之韵?也让咱们这些粗人,沾沾风雅。”

      他这话,分明是递了个梯子,眼神里的暗示几乎要溢出来。

      可惜,金曦目光越灼热,南宫月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非但没接这茬,反而将身子又往后挪了寸许。

      苏故州在心中暗啐一口:现在的小兔崽子可真难搞!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送来了乔大松!

      南宫月身侧那位睡得口水横流、刚刚被苏故州那番爆炸发言吵醒的乔大松,瞪着那双铜铃大眼,懵懵懂懂地听明白了几个词:歌?唱?苏将军问谁唱?又看看金曦手里那漂亮得像仙家宝贝的绿管子,再看看苏将军面前的木头疙瘩弦琴……

      他脑子里唯一那根直来直去、粗如钢缆的弦“嗡”地就通了,觉得苏将军说得太有道理了,有箫有琴差个好嗓子!而会唱会歌还顶顶好听的人……不正挨着自己坐吗?!

      他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身旁南宫月的手腕,南宫月猝不及防被抓个正着,乔大松不由分说地就将那只手臂高高举了起来,同时扯开洪亮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地嚷嚷道:

      “有!这儿有!南瓜会唱!他唱得好听着呢!声音清清亮亮的,跟山泉水似的!”

      他为了佐证自己不是扯谎,还用力晃了晃南宫月被他抓住的胳膊,咧着嘴补充证据,

      “就前阵子,那个跑掉的北狄小狼崽子,晚上闹觉哭得掀帐篷顶,屁滚尿流不肯睡!不就是连哄带骗让南瓜抱着给他唱歌来着?硬是被他唱得跟个小鸡崽儿似地缩进被窝了,我趴帐子边儿听过一耳朵!真好听!不比那些戏台子上的差!勾-魂儿呢!”

      “大松!你……你胡说什么!你他爹的闭嘴啊!”

      南宫月猝不及防,手腕被攥得生疼,又羞又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颜色。

      他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可乔大松的手跟铁钳似的,哪里挣得脱?

      南宫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那双瞪大了的杏眼几乎喷-出火来,朝着乔大松那张憨蠢无辜又得意的糙脸怒视过去。

      “嘿嘿,我实话实说嘛!”

      乔大松被他一瞪,反而憨笑起来,挠了挠自己的头,理直气壮,

      “好就是好,有啥要藏着掖着的?”

      南宫月被这憨货弄得彻底没了脾气,跟这莽汉争论就是对着石头讲四书!认命吧!手腕还被举着,众目睽睽之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像一只被钉了头的鹌鹑,终于放弃挣扎,任由乔大松抓着自己的手腕,视线死死钉在面前跳跃的火苗上,声音闷得像是从地下三尺深处钻出来的冤鬼:

      “滚蛋……多少年的老黄历!就会几个…几个村头糊弄孩子的土调……拿出来现眼……嫌命长么!”

      苏故州岂会放过这等机会?这梯子都怼到这小南瓜屁-股底下了!

      他见南宫月态度已见松动,只是面皮薄,立刻打蛇随棍上,摇着扇子,笑眯眯地安抚,语气却不容拒绝:

      “南宫小将军过谦,你这就不对了。”

      苏故州手中琴弦被他灵巧地拨弄出几个安抚人心的清泉滑音:

      “大松兄弟乃赤子心肠,世间最真,莫过于此。会哼便也是能唱,今夜何等光景?边关捷报,袍泽同欢。图的便是心头一口顺当气,图的就是这份酣畅淋漓的野趣,讲什么大俗大雅?!”

      他眼神锐利如刀,挑准了南宫月最在意的“战场袍泽”身份:

      “咱们这一圈,哪个手上不是沾了几斤血的大杀坯?什么雅不雅?俗不俗?你听听这营里跑的调子,都歪到娘家人找不着了,不一样笑得震天响?”

      他语气忽然放缓,不容分说地蛊惑道:

      “不必顾虑,权当是给咱们这些粗胚开个荤,随意唱来便是!有世子的箫和小苏我的琴托着衬着,保准出不了错。”

      这番话,字字句句砸在南宫月紧揪的心坎儿上。

      南宫月低垂眼睫颤了颤,终于,头轻微地往下点了一下。

      算是默许了。

      很轻。

      如一片雪花飘落。

      落在苏故州眼中,却如打了决胜的胜仗令箭!

      “好!”

      他眼中笑意大盛,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不再多言,将扇子轻轻搁在膝边,双手虚按琴弦,那点玩世不恭彻底退散,整个人骤然沉凝如一汪古潭泉水。

      他细长如玉葱的十指稳稳搭上冰弦,小指率先在弦上极轻极柔地一颤,清越如冰泉滴潭的泛音破开喧嚣热浪,宛如月出前第一抹清辉洒落关山。

      他微阖双眸再次抬起时,里面已然清明澄澈如洗。

      目光精准地掠过篝火对面那个虽然点了头、却依旧绷着背脊僵坐如木雕的南宫月,而后,与那早已执玉箫就唇、目光灼灼得能点火燎原的金曦含笑对视。

      他唇-瓣轻启,那颗小痣在火光下格外灵动,在喧嚣声中清晰地吐纳而出,为即将展开的“画卷”定下首笔:

      “那么,便来一曲……《关山月》。”①

      “为这血染边城,圆缺升沉。”

      篝火煌煌,焰吐灼浪,将围坐的人影拓印在身后伤痕累累的斑驳戍墙上,在苍茫大地上拉成摇晃斑驳的图腾。

      旷野挟裹着塞外干冷锐风卷过,深秋透骨寒髓下远处山峦模糊狰狞的暗黑轮廓被这数堆跃动火焰热气牢牢挡在外围。

      苏故州盘膝稳坐于黄土地毡之上,那张七弦桐木古琴横卧于膝。

      他周身那股子雾里月下狐狸踏花般的懒散笑意尽数敛去,眉眼低垂,神色罕见地是近乎虔诚的静谧专注。

      修长如玉的手指虚按在冰韧丝弦上,骤然间,灵巧小指尖端微不可察地向上一颤——

      一缕清越空灵如冰裂玉碎的泛音便自弦上袅袅逸出,似一颗孤寒星子骤然跃出深邃天幕,刹那间攫住篝火旁所有嘈杂。

      琴声渐起,初时如幽咽泉流,泠泠淙淙,勾勒出边关月夜的寂寥底色。

      随即,指法转沉,滚拂勾挑间力道徐增,音域陡然开阔,关山叠嶂万仞绝壁横空矗立。

      苏故州十指如穿花蛱蝶,拨捻弹挑,力道徐疾随性,揉、拨、勾、剔间,琴音时而如裂帛长风席卷百丈残楼孤垛,时而如冷月泼洒照彻万里焦黄沙场,将戍边将士的乡思与豪情,尽数勒入这古拙的丝弦脉理之中。

      就在这孤月悬天、关山寥廓的雄浑画卷已臻极致之际,另一缕音色,如月华本身沁入沙海,静谧融入。

      是箫声。

      金曦已执“华年”在手,温莹翠色箫身在焰舌尖点下流转着碧色华彩,他眼帘微阖,薄唇轻触箫口,气息悠长如塞外无尽戈壁。

      箫声并非穿云裂帛的激亢,而是醇厚深沉,如亘古如一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浸润着琴弦勾勒出的每一道嶙峋山影、每一寸龟裂枯沙。

      这箫音与琴声并非简单附和,而是交织缠绕,琴是钢骨铜髓的边塞关防,箫则是其下流淌滚烫的地火熔岩,琴诉说着空间的辽阔孤旷与光阴的沉钝碾轧,箫则低吟着永恒月华下无言无尽的牵念。

      乐声盘桓而上,一幅萧飒苍茫的边塞月夜在众人心魂中徐徐泼墨晕染。

      该入歌了。

      篝火周遭所有目光凝聚在火焰跳跃的背阴处——那个依旧像块被钉住的木头、杵在场边的少年身上。

      南宫月依旧僵硬地端坐着,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早已皱成一团的靛蓝战袍边缘。

      他垂着眼,长睫于颧骨上投落两片弯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苏故州的琴音和金曦的箫声在他耳中盘旋,那熟悉的旋律,那关于“关山”、“明月”、“长风”的意象……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明显气息不稳的清亮嗓音宛如试探的麋鹿,怯怯地拨开了寂静帷幔。

      是南宫月。

      他几乎是紧紧合着眼睑,从牙缝里把这一句词挤了出来。

      词句他太熟悉了,并非刻意习诵,而是在那颠簸摇晃、散发着死气的狭小囚笼车厢里,毓秀姐姐为了安抚惊恐哭泣的他,曾哼唱过的调子。

      关山,战地,边疆,一轮孤绝垂挂穹顶的寒月……

      此情,此景,此夜,竟如此契合。

      歌声生涩,却净如初生雪线下的流泉,硬生生在冻土冰层上,撞开了第一道刺骨清冽的豁口。

      或许是词句与记忆的共鸣,或许是乐声的牵引,唱出第一句后,南宫月紧绷肩膀松了一分。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第二句,气息骤然沉顺了许多。

      那清亮的嗓音舒展开来,不再紧涩,是溪流汇入了更宽阔的河道。

      他依旧没有睁眼,整个神魂仿佛已经完全沉入琴箫勾勒渲染出的那个遥远苍凉的宇宙画卷之中。

      长风浩荡,万里无涯,扫过雄关冷月……

      他仿佛看到了北狄铁蹄下沦陷的幽州故土,看到了嬷嬷和已模糊的家乡院落,也看到了这些年来,自己走过的血火之路、仰望过的无数边关冷月。

      苏故州抚琴指骨于滑音末尾轻微一顿,眼底漾开真正讶异。

      他精于乐理,自然听得出这歌声蜕变的分量。

      那里面没有半分名门乐伎雕琢堆砌的技巧,却有着先天秉异的乐感直觉与真诚灌注的炽烈情感。

      干净,清澈,直击人心。

      他指尖力道悄然回调,那本来纵横捭阖的琴音蓦然放低,如一位谦恭琴侍,为这意外动人的清音让开了更为纵马驰骋的宽阔疆域。

      金曦的箫声亦心有灵犀,柔韧韵律暖雾般温柔地托举着那道清亮嗓音,烘衬着,牵引着旋律河床流向不竭远方。

      金曦不知何时已睁开了那双璀璨如流火的桃花眼,目光穿越篝火跃动的光晕,落在了南宫月的脸上。

      南宫月唱着,歌声在琴箫的簇拥中盘旋而上,仿佛也承载着那积蓄多年、此刻正汹涌澎拜的心绪。

      他视线不自觉地缓缓抬起,不再空洞地投向漆黑虚无,而是不由自主地轻柔坚定地抬起了头,迎上了篝火对岸那道专注滚烫的目光。

      四目相对。

      金橘火舌在两人之间卷起热浪,将金曦那蓬松流溢的银白发丝镀上流动金液,将他手中那管温碧流光的“华年”映得如星辰碎玉,更照得他那双承袭了母亲无双之艳的桃花眼眸,像两汪融化了的盛满整条璀璨银河的火湖。

      南宫月望进那双眼睛里。

      距离上次这样毫无隔阂、无遮无挡地对视,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那层自知晓金曦“世子”身份后,下意识竖起的薄脆冰壳,在这目光交织的刹那,在琴箫歌声的熔炼中,悄然敲出了细密裂痕。

      他看到的不再是‘世子’这尊贵名衔的磅礴压力与光环距离,他看到的分明便是初逢马厩那日,那个眉梢眼角都跳跃着朝阳般灿烂气息、一咧嘴便是小虎牙、非要叫他“小南瓜”的银发少年;是战场之上硝烟滚滚,那个毫不犹豫用身体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坚实后背;是集市喧嚣人海之中,那个举着两支滴着糖晶的红亮糖葫芦、回头向他用力招手的鲜活身影!

      更是此刻执箫而坐,以醇厚温柔的萧韵轻柔包裹着他清亮歌声的……金曦。

      金曦。

      关山的苍茫,征人的哀愁,在乐声中流淌。

      可就在这目光交融、心意无声轰然相撞的须臾瞬间,那些因身份差距而生的惶惑、自我设限的退缩、连日来别扭的疏远,竟都变得微不足道。

      何必用无形尺子丈量云泥?

      此刻乐声同在,目光交融,呼吸相闻,便是真实。

      无论如何,他就是想靠近这个人,想并肩,想看到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光。

      去他的世子与天家,他是金曦,他是南宫月,如此而已。

      他偏要撞碎那道琉璃樊篱,他知道他是今朝陛下心头血肉凝成的小外甥又怎样?!

      他偏要——

      他要以收复整个幽云十六州、将那被北狄铁蹄践踏百年的故土完完整整夺回大钧疆土版图,将这功勋铸成聘礼,光明正大地将他心尖儿上那株金枝玉树、他的太阳、他的……金曦!

      堂堂正正地迎进他南宫家的大门!

      南宫月紧抿唇线在乐句流转间隙,无比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道真实弧度,如新月初升。

      紧随其后的歌声,骤然攀上险峰!

      声音并未拔高,反而放得更沉更稳,溪流撞入寒潭,表面激越的浪花收敛,内里却奔涌磅礴如怒海暗涛。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余下词句,被他用这种沉雄的声音,狠狠贯入这篝火煌煌的夜空之中,娓娓唱完。

      没有炫技,没有矫饰,只有一颗完全敞开的赤子之心。

      歌声与琴箫完美融合,将《关山月》的苍凉壮阔、哀思无奈,泼洒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道尾音,随着南宫月缓缓收声,金曦箫声一滴悠长尾韵滑落!亦随着苏故州指尖一缕寒磬泛音同时消弭在寂静中。

      篝火旁,一片沉寂。

      苏故州的手还虚按在微微震动的琴弦上,他抬起眼,看向南宫月,眼中的讶异已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喟叹道:

      “唱得……真好。”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难得感慨,

      “音色澄澈,以情带声,已臻化境。苏某此生所聆,仅一人之天籁能比肩矣。”

      “是吧!老子没瞎掰吧!我就说南瓜唱得好听!”

      乔大松的大嗓门打破了寂静,他一把揽住身旁南宫月的脖子,用力摇晃,满脸的得意自豪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

      南宫月被他晃得回过神来,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一直烧到耳根脖颈。

      他窘迫地挣脱乔大松的铁臂,嘴里忙不迭地、语无伦次地推辞:

      “没、没那回事!分明是苏哥你弹得好,琴声引着……还、还有金曦吹-萧得好……嗯,吹得特别好……”

      他反复强调着,掩盖自己刚才那番全然投入的失态,更像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直白的夸奖与方才的对视。

      “那个——其实——”

      一道清亮中夹杂着忍俊不禁的嗓音适时插了进来,是金曦。

      他握着“华年”洞箫,指尖摩挲着温润玉身,那张秀美脸上也浮起薄薄一层粉晕,连那对精致的耳朵尖都烧成剔透珊瑚色。

      他像是憋着什么好玩的东西,小声咕哝着坦白:

      “在我学过的那些丝呀管的玩意儿里……最拿得出手的……其实根本不是这箫!”

      他抬眼,扫了一圈或好奇或迷茫的面孔,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朗然大笑:

      “是唢——呐——!

      他索性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脸上那点粉晕早已被更热烈的畅快取代。

      “甭管你们信不信,一柄黄铜壳子一碗气!红事儿能让喜鹊扎堆叫!白事儿也能把阎王都听哭了还不带歇气的!”

      “吹这箫吧,讲究多,什么‘含而不露’‘哀而不伤’,闷得慌!”

      他嫌弃地掂了掂手中这被无数人垂-涎的“华年”,干脆敞亮:

      “还是唢呐干脆!高就高得撕破天!低就低得砸进地心!痛快!敞亮!”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整齐牙齿:

      “想说的话,想泄的气,用那铜家伙一口气顶出去!连弯都不带拐的,这才叫畅快!”

      “噗——哈哈哈!”

      “我的个天!世子爷!您、您这也太……”

      不知是谁第一个喷笑出声,紧接着便彻底绷不住,篝火畔顿时哄笑如雷,笑得东倒西歪,连几位肃容将官都忍不住肩膀耸动。

      连苏故州都忍不住以扇掩唇,眼中笑意盈盈。

      这反差着实有趣,矜贵的世子最精的竟是民间红白喜事上最嘹亮泼辣的唢呐。

      苏故州显然也弹上了瘾,久未如此尽兴。

      他指尖重新抚上琴弦,朗声笑问:

      “今日尽兴!只一曲如何够?诸位!可还想听?”

      “好!”

      “再来!”

      “世子爷吹个百鸟朝凤呗!”

      “还没听够呢!”

      “苏将军!弹个带劲儿的!”

      周围的将士们纷纷应和,四面八方的哄笑起哄声如浪涌来。

      苏故州笑吟吟看向终于把乔大松从自个儿脖子上掰开、正低头急促整理自己皱巴巴领口的南宫月:

      “南宫小将军,刚唱过了这关山冷月,再来几曲添点暖色?除了《关山月》,可还懂得其他?诗词乐府或北地小调,不拘一格,随你兴致!”

      南宫月整好了领口,缓缓抬起头,脸上晕染还未完全褪-去,像是熟透了的蜜桃儿蒙着层薄纱。

      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清亮,他迎向苏故州那双笑吟吟的期待狐狸眼,目光向旁边那个正叉腰嘚瑟“唢呐第一”的少年瞥了一眼。

      视线交汇,金曦那双桃花眼也正含笑弯弯、坦荡炙热地看着他,南宫月唇畔那抹细小弧度陡然加深。

      他不再垂首,清亮嗓音掷地有声:

      “皆会!”

      利落干脆,少年意气骄骄然然,毫无自矜之意,却如战令擂响。

      篝火噼啪,少年此刻要硬闯出一方天宇,跃动焰心将那散发着无尽野心的清隽脸庞映亮如金。

      弦惊再起,曲飞入云,冲淡了硝烟,柔软了刀锋,清越昂扬地穿透无垠晦暗,奔向关山绝顶之上那轮亘古悬照的明月。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第十九章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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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