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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戏如人生(四) “我……我 ...

  •   眼皮不受控制一跳,周序吟来不及多想,迅速将暗门推回原位,然后冲回书桌前,确认镇纸复原。
      可他已经来不及翻出窗户,便当机立断,矮身钻进书桌下面。
      桌面宽大,前沿垂下的挡板形成一个半封闭空间,他把身体蜷起来,后背贴着桌板,膝盖抵住胸口,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

      刚藏好,门就开了。

      “……这个月的年终统计,你要尽快做好。”
      “是的,父亲。”时现的声音跟在时奉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停在进门不远处,还有纸页翻动的响声,“不过父亲把我单独叫来,应该不只是想说这个吧?”

      停顿的几秒里,周序吟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时奉才开口:“阿现,你如今也到了适婚年龄,瓦西亚家那位小姐,和你年岁相仿,又对你很有好感,前些天我和查龙聊过这桩婚事,双方都很愉快,只要你同意,订婚宴不日就可以办。”

      瓦西亚。

      周序吟在书桌下回忆了一下。
      是舞会上那个为难他的大小姐,如今想起,手臂还隐隐作痛。
      而查龙,就是当时参加拍卖会的瓦西亚家主,那双眼睛,绝非良善之辈。

      “我不同意。”

      时现的回答干脆利落。
      空气便凝固了。

      “父亲。”他缓和了些,却依然坚定,“我对瓦西亚小姐没有任何感觉,娶她对我们都不公平。”
      “没感觉可以慢慢培养。”时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当初我与阿甘,只见过两面就订了婚,你和瓦西亚小姐,在舞会上也见过几次了吧?”
      “见过不代表就会爱上,父亲,我没办法和一个没不爱的人共度一生。”
      “不爱又如何?阿现,对家族而言,成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对你的看重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只是……”

      谈话间,脚步声兀地响起。
      周序吟心中警铃大作。

      那正是朝他藏身的方向来的!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他的心脏几乎要停跳,浑身的汗毛越竖越多,冷汗浸透了衬衫,却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不敢眨眼。

      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出现在视野里,熨得笔挺的西装裤脚刚好搭在鞋面上,距离他不到一臂。
      椅子被拉开,那人坐了下来,屈膝让裤腿上提,露出一截皮肤。
      雪松香若隐若现,周序吟咬住牙关,企图想出个办法。

      “我不可能和她培养出感情的,父亲。”时现有些疲惫,“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好声好气没结果,时奉也不再拉扯,冷冷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你和那个医生不可能有结果,我今日当你一时新鲜,给足了你面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转笔的声音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清脆醒神,口气却藏着些漫不经心:“可要我娶瓦西亚小姐也是很难有结果的。”
      “困难不是问题。”沉了口气,时奉到底退了一步,“你如果实在不喜欢瓦西亚家的小姐,也没关系,还有别的小姐,过些天我让提拉瓦把人选给你,你看哪个有眼缘,我早些去和对方家主聊聊。”
      书房内又静默了好一会儿,时现才说:“我明白了父亲,只是……”

      手里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

      地毯很厚,钢笔落上去几乎没有动静。
      可对周序吟而言,那一声闷响不亚于惊雷。

      下一刻,时现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四目相视,呐喊无声。

      鼻尖对鼻尖,呼吸对呼吸。
      近得不可能再近,足以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苍白的肌肤,紧绷的毛孔,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时现的手指还保持着捡笔的姿势,那双眼中是极度的震惊。

      刹那间,周序吟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失控地想,不然直接把时现挟持住冲出去。
      时现重心前倾,姿势不稳,他从书桌下扑出去,可以用手臂箍住对方的脖子,把他挡在身前做人质,里面的时奉和门外的守卫都会投鼠忌器,他可以逼他们让开一条路,冲下楼梯。

      可,然后呢?

      整个曼谷都会是他的通缉令,他所有的计划全部归零,他连机场都到不了就会进局子,后半辈子也不要想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同时他也意识到,在考虑伤害时现这条路上,身体先于理智给出了答案。

      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不受控制地抖,整个背脊都在发冷。
      他还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桌下放大了无数倍,像催命鬼的喊叫。

      但更让他诧异的是,时现居然只是若无其事地捡起了钢笔,连气口都没断:“只是您突然说要我结婚,我也需要点时间消化准备,是不是?”
      他一只手拿着钢笔,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周序吟使劲地盯着那个动作。

      他在发消息。
      发给谁?
      做什么?

      两人又踢了几个来回的皮球,时奉还要说什么,就被一阵震动声打断了。
      “好……”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注意力全部放在应答上,脚步也开始往门口移动,“我马上过来。”
      时现也抓准时机,跟着站起身:“父亲,那我先回去了。”

      门开了又合,锁舌落进卡槽,金属撞击声将人声推远。

      蜷缩在黑暗里,周序吟一动不动。
      他差点怀疑刚才那一幕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精神过度紧张出现的幻觉。
      等了几分钟,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液里的气泡被挤压出嘎嘎响。

      确认外面再无声息,他才从桌底下爬出来。

      血液循环不畅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扶着桌沿站稳,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
      门外原本的守卫不知所踪,门也没有锁,轻轻一推就能出去。

      他立刻明白了。

      刚才那通电话,是时现让人打的。
      他现在能全身而退,也是时现安排的。

      *

      这场晚宴还没结束的时候,时现就以酒喝多了为由,要带周序吟提前离开,时忻由于身体不舒服,也跟他们着一起离开。

      庄园的铁门在车后合拢,锻铁栏杆的阴影一道道从车窗上掠过,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车上的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时忻坐在前面闭目养神,时现没有找话题说笑,周序吟更不会主动,他们各自坐在后座的两端,望着窗外的夜景出神。

      周序吟心乱如麻。

      他是准备装作没看见?还是在酝酿着要怎么和自己清算?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打掩护?他是不是很愤怒?
      他们刚刚走到一起,他会容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吗?会接受自己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脑中天翻地覆,一团乱遭,却一个答案都找不到。

      这条路莫名就变得很短,车子停在公馆门口,时忻先走了进去。
      等了一会儿,周序吟没听见时现叫他,便打算直接回房休息。

      没走两步,他注意到时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面。
      心头惴惴不安,也不敢加快脚步,好不容易,总算走到房间门口。

      推开门,尚未开灯,加上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营造出一片漆黑的密室,如若一张深渊巨口,能将他吞噬。
      即便那能将他的骨头溶解得渣都不剩,他也要迈进一只脚。
      可还没适应黑暗——

      一股力道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过去!

      耳中一声长鸣将大脑捅了个对穿,他踉跄两步,鞋底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后背狠狠撞上了门板。
      肩胛骨抵住冰凉,手腕被压在脸侧,他整个人被禁锢在盈满到溢出雪松香里,动弹不得,呼吸不能。
      外头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月华从窗棂倾泻而入,落在他们的下半张脸上,照亮了时现缓慢张开的唇齿,却照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周序吟无法得知那是愤怒,是难过,还是其他什么更糟糕的情绪,心跳几乎停摆,也无法主动去探究。

      时现的气息太近了。
      他能感受到经过加湿的温热拂过面颊,拨动细小的绒毛,要进入他的血液里。
      开口时,那声音又放得很轻,与手上禁锢的力道截然相反:

      “序吟,你为什么会在父亲的书房?嗯?”

      那是从老宅出来到现在,时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似质问,反而带着一丝虚无缥缈的温柔。
      仿若一片沾了晨露的枝叶,痒痒地挠了一下他的耳朵,却让他由内到外发凉。

      好在他知道,归功于月光,时现同样看不见他的眼眸。

      “我……我对不起大少爷……”

      方才一路的胡思乱想并非无用,他从不是乖乖等死的认命者,只要能用的法子,不论如何不耻,也会去实施。
      没有风雨的室内,没有工具的手边,能用的便是浑然天成的人体器官。
      他拼命撑大眼眶,保持不眨眼睛,角膜被迫暴露在空气里,眼球逐渐发酸,泪腺开始分泌。

      “是我喝醉了,鬼迷心窍……看见守卫的注意力正好不在那里,想着家主的书房里一定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能顺点……”泪珠溢出,顺着他的面颊,经过下颌尖,滴落在衬衫领口上,“我小时候穷怕了,一时利益熏心,就……”
      伤情接二连三,他带着哭腔,话语反复断在喉咙里,身体无法抑制地发抖:“少爷……对不起……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知晓自己的演技未必有多可信。
      他只是一个在独身长大里学会了察言观色,在医院手术台上学会了声色不动的普通人。
      眼泪是真的,只不过流泪的原因不是后悔,颤抖是真的,只不过颤抖的原因不是恐惧。

      他把真实和虚假拌在一起,赌时现对他的喜欢程度。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
      五指一根根抬起,在原处留下一圈余温。
      下一刻,弯曲的食指轻抹上他的颧骨,沿着路径拭去那行泪。

      周序吟的心终是安定下来。
      他赌对了。

      但他没有停下。
      他继续前言不搭后语地道歉,继续挤眼泪,继续诉说自己的后悔和恐惧。
      心底的度量衡很明了,他要把这场戏演足,演到让时现彻底心软,演到这件事彻底翻篇。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时现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费了好大劲,也许是从肺部最深处抽出来的,装填了太多的不知如何与无可奈何。

      银辉晃眼,也恍了心。

      他被时现直接按进了怀里。
      脸颊贴在坚实的胸口,能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通过肌肉与衣料传导过来,变成耳膜上一下下的压力,清晰到近乎凿刻。
      宽大的掌心压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来回摩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现的话语从头顶传来,放得比平日都要低,“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也不怪你偷跑进父亲的书房。”
      那声线里带着几不可察的抖,“我只是后怕,如果刚才发现你的不是我,你该怎么办?”

      周序吟呼吸一空。
      停滞的空档期,周边的万物尽数收归寂寥,月影无声地偏移,指针无声地旋转,血液无声地流淌,心跳无声地加剧。
      孤独本该在这样的角落里无所遁形,偏有两个不循规守矩的人拥抱在了一起。

      他想的是这个吗?
      不是生气,而是害怕?

      “序吟,你有难处,为什么不告诉我?”时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共振到半边脸都发僵,“让我帮你解决,好不好?”

      为什么呢?
      他有担忧,有惶恐,却唯独没有质疑。
      这是他的为人处世之道,还是他对自己的独特之法?

      不论哪个问题,周序吟皆回答不出来。
      眼泪挂在眼角,他亦演不下去了。
      可他不能停,只能攥紧时现腰侧的衣襟,把面容埋得更深,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他的信任,对不起他的担心,对不起自己是在利用这些。

      好在穿过泪水看不穿他。
      好在透过言语说不透他。

      胸前一片浸润,时现的喟叹似有若无。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轻声说,“以后想去哪里,先告诉我,我带你进去,至于钱的问题……”
      没能藏匿住,他到底染上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尽管跟我提,我别的没有,钱还是有一些的。”

      惊险后的温存,可堪花前月下,地面上被融在一起的两道影子,一时也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时现手从周序吟的后脑滑到后脊,抚摸得愈发温柔了。

      也愈发深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戏如人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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