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日七 “南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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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袤荒原之上，陈伯君率领的四万青甲精锐并未如阿史那·咄吉预想那般救援狼烟戍心切而长驱直入，反结成一个庞大严密的铁桶阵，朝着狼烟戍方向一寸寸碾过。
阵型中心的帅旗之下陈伯君端坐于战马之上，他古铜面容没有任何波澜，不断扫视着周围地形和敌军动向。
在他对面北狄大可汗阿史那·咄吉亲率的十万铁骑如蠢蠢欲动的黑色狼潮般环绕在侧。
狼王将哮月宝刀横于马鞍之上，灿金狼眸眯起，紧盯着正缓慢坚定移动的青色堡垒。
几日来的试探性进攻如雨水打在光滑巨石上，未能撼动其根基分毫。
“赫连。”
阿史那·咄吉开口，低沉声音压抑着不耐。
“大可汗，陈伯君此举……反常，他似乎在拖延，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赫连·灼日驱马上前半步，阴鸷眸光同样锁定着大钧军阵，他擅长阴谋诡计，对战场态势有着敏锐嗅觉。
“铁桶阵，龟缩不前。”
阿史那·咄吉冷笑一声，手指重重一敲哮月。
“他想用这四万人，耗光我十万大军的锐气？还是指望镇北关那边南宫月能创造奇迹？”
“无论何种缘由，都不能让他如愿。”
赫连·灼日眼中寒光一闪，
“既然他不敢出来，那我们便进去，依臣之见，当发挥我部兵力优势采取分割绞杀之策。”
阿史那·咄吉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所想，以优势兵力庖丁解牛，找到这铁桶阵的缝隙将其分割成数块，再逐一吞噬。
“传令！”
阿史那·咄吉肃声下令，
“左翼风骑部与右翼赤狼部分出一军，依赫连之计轮番冲击敌军两翼结合部！中军压上，施加压力！本汗倒要看看，他陈伯君这铁桶能有多硬！”
“呜嗷——嗡——！”
进攻号角再次吹响，比以往更加急促，狼潮开始涌动，分成数股，雷霆万钧之势的黑浪狠狠撞向青色壁垒。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北狄骑兵展现出精湛的骑射技术，悍不畏死的冲锋下泼洒向大钧军阵，扰乱其阵脚，沉重的马刀和长矛借着战马冲力凿击着大钧方盾组成的防线。
“立盾！长枪顶住！”
“弩手三段击，覆盖前方六十步！”
大钧军阵中各级将领沉稳应对，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命令，巨大盾牌层叠如移动城墙，锋利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弩机三连嗡鸣，箭矢落在冲锋的北狄骑兵最密集的区域，顿时人仰马翻。
陈伯君稳坐中军，冷静地计算着时间，衡量着损失。
“陈将军，左翼三营结合部压力很大，伤亡在增加！”
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
陈伯君眸光扫过左翼，那里北狄骑兵正试图利用快攻切入，他抬手沉稳传令。
“令后备甲士营，向左移动五十步加强左翼纵深。告诉三营校尉，守不住结合部，可以卸甲归田了。”
“得令！”
命令迅速被传达。
一支一直处于阵型核心装备精良的重甲步兵开始沉稳移动，磐石般填补到左翼薄弱处，瞬间稳住阵脚。
北狄冲锋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他们利用骑兵机动性时而集中力量猛攻一点，时而分散骚扰，意图找到大钧军阵运转规律，敏锐攻歼其迟滞瞬间。
赫连·灼日更是阴险，他指挥的部队往往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时派出小股精锐，利用地形掩护绕后侧击，专挑指挥节点下手。
陈伯君的应对始终波澜不惊，他的阵型保持着完整的环形防御，各营之间配合默契，哪里压力大，预备队便补充向哪里；哪里出现漏洞，相邻的部队便会自动靠拢弥合。
整个军阵任凭北狄如何捶打切割，它会被挤压变形却始终不曾破裂，在承受攻击后仍缓慢坚定地朝着既定方向狼烟戍蠕动前行。
一天，两天，三天……战局陷入了残酷消耗。
荒原之上尸横遍野，旌旗残破。
北狄骑兵冲锋依旧猛烈，但大钧铁桶阵依旧在移动，虽然速度慢得如龟爬，但方向始终未变。
阿史那·咄吉灿金眼眸中最初的笃定冷嘲渐渐被浓厚疑云笼罩，他站在高处凝望着下方那座在硝烟尘土中缓慢移动的青色堡垒。
不对。
这绝不仅仅是防守。
陈伯君不是怯战之人，更非庸才。
他不计代价和时间地维持着这保守的防御姿态，硬扛着数倍于己的敌军猛攻，缓慢却执拗地向狼烟戍靠近……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阿史那·咄吉眸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镇北关方向，又扫过眼前这片一览无余的荒原，不安预感悄然缠绕。
南宫月用兵诡谲，常常虚实难辨，那这个一向以沉稳厚重著称的陈伯君如此反常的稳，背后是否也藏着他尚未洞察的……诡？
阿史那·咄吉凝重起来，狩猎者的直觉让他隐隐察觉到了些什么。
他看着下方在夕阳余晖中依旧沉默前行的军阵，感觉这有些过于安静。
安静的……太不寻常。
………
第七日。
镇北关城头连日的厮杀如永无止境的潮汐，不断冲刷着这座雄关的筋骨，消耗着每一位守城者的精神意志。
攻城第七日依旧寸功未立，这个事实灼烫着术律·苏日勒与乌尔娜·格根的尊严。
十三万大军攻打八万守军竟被拖入如此泥泞僵局，这已非战术问题，更是莫大耻辱，他们无法再容忍下去。
“不能再拖了！”
术律·苏日勒望着远处依旧在风中猎猎的大钧旗帜，决绝道，
“格根，今日你我一同上，必须撕开一道口子！”
乌尔娜·格根颔首，她赤红披风仿佛浸满了血。
北狄的进攻号角声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急促凄厉，倾尽全力的疯狂北狄士兵带着更多的云梯和更厚重的盾牌，不顾伤亡地冲击着镇北关。
城头守军压力骤增，箭雨密度已无法完全阻挡人潮，滚木礌石砸下，很快就被后续者填补。
守城车依旧在轰鸣，但操作它们的士兵手臂早已酸痛欲裂，投掷的频率和精度都开始出现下降。
王大力嘶吼着将一块巨石推下砸翻一架云梯，自己却也因脱力踉跄了一下差点跌下城头，所幸被旁边的李想死死拉住。
每个人都在透支，每一寸城墙都在承受着考验。
在混乱疯狂的顶点，两道一青一赤的强悍身影，如两道纠缠的死亡旋风，同时突破了箭矢滚石的封锁，悍然跃上了南宫月所在的中央城楼段。
术律·苏日勒拔出马刀，乌尔娜·格根匕首出鞘，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锁定那道玄甲身影。
南宫月持剑而立，流光在他手中依旧稳定，但他眼底深处连日鏖战留下的疲惫在此刻北狄双将夹击之下，终究难以完全掩饰。
“南宫月！受死！”
乌尔娜·格根厉声喝道，匕首凌空直劈而下，术律·苏日勒则无声无息，马刀贴地疾扫，封堵南宫月的下盘退路。
南宫月手中流光爆发刺目寒芒，如轮剑势同时格向两把致命兵刃。
“铛！铛！”
两声剧烈碰撞下火星烟花般炸开，南宫月脚下生根，硬生生扛住这两股合击巨力。
但就在他旧力刚竭的电光石火间，乌尔娜·格根眼中闪过狠厉，她竟完全不顾需要回气的间隙，强行拧身，一直隐藏在左臂盾后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小匕首骤然刺出，直取南宫月挥剑格挡而露出的右臂关节。
这一下狠辣突然，南宫月已然尽力回防，流光回撤，剑脊险之又险地挡开匕首锋刃，避免被直接刺穿关节，但淬着幽蓝寒光的匕首上还是擦着他玄黑护臂边缘划过。
“嗤！”
南宫月铁浮屠右护臂上竟被淬毒匕首锋芒硬生划开一道寸许裂痕，边缘甲叶翻卷露出下方内衬皮革，隐约可见一丝泛红肌肤。
虽未真正见血，但这无疑是攻城以来南宫月首次在正面交锋中甲胄被破。
一击得手后乌尔娜·格根毫不恋战，立刻后撤与喘息已定的术律·苏日勒再形犄角之势。
南宫月垂眸，冷眼扫过护臂上那道刺眼裂痕，旋即看向前方再次蓄势待发的两人，嘴角依旧勾着那抹嘲讽：
“呵，配合得不错嘛，红狗子，绿骡子。”
但将军的声音比以往低沉了些。
术律·苏日勒和乌尔娜·格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定……南宫月并非真的不可战胜！
他也会累，他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
“杀！”
两人再次咆哮着扑上！
这一次南宫月的应对明显比之前更吃力。
他不得不更多地依靠经验和预判在两人狂风暴雨般的联手攻击中辗转腾挪，有好几次刀锋都是堪堪擦着他的甲胄掠过，险象环生。
城头上的守军将主帅惊险万分的苦战尽收眼底。
当看到南宫月在北狄双将夹击下护臂被划开，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揪紧，王大力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去用身体替将军挡刀。
“跟这些狄狗拼了！”
不知是谁先嘶哑着喉咙吼了一声，如点燃了引线，士兵们仿佛忘却了连日的疲惫伤痛，挥动兵刃的手臂灌注气力，砸下的滚木礌石蕴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每个人都杀红了眼，要将那潮水般的北狄人重新压回城下。
守军的拼死抵抗也刺激了北狄人的凶性，他们的攻势疯狂得不计代价。
后续的北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消耗着守军本已不多的体力和储备。
最终在镇北关付出了远比以往更为惨重的代价后，被血浸透的城头区域上北狄攻势被暂时击退。
乌尔娜·格根与术律·苏日勒含着不甘再次跃下城头，消失在北狄撤退的军阵之中。
城头上短暂喘息终于降临，南宫月手中流光剑尖斜指地面，暗红血珠正顺着剑脊滑落，悄无声息地渗入脚下浸满血污的砖缝。
将军玄黑铁浮屠上又添了许多划痕凹陷，他微微喘息着,额际墨色发丝被汗水和溅上的血渍黏在颊边。
连日不休的轮番恶战钝刀割肉般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精力锐气，方才北狄双将夹击让他久违地感受到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
他抬起左手拂过右臂护臂上的裂痕，若有若无的阴寒刺痛隐隐向皮肉深处渗透。
乌尔娜·格根匕首上……果然淬了毒。
南宫月心下冷然。
所幸铁浮屠防御惊人未真正破皮见血，他本身也因过往缘由对毒素有一定抗性，这毒素仅凭这点接触尚不足以致命，但依旧附骨之疽般持续不断的烦扰着他。
将军眸光扫过城头，随处可见倚着垛口剧烈喘息的士兵，身上都带上了或轻或重的伤，包扎的绷带已被血汗浸透成暗褐。
医护辅兵正迅速将重伤者抬下城去疗护，但人手和药品都已开始捉襟见肘。
滚木礌石的储备肉眼可见地减少，箭矢的补充也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充裕，镇北关的防御已绷紧到了极限。
南宫月收剑回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疲惫已被强行压下。
他知道术律·苏日勒和乌尔娜·格根绝不会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们就像嗅到血腥的饿狼,方才险些得手的一击只会更加刺激他们凶性，下一次进攻必然会更加凶猛疯狂。
北狄不计代价的凶烈冲击才刚刚开始，真正的炼狱，或许就在下一个黎明，甚至就在下一个时辰。
卷着关外沙尘的风正呜咽着掠过血染的镇北城头，将军挺直了脊梁，玄甲在如血残阳下像一面永远不会倒塌的旗帜。
南宫月清晰下令传遍城头：
“抓紧时间休整，救治伤员，补充箭矢。李想，带人把那段被砸坏的垛口用备用砖石堵上！”
“王大力，清点还能动的弟兄！”
“白晔！”
将军转向正在紧急检修一架守城车的白发身影，
“所有守城车再检查一遍，尤其是机括和承重轴！”
将军冷静有序的命令一条条下达，每一个听到命令的战士都迅速进行守备。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日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