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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山雨欲来(五) 窗上赫然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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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时现赶回医院,手术早已结束。
ICU门口的躺椅上,周序吟披着原来穿在身上的那件外套,侧身蜷缩,呼吸尚浅,早已睡去。
时现伸手探进他身下,发现他的四肢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蹙眉用衣服把人包紧些,连人带外套一并抱起,随后加快脚步离开医院。
入夜,周序吟忽被冻醒。
比正常的凉还可怕,那是阴测测的冷,从床垫下,从枕头里,从每寸接触皮肤的布料往外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贴着身体一口一口呼吸。
嗓子疼得厉害,他睁开眼,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月光从外面灌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颜色不同于寻常的银白,反倒泛着淡淡的红。
脑内混沌,周序吟没怎么多想,费力地把腿挪下地,走到窗前伸手去关。
掌心压实窗框合并锁紧,转头的功夫,听见一道响。
那分明是又被打开的声音。
寒风舔舐他的后颈,他身体一顿,理性慢慢回归大脑,挪动脚步,一点点朝声音来源看去——
窗上赫然贴着一张脸!
五官模糊,堪比热水泼过的蜡,嘴巴大张,黑洞洞地对着他。
鼻子挤成苍老的肉团,一捏就会变形,上方的眼眶里没有瞳仁,只剩两个凹下去的坑,坑底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往下流。
他倒退好几步,后跟撞上床脚,膝盖窝一软,直接坐回床上。
揉了揉眼,压出一片光斑,再看去,那张脸消失了,窗户透亮反光,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周序吟告诉自己稳住心神,那只是看错而已,几番吐息后再次关上窗。
这回特地锁紧了,还拉好窗帘,确保没有光线能透进来,才重新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
然而,躺着躺着,他感觉不对劲。
有什么正贴着小腿外侧,隔着裤腿往上游走。
他全身上下立时僵硬,脊柱连带脖子全部卡死。
那玩意儿还在动,过了膝盖,攀上大腿,速度愈发加快。
快要途经腹部时,他咬住舌头强迫自己伸出手,缓缓掀开被沿。
下一刻,一颗鲜血满面的头颅出现在怀里!脸上皮肉翻卷,颧骨到下颌裂开道深口,径直朝他扑过来。
那声带摩擦出破碎的喊叫:“你凭什么还活着?!”
掀开被子,周序吟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跑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掬起水就往脸上浇。
水珠疯狂从面颊滚落,湿漉了胸襟上,滴在地砖上。
他扑了好几把,直到认为自己清醒,才擦去多余的水,重新抬起头,胸口的起伏却骤停。
镜子里的脸正对他笑!
那不是他的笑容。
周序吟猛地后退,撞到门框上,跌倒在地。
他看见无数张脸从四面八方涌来,破碎的,扭曲的,怨毒的,瓷砖缝里渗流的,镜面里钻出来的,天花板角落倒悬下的,通通围绕着他,絮絮叨叨地念“杀了他……杀了他……杀杀杀”。
细碎的话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头疼欲裂,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试图压下:“别吵……别吵!”
梦魇?
这是梦魇吗?
为什么又开始梦魇了?
是因为他又找上了颂汶?又踩进了那片泥沼?
不,他不要被困在这里。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周序吟发了疯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蹬开空气,竭尽全力触碰到了某样东西。
是淋浴头的开关。
冰凉刺骨的水漓漓地地兜头浇下,水顺着轮廓往下淌,瓷砖上积起一小片水洼,漫过他的脚踝。
他浑身湿透,却不知道要关掉,就那么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是过了一秒,又许是一分钟,总归在他的大脑里,时间的概念变得虚无,连心脏都麻木。
砰!
门被一把推开。
“序吟!”
淋浴头被一口气关闭,只剩水滴从花洒上断续坠落的余响。
厚实柔软的浴巾从头顶罩下来,将他整个人裹住。
有人急切地问着什么,可话语落在周序吟耳中,却模糊成一片低频的噪音。
浴巾滑落在地,堆叠于踝边,被积水浸湿。
是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对方。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温暖,再抓住一点安全感。
脸埋在对方颈窝里,脉搏抵着太阳穴跳动,他一声不吭,等着对方的反抗。
但他并未被推开。
那人任由他衣服上的水染湿了干燥的全身,双臂交叠,结结实实地回抱住他,用身躯将他整个人束缚住,防得密不透风。
浸湿的布料隔不住相合的炽热,胸膛随呼吸扩张,将两颗心脏靠得很近,如同攀附共生的植株,紧贴到无法分离。
是谁呢?
不管了。
就这样睡过去吧,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眼皮越来越沉,周序吟彻底陷入黑暗。
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时现怀中。
窗外天光大亮,将暖融融的气息也传递进来,连昨日的冷都被驱散。
头轻轻一动,时现就醒了,满脸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时现忙端起旁边的水,手托住他后颈小心地喂了几口。
温水滑过嗓子眼,那股撕裂的疼痛才缓解了些:“我这是怎么了?”
“昨晚你高烧快四十度,可能是躺在走廊上着凉导致,我就让人给你打了点滴。”时现放回杯子,口中庆幸,“还好没什么大事。”
话罢又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胸前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到他的眼角。
浴室发生的事此刻在脑中异常清晰,一个念头久久挥之不去。
那时的他究竟算是一只义无反顾扑进火里的飞蛾,还是被洪流裹挟而下随手抓住唯一浮木的猛兽呢?
自己的心情无从整理,他又要爬起来:“我得去看看阿妈。”
“你别担心,艾芬阿姨已经脱离危险期,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尽快好起来,好吗?”
在时现加深的怀抱中,他心里的大石头才逐渐落地。
周序吟本想尽快去医院探望尤塔纳。
可这场病来得着实凶,他的灵魂像被抽空,两眼一睁恹恹地躺在床上,做什么都没力气,连话都不想说,尝试了几次,都只能安安分分地等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缕走廊的风,混着清浅的甜气。
时现端着个小碗进来,看见床头柜上昨晚倒的水还剩半杯,药盒开封后也只拆了两粒。
而床上那团棉被动都没动,整个人埋在布料里,只露出小半截比风吹过的芦苇荡还乱的后脑勺。
“来序吟,红枣枸杞小米粥,试过温度了,不烫,我扶你起来喝一点。”
“我不饿。”被子里传来带着鼻音的闷声,“不想吃。”
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时现也没着急,先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垫轻微下陷,棉被团默不作声地往另一侧挪了半寸。
“我知道,没人比你更清楚你的身体,你作为医生,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判断。”他笑眯眯地倚向床头,曲肘撑在周序吟枕边,“可我也有我的措施,我的想法,比方说……”
他戳了戳被包裹的人形轮廓,劲挺的指正好点在腰际,能感受到被子里的人呼吸顿住片刻。
“你不吃是不是因为懒得起身?那我就把你抱起来。”他从被子上划过去,勾勒出一条曼妙的弧线,“或者你懒得自己动手?那我就一口一口喂你。”
被子纹丝不动,他又靠近被沿,含糊地低絮:“好不好?”
沉默三秒,周序吟倏地翻了个身,把整颗脑袋也缩进去了。
被子两头一裹,卷成严丝合缝的一条,连半厘发丝都没露在外面,活脱脱一具横陈千年的木乃伊,下一秒就该有考古学家来开棺了。
看着那团粽子似的轮廓,时现的喉间溢出一声笑。
他往前探身,双臂连着布料将人一起揽住,里头挣了一下,成效却属实微乎其微,想来生着病,连三成劲都使不出。
时现顺势收紧手臂,精准贴到周序吟耳朵应该在的位置。
“是想效仿克利奥帕特拉,把自己当礼物送给我?”热烘烘的气流并未受到阻挡,绵绵地钻进被缝,“那你还不够诚心啊……连衣服都不脱。”
被子底下终于传出响动,哑得厉害,也硬得过分:“时、现。”
“嗯,在呢。”
受制者曲起膝盖,隔着棉往后踹了一脚,出势看似迅猛,可那点力道落在时现大腿上,跟猫踩奶一般。
他反把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蹭了蹭被面:“这么软,调情呢宝贝儿?”
“……放手。”
听出他的意思,时现弯着眉眼把手一松。
被子弹簧般往旁边弹开半尺,从顶端缓慢而警惕地钻出一颗脑袋。
乌黑的头发全压扁了贴在额头上,脸颊闷得通红,连耳尖都烧着血色,嘴唇因为发烧而干到起皮,眼角还泛着水汽。
时现的目光从他脸上落下去,黏在睡衣领口。
扣子睡歪了两颗,锁骨与香肩半遮半掩,肤如凝脂,白璧无瑕。
想来出水芙蓉,我见犹怜,也不过如此。
喘了口气,周序吟启眼看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是我想怎么样呢?”他往后退了退,给周序吟腾出坐起来的空间,但眼睛仍钉在他脸上,“宝贝儿,你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他展开一只手,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床头柜上的印花瓷碗。
小米粥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红枣的甜混着枸杞的微酸,勾得人胃里一空。
毫无食欲的周序吟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选择妥协:“我喝完你就出去?”
时现的嘴角动了动:“当然……”
话音未落,他已撑着身子坐起来。
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直接越过时现要扶的胳膊,去端那碗粥。
粥入口还是热的,小米煮得软烂,红枣的甜化进米汤里,每一口都熨帖。
从入口到吞咽,他低头喝得飞快,勺子都省了,全然顾不上品味清甜与温热,只听见喉咙里的咕咚咕咚在催促快点结束。
半分钟后,周序吟将空碗翻了个面,碗底冲着时现:“吃完了,您请吧?”
他的呼吸不太稳,手也由于过分用力还在抖,时现却没有接碗,而是伸出拇指,在他唇畔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还没出言驳斥对方怎么又动手动脚的,便见一粒小米明晃晃地附在了那骨节分明的指尖。
脑子抛锚了两秒,在他的瞳孔地震中,那粒米由此缠上时现的舌尖,随即被自然地勾进口中。
喉结滚动,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好甜。”
一举一动,叫那冶金色薄阳也有了玫瑰酒的味道,轻飘飘地穿过透明玻璃,又在室内尽肆意泄露。
长臂铿锵有力地展开,周序吟带着要劈开一切的架势把碗放回床头柜:“还不走吗?”
那面上的确镇定自若,声调却拔高了半分,时现莞尔起身,伸了个懒腰,还没踏出一步,又回头苦恼:“我自己一个人走多孤单啊,你送送我吧?”
周序吟:“?”
从床铺到房门,两步路而已,这人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无语归无语,周序吟也门儿清,如果不顺着这个台阶下,后面只会有N种更折腾的方式等着他。
闭了闭眼,他掀开被子坐起身。
脚刚踩进拖鞋,时现便把他的外衣拿过来了。
“不用,等会儿上床还得脱。”
“会着凉。”按住他企图拒绝的手,时现抖开外套披到他肩上,还贴心地要帮他扣扣子。
他张了张口,想来也就最后一步了,便懒得再动了。
方扣紧最下面的两个扣子,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循声而去,来源在时现口袋里。
他松了口气,当事人却舍近求远:“帮我拿一下,腾不出手。”
“……”那口气硬生生又憋了回去,“那你就自己接,我自己来扣。”
对话结束。
本该清静的房间里,闹铃响个不停,响得愈发闹耳,愈发惹人心烦。
时现却若无其事,还在慢悠悠摆弄,似乎手里的不是纽扣,而是什么纯手工工艺品。
憋了片刻,铃声停下。
周序吟的肩膀还没撤力,第二轮音波攻击又来了,大有不接不罢休的势头。
他无可奈何,只得帮时现拿出手机,放到他耳边。
“喂?”当事人很顺畅地开启了对话,“好……差不多过来了……”
扣到最上面的手指不经意蹭到他颈侧的皮肤,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好在有另一件事吸引注意:“……你扣错位了。”
“嗯……就按原来的准备……”时现面不改色地拆了重新来,还顺手把他睡歪的衣领也理了理,满意地端详了一番。
整整齐齐,挂断电话。
两人一同走到房门口,周序吟抬手扶框,淡淡丢出两个字:“再见?”
时现不置可否,鞋尖跨过门槛,迈出一步。
等他完全走出去,周序吟正欲关门。
自然没能成功。
他低头一看,外头那位只手抵在了门缝里,骨节分明的五指扣住了边缘。
“你……”
才吐出一个字,整扇门从外面推入,带进一阵气流,也逼得他后退半步。
尚未多说,整个人便腾空了。
是时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天气这么好,陪我出去晒晒太阳。”
他被箍在怀里,还准备反抗。
发烧让四肢灌了铅,才费劲抬起手臂,便听对方道:“不出去的话,我就陪你在房间里,好好玩一玩。”
刻意加重的最后几个字,深层意味不言而喻。
周序吟偏过头,深深呼吸两口气。
到底放弃了挣扎。
穿过走廊,踏过铺满地的碎金,时现抱着他往停车的地方去,他的额角抵在坚实的肩窝里,字句发闷:“你这根本就是耍赖。”
“我耍赖什么了?”
“你说我喝完你就出去。”
“是啊。”他噙起一抹笑,低头瞧他,“我出去了,没说我一个人出去啊?”
周序吟:“……”
周序吟:“你分明应了当然,结果还要跟我回房?”
将人往上掂了掂,时现又凑到他耳边,气息烫着耳骨:“我说,当然——不要。”
这理直气壮的玩心眼让他咬紧后槽牙:“你最好祈祷你生病的时候不要落到我手上。”
“那是好事啊。”眨眨眼,时现胸腔轻震,“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刀枪不入,固若金汤。
这种人,你要怎么对抗?
周序吟任命地阖上眼睛。
他没再说话,也没意识到,身体悄然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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