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第六章 瓜 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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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手自来熟地伸到了南宫月的眼皮底下。
这小手干干净净，一看就从未被苛待过，连指甲缝里都寻不见一丝污垢，与他自己布满细小伤口的手完全不一样。
小南瓜……
南宫月心底冷哼一声，那些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粗莽军汉将他名字里的“南宫”二字叫得含混走样，错变成了“南瓜”，他初时恼火，但也知他们并无恶意，便也懒得计较，权当是个小绰号。
可眼前这少年吐字清晰音准无误，南瓜从他唇间吐-出，一看就不是无心的误称，真真是刻意拿他这绰号的打趣揶揄。
南宫月心里窜上了点火气，他忽视了金曦脸上明媚期待的笑容，将手中草叉暂时倚在食槽边，从身后堆积的杂物旁又拎起一柄备用草叉。
他没什么表情地手臂一伸，将这柄沉甸草叉径直塞进金曦那只仍伸着的空手里。
粗糙微刺的木柄填满了金曦掌心，草叉重量直接让少年手腕一坠。
“哦，你好啊。”
南宫月这才掀起眼皮，平平地扫过金曦，不咸不淡地说，
“正好我这边有活，要一块儿吗？”
有活？！
真是火星溅入干草堆，金曦清浅桃花眼点燃了熊熊干劲，闪亮亮的光芒让南宫月下意识又眯了眯眼。
终于有活干了！
憋了近一个月无所事事的金曦心里那叫一个雀跃。
他来北疆是做什么的？
可不是来当瓷娃娃被供在锦帐里，更不是来隔着百八十里遥望战场的，怎能连最寻常的军营劳役都不让他碰。
左右将军如临大敌的护卫，上官翊苦口婆心的一句句世子安危，让他感觉自己非但不是来帮忙的，还成了个处处掣肘他人的累赘，这种有力无处使又有志难伸张的憋屈可比边关的风沙更磨人。
但眼前这个的小南瓜竟直接给了他一个活计，既没诚惶诚恐的推拒，也没絮絮叨叨的万万不可，就这么平平常常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干。
这简直……太好了！
“好啊！”
金曦立刻紧握住那柄草叉，仿佛握着什么绝世神兵，笑容灿烂地清脆应道：
“小南瓜！”
“……”
南宫月被他这声更响亮顺口的“小南瓜”叫得眉头又是一跳，忍不住再次看了看这个奇怪的小少爷。
穿过棚顶缝隙的阳光落在那双迫不及待的桃花眼里，清澈透亮的瞳仁折射着细碎金光。
这小少爷……怎么长了这么一双眼睛？
心下异样的南宫月不禁暗暗吐槽。
南宫月确实很忙。
每日喂饱这些战马的任务不轻，左将军虽未明言，他却自己立了心志：定要将马匹照料得膘肥体壮。
马是军旅之足，马好了，骑兵才强，打胜仗的机会才多。
南宫月没空细究这小少爷眼睛为何这般亮朗，也没心思琢磨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另有目的。
少年收回视线走向草料堆，示意金曦跟上。
“草叉要这么握，虎口压着这里才省力。”
他示范了一下握持的姿势，手指点在木柄特定的位置上，平淡道，
“叉草时腰腿一起用力，光靠胳膊容易伤着，叉起来的草要抖散了再放进槽里，马这样吃起来方便，不浪费。”
南宫月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叉起一捆干草，手腕轻巧一抖，金黄草料便蓬松云朵般均匀撒入食槽。
金曦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认真调整握姿，努力将草叉刺向草捆。
第一次用力角度不对，草叉滑开了，只带起几缕草丝。
他毫不气馁，抿着嘴按照南宫月说的调整姿势再次尝试。
“嘿！”
这一次草叉齿顺利深-入草捆，少年兴奋地低呼一声，试图学南宫月那样潇洒地抖草，却因力道控制不好草料扑簌簌落了一地，还有些沾到了他自己的衣摆和靴子上。
南宫月在一旁看着没说话，默默将自己这边的食槽填满后，走过去用脚将金曦弄洒的草料粗略归拢到一旁，示意他继续。
金曦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眼睛亮晶地看向南宫月，笑着朗声问道：
“小南瓜！我做得对吗？接下来呢？”
……
日头渐渐爬高，马厩里的光线由斜长清晖转为垂直炽白，温度也升腾起来，蒸得人额角冒汗。
金曦初执草叉确实有些不习惯，这柄略显粗长的木柄握在手里总有些别手，精铁打制的叉齿也不似他惯用的武器那般听凭心意。
再一叉下去，角度歪斜下又挑散了草捆边缘几缕，惹得近旁一匹枣红马打了个不满的响鼻。
金曦不服气地调整姿势，腰腹暗暗用力再次刺入，起叉时又因臂力不匀，草捆在半空便散了架，哗啦啦扑头盖脸沾了他自己一身，这下子银白发丝和青白衣襟上缀满星星点点的枯黄。
他啊呀轻呼一声，忙乱地想去拍打，却越拍越粘，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一旁的南宫月淡淡瞥了一眼，手中活计不停，嘴角却忍不住抿了一下，他觉得这小少爷实在有些滑稽。
金曦却无半分懊恼气馁，这可比在营帐里对着空气练剑真切多了！
他索性不管身上的草屑，俯身将洒落的草料大致拢了拢，堆到食槽边供马匹自行取食，再次站定，盯着草捆专注思索起来。
他天生聪颖，观察力强，方才的失败让他立刻抓住了关键：
重心、角度、发力连贯。
下次尝试他便沉肩坠肘，叉尖瞄准草捆重心下方，腰腿协同发力后手臂顺势带起。
“嘿！”
低喝声中草捆稳稳离地，虽不及南宫月那般举重若轻，却已颇有模样。
金曦学着南宫月的样子手腕微抖，团簇干草也大致散开落入了槽中。
成功了！
少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混着灰尘的汗珠沿着他泛红脸颊滑落，他明亮桃花眼兴奋地看向南宫月。
“小南瓜，看！我做到了！”
南宫月正将一叉草料均匀铺开，感受到那灼灼目光，不由得侧头看了一眼。
只见银发沾草锦衣蒙尘的小少爷一张脸笑得像捡了宝，眼底干干净净。
南宫月点了下头算是认可，又转回头去继续自己的活计：
“嗯，接着来，那边几槽还空着。”
得了这声肯定，金曦干劲更足。
他本就天资过人，一旦摸到门道，进步便飞速，笨拙生涩很快褪-去，虽力量和经验仍不及南宫月早已磨出来的熟稔利落，但一招一式已颇具章法，效率大增。
两个半大孩子一前一后默契地填充着长长的食槽，马匹都满足地咀嚼起来。
日头划过中天，渐渐西偏。
两个少年忙碌间不觉时辰，直到腹中传来清晰鸣响。
停下锄草的南宫月走到棚子角落，从一个旧布包里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凉菜包子。
这是他今日的午饭，他看了看手中包子，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认真将最后一点草料归拢的金曦，小少爷的白青锦衣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束发的青抹额也沾着草梗歪斜了，一张小脸汗水泥污混作一团，正对着食槽里最后一匹慢吞咀嚼的马儿嘀咕道：
“快吃呀，吃饱了好有力气……”
南宫月沉默片刻，走过去将一个包子递到金曦眼前。
正专心督促马儿的金曦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油纸半开的扁圆物事，愣了愣，抬头便看见南宫月一张冷淡小脸。
“午饭。”
南宫月言简意赅。
“啊？给我的？”
金曦眨了眨眼，他压根忘了吃饭这回事。
看着那卖相朴拙的包子，再看看南宫月自己手里那个更小的，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金曦点点头双手接过，也顾不得手上还有草屑灰尘，揭开油纸对着那有些塌软的包子就是一-大口。
粗糙面皮下是简单的野菜馅料，有些盐重，但劳动后的金曦真是饿极了，他觉得这普普通通的菜包子竟特别香甜可口。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眼睛满足地眯起，含混不清地对南宫月说：
“好好吃！谢谢你，小南瓜！”
南宫月看着他毫无芥蒂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慢慢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包子没说话，慢慢转开视线，耳根微微热了下。
午后有了包子的情分，两个孩子便熟络了不少。
金曦干得更卖力了，南宫月做多少，他也努力跟上多少，额头的汗擦了又流，手掌心磨出红痕他也一声不吭。
南宫月起初还存着看小少爷能撑多久的心思，后来见他真不是作态，心下不由得讶异。
太阳西斜，金光为草料垛和两个忙碌身影镶上毛茸暖边。
一天的活计接近尾声，马匹都已喂饱，悠闲地甩起了尾巴。
金曦对付着最后一小堆草料，他干得太投入，发髻都松散了，银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头顶还滑稽地粘着几根顽强草梗，随着他用力叉草一翘一翘。
南宫月将自己这边的食槽清理完毕，提着空草叉走过来，看到金曦小脸憋得通红，对着那堆草嘿-咻嘿-咻地较劲，鼻尖上还沾着点黑灰，头顶草梗摇摇晃晃。
南宫月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向上弯起，逸出一声裹着笑意的气音。
听到声音的金曦疑惑地转头看他，南宫月走上前，伸出手自然地拂过金曦乱糟糟的银发，精准地捏住那几根晃眼的草梗，轻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
“好了。”
黑发少年声音听起来温和不少，
“草沾头上了。”
金曦怔了怔，抬手摸-摸自己头顶，再看看对方脸上浅淡真实的笑容，自己也咧开嘴，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
“嘿嘿，没注意。”
他笑容灿烂地挠了挠头，
“谢啦，小南瓜！”
南宫月没有再为这个称呼皱眉，他又瞥了金曦一眼，转身开始收拾草叉和杂物，淡淡地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第六章 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