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第十三章 狼 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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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炭火将熄未熄，金曦独自立于案前，雾霜银甲未卸，肩头甲叶还凝着夜哨沾上的薄霜。
他手中捏着一封薄笺，粗黄麻纸边缘因疾速辗转磨损卷曲，其上墨迹却锋锐依旧，如银钩寒铁划破纸背，笔笔皆带杀伐锐气，他一眼便能认出来，正是南宫月亲笔所书。
金曦凝神，眸光扫过字句：
“……截阿史那·咄鲁老儿麾下辎重队，缚其押运奴三十余。内一小奴吐实，道出‘苍狼牙’今岁粮秣、甲械补给的转运路线与时日……已反复印证，属实。此线若斩，‘苍狼牙’今秋无以为继！良机稍纵逝水！小柿子，速来！干票大的！”
“干票大的……”
金曦低低地将最后四字含在唇齿间滚过一遍，桃眸深处投入一尾活蹦乱跳的银亮鲤鱼，唇角再也绷不住，倏然向上弯起。
他知道这份军报承载着何等分量。
苍狼牙，北狄可汗亲掌哈尔巴拉部的核心重骑，人马皆披重甲，冲锋之势如山崩地裂，历来是北境战场上最令人头疼的楔子。
断其补给，无异于斩断猛虎一爪。
他也知道，小南瓜，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既遣密信相招，必定已在心中将其间险关隘口、进退路线不知推演磨砺了多少遍。
更重要的是，金曦抚过身上雾霜银甲的甲叶，如今的他已非昔年那个被上官翊如护雏鹰般紧紧拢在羽翼下、连靠近前线都要百般计较车轮高度的稚嫩少年了。
一场场血肉烽烟刻下的伤痕，一次次斩将夺旗挣得的军功，最终在凌傲元帅颔首的肯定与上官翊反复摩挲甲胄确认完好后的沉默中，拥有了此刻统帅千骑驰骋疆场的实权。
他名下的千人轻骑，正是此刻最锋利的那把破甲重锤。
“斥候鹰眼探穴，我率轻骑奇正相佐……”
金曦喃喃低语，笑意再也掩不住，噗嗤一声从唇齿间轻快溢出：
“等着！小南瓜！”
“来人！”
没有半分拖沓犹豫，金曦霍然转身，传令亲兵：
“即刻击聚将鼓！点齐本都一千轻骑，卸铃衔枚，马裹蹄囊！自领三日干粮风肉，箭壶补满磷火箭！半时辰之后，校场点卯！刀在手，箭在弦，立等军令！”
命令一下，沉如落地闷雷，整营嗡地被点燃，瞬间织成一片沸腾暗涌。
金曦迅速束紧腕带，重新扣好护臂，将弓囊顺至腰侧舒适位置。
半时辰后，校场之上，千骑肃立，暮云四合，旌旗在渐劲西风中卷如蛟龙。
金曦高踞于夜半背上，这匹长成的乌骓神骏通体如墨玉披光，四蹄踏雪莹白。
他眸光缓缓掠过这片由锐气热血凝成的寂静林海，银甲少年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指，军令清晰嘹亮划开暮霭：
“随我——出阵！”
千人铁骑轰然启动，朝着南宫月在舆图上精确标注的那处汇合地点疾驰而去。
.........
夜色渐浓，星斗未显。
千骑队伍凭斥候前导的引导，在起伏荒原上奔驰，夜半不愧为神驹，脚程极稳，风在金曦耳畔呼啸，他心中却一片灼热澄明，只有一个方向......和一个身影。
疾驰约莫一个半时辰，前方负责联络的斥候折返，低声禀报：
“世子，前方五里，矮丘在望，南宫百夫长所部已在丘下等候。”
金曦精神一振，轻轻一夹马腹，夜半会意骤然加速，率先冲向那片夜幕中轮廓模糊的矮丘，距离渐近，月光终于挣破云层，清辉如水银泻地，照亮丘下那片平坦的沙砾地。
只见约百骑人马，早已扎营等待。
人马俱静，无声无息，这百人，显是南宫月从麾下斥候中精选出的擅长夜战突袭的好手。
金曦瞬间便看到了那个站在青灰色月落身旁的身影。
是南宫月。
仅仅数月未见，战火风霜在他身上刻下了新的印记，他又长高了许多，肩背明显宽阔了，束甲后更显身形挺拔矫健。
少年百夫长身着便于行动的轻便皮铠，外罩一件深色夜行披风。
南宫月未戴盔，月光下可见那原本及肩的黑发已长长不少，墨缎般自然垂落肩背，在脑后以一根简单皮绳收束一缕，编成条细而利落的压发小辫，尾梢正随着夜风轻轻晃动，腰间左边悬着那柄隐炉燎然短刃，右边则佩着柄制式朴素毫无赘饰的长剑。
金曦策马奔近，发现这次来迎他的不止南宫月一人，眸光随之落在南宫月身侧那个方才被夜色半掩的小身影上。
那是一个孩子，一个……瘦小单薄的孩子。
他紧紧挨着南宫月站着，好似一株寻求庇护瑟瑟发-抖的幼草。
小孩儿身上裹着一件南宫月的旧衣外袍，少年的袍子在孩子小身板上穿得松松垮垮，衬得骨架伶仃，但他露在外面的小脸、脖颈、小手，都被洗得干干净净，不见污垢。
想必这瘦弱孩子便是小南瓜在密信中提到的报密小奴。
小孩儿身上的鞭痕此刻都被白色绷带妥善细致地包扎过了，有一头北地狄人常见的微卷黑发，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光泽，像小兽初生不久的柔软皮毛，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扎着一个北狄孩童乃至许多狄人常梳的小辫儿。
此刻他正仰着小脸，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划过营养不良的微黄脸颊，在下巴尖处凝聚滴落，小孩儿哭得很安静，仿佛连哭泣都习惯性地隐忍，而南宫月正半弯着腰，用自己袖口内-侧耐心地一下下替那孩子擦拭着眼泪，低声温柔地说着什么。
距离渐近，金曦目力极佳，已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当他对上那孩子望过来的含泪眸子时，金曦勒缰的手紧了一下。
小孩瞳色呈出灼灼灿金，纯粹明亮，与那瘦小怯懦的外表格格不入，直直撞入观者心底。
金狼瞳……
这是北狄王庭阿史那部直系血脉才能拥有的标志性特征，在北狄传说中象征着狼神后裔的尊荣与勇力，在狄人内部，拥有金狼瞳者亦是凤毛麟角，地位超然。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小马奴……小南瓜这次，怕是顺手劫回了一个烫手山芋，一个身份了不得的小狼崽子。
金曦心念电转间往那孩子脸上一瞧，便瞬间凭借着自幼在皇宫假哭撒娇骗他自己皇舅的经验，捕捉到了细微违和，这小孩儿竟是在假哭。
啧。
金曦在心中轻啧一声。
这小东西，人不大，戏倒挺足，果然不简单。
南宫月听到了清晰靠近的马蹄声，他停下了擦拭，直起身转过头来。
看到策马而来的金曦和他身后影影绰绰的骑兵队列，他扬起一只手臂，朝着金曦方向，清朗唤道：
“柿子，这里！”
金曦朗声笑着回应：
“月，久等！”
他一边下令，让身后疾驰而来的千骑本部减速，按照南宫月麾下斥候的指引，前往预先勘定好的矮丘背风处的扎营地点，与南宫月的百人精锐会合扎营，整备战马。
他自己则一抖缰绳，夜半会意，加速几步，轻盈地小跑到南宫月和那孩子面前，稳稳停住。
金曦利落地翻身下马，他几步便走到南宫月身旁，眸光与好友含笑的眼睛一碰，随即自然地扫过那个正微微缩在南宫月身侧，小心翼翼地用那双金瞳打量着自己的孩子。
那瘦小孩子见金曦下马走近，猛地攥紧南宫月袖口，小小身子灵活一缩，便将自己大半藏在了南宫月身后。
小孩只从南宫月臂侧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溜的灿金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金曦。
从他额前的青玉抹额，别致的银发，再到一身在月华下流转暗银光华的雾霜银甲。
金曦被小孩这直白目光看得有趣，停下脚步，微微挑眉，却未说话。
南宫月侧过头，对着那藏在自己身后的小脑袋，用金曦听不懂的独特喉音韵律的语言，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那是北狄语。
金曦知道，南宫月身为斥候先锋因常需深-入敌后刺探伪装，特意下苦功夫学过，他天赋高又肯钻研，如今说得已十分流利，在军中都被称为“狄语通”了。
南宫月语调柔和，与他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时截然不同，边说着边用未持缰绳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小孩那头微卷黑发。
孩子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上好黑缎，被揉得有些乱了，他听了南宫月的话，又或许是安抚起了作用，小孩犹豫了一下，攥着南宫月袖口的手指松了松，终于慢慢从南宫月身后挪了出来。
虽然小孩儿依旧紧挨着南宫月，却总算将整个瘦小身子暴露在月光下，一双金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金曦，要将他从外到里看个透彻。
南宫月这才转向金曦，脸上笑意轻松，介绍道：
“金曦，这是咄吉。就是我信里跟你提到的，我从北狄车队里救下的提供关键情报的小马奴。”
他看向咄吉时，眼中自然流露出保护神色，
“他胆子有点小，许是吃了不少苦头，有些怕生，不敢独自留在后方营寨，我便带他一起来了。方才我已用狄语告诉他，你是我的好友，不会伤害他。”
南宫月话音刚落，那名叫咄吉的孩子忽然又拽了拽南宫月的袖子，仰起小脸，对着南宫月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孩童软糯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双金眼睛却瞥向金曦，在他脑后那束不服帖地翘起些许的银白发辫上转了一圈。
“噗——”
南宫月听罢一愣，随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越。
金曦被南宫月笑得莫名其妙，又见那小孩儿说完后，金色大眼睛里闪过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彩，不由好奇问道：
“月，你在笑什么？这小家伙说我什么了？”
南宫月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却已笑出了泪花，他一边抬手用指腹拭了拭眼角，一边指着金曦脑后，杏眼笑得弯弯狡黠：
“咄吉说……他说你……”
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你现在脑后扎的这小辫子，翘翘的，乱乱的，不像将军，倒像草原上春天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白兔子毛茸尾巴！哈哈哈哈哈……”
他这次索性放声笑了出来，月落也被主人的好情绪感染，轻轻打了个响鼻。
“喂！月！你这家伙！”
金曦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抬手就想去摸自己脑后那束惹事发辫，又觉得这更显心虚，手僵在半空，瞪着笑得开怀的南宫月，佯装恼怒道，
“你还带着个小不点来一起调侃我！”
“哪有！我这是转述，转述小孩儿意嘛！”
南宫月笑吟吟地反驳。
他看了看窘迫的挚友，又看了看身旁因自己大笑而放松了些的咄吉，觉得连日筹划的紧绷都被这意外小插曲冲淡了不少。
金曦看着那孩子的金眼眸，那灿金瞳孔在夜色中犹两枚落入凡尘的金星子，他转向南宫月，压低声音认真道：
“金眼睛……他是阿史那部的血脉？”
他并非不察小孩儿的那点小心机，却看得更分明……月对这孩子不一般。
南宫月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回紧挨着自己的咄吉身上。
“是，”
他应道，
“咄吉都跟我讲了，他是上一任北狄可汗阿史那·咄陆的第九子。他叔父阿史那·咄鲁弑兄篡位，不仅夺了汗位，还霸占了他的母亲，将他们这一支的兄弟姐妹……或贬为贱奴，或送入娼营妓寮。”
他说到这里嗓音微沉，即便见惯生死，对此等骨肉相残、欺凌妇孺的行径依旧感到寒意不齿，
“他……便是被塞进运送辎重的黑木笼里，充进那马奴营的一个。”
“……当时劫营开笼锁时，咄吉就缩在角落笼柱的阴影里，浑身草灰和干掉的马粪味，他抱着膝，抬眼看我，小声说：‘我给你……有用的消息……很多……换一口吃的，一个……不会被人拿鞭子抽死……的……地方’。”
金曦静静听着，他完全明白了难怪月会为这孩子破例，不惜在紧张军情中带在身边，这哪里仅仅只是情报？这分明是在这孩子身上，在那肮脏狭小的木笼里，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们边走边说吧，”
南宫月觉得时间紧迫，话音一转，已开始行动，
“不耽误正事。”
说罢，他俯身对着咄吉又用北狄语快速说了两句，大概是“我们要骑马走了”之类，便伸出双臂揽住那瘦小孩子的腰身，准备将他抱上马背，让一旁的金曦看得眉头不禁一挑。
南宫月显然少有抱孩子上马的经验，他大约是依着军中搬运粮袋的本能，双臂一抄，将咄吉整个提了起来，并未顾及孩童柔软的身体该如何安放，结果便是咄吉像一袋被随意撂上马背的谷物，肚皮朝下，小屁-股朝天，整个人毫无章法地趴在月落前鞍的位置上，一双细腿还悬在半空，微微晃荡。
那孩子显然不喜欢这般待遇，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但他很能隐忍，咬住下-唇，将脸埋进月落温热的鬃毛里，小辫子在后脑勺上微微抖动，小模样一副敢怒不敢言。
金曦看着南宫月身前那个别扭趴在马鞍上的小身影，终是忍不住开口，无奈笑道：
“月，”
他驭着夜半稍稍靠近些，夜半与月落默契地保持着并行，
“你就是这么把这小孩……额，咄吉，一路带过来的？”
南宫月闻言回过头来，坦然道：
“对啊，这样稳当，不易摔。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他还顺手在咄吉的小屁-股上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一袋绑扎牢固的粮秣，自然得让金曦眼角微跳。
“趴稳了，要加速了。”
他对身前的咄吉用狄语干脆嘱咐道，被拍了两下屁-股的咄吉小身板僵了僵。
金曦抬手挠了挠自己脑后那束“兔子尾巴”，笑着摇头道：
“哎……还是我来吧。月，带小孩骑马，不是这样抱的。”
金曦轻轻一勒缰绳，夜半灵巧地横跨半步贴近了月落，他侧身探臂，手掌流畅稳当地托住咄吉腋下，便将那轻飘小身子捞到了自己身前。
咄吉惊了一下，但金曦太快太自然，下一刻他已被安置在夜半宽阔平稳的马背上，背脊抵着金曦银甲前胸，一条手臂圈护住他单薄肩背。
此刻他坐得端正，视野开阔，夜风拂面，小眉头不由得轻轻一挑，绷紧的小身子在金曦的环护下软下去一点。
南宫月在一旁看得真切，眨了眨眼，恍然道：
“噢……原来小孩儿是这样抱的。”
“是啊，”
金曦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用余光偷偷打量自己的小孩，复又抬眼看向南宫月，促狭道，
“月，你那样，就跟往车上撂一袋白米没什么两样。这孩子没在半路被你颠吐，也算他筋骨强健！”
“唔！”
南宫月被金曦说得脸上一热，窘迫红晕瞬间从耳根漫开，快速别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向前方道路。
金曦见他这般模样，笑得不禁更开怀了，他紧了紧环着咄吉的手臂，确认小孩坐稳，用他会的简单狄语词汇说道，确保孩子能听懂。
“抓牢鞍环。”
咄吉没有出声，但小手依言抓住了身前马鞍的金属环扣。
“走了！”
金曦扬声，与南宫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一夹马腹，夜半月落齐齐昂首发力，朝着矮丘背后的营盘地点加速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第十三章 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