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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戏如人生(二) 比人心更难 ...

  •   时家大少爷遭受枪击的事情,当晚就上了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
      据说时氏家主在书房里摔了套用了十几年的茶具,对警局施压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警方也束手无策。

      剧场门口有保安,剧场内非检票不入,外面还有时家的保镖盯着,可以肯定凶犯不是偷溜进去的。
      但查过当时购买门票的所有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每个人都能对上号,不存在任何疑点。
      关键位置的摄像头还被提前破坏,凶犯就这么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时奉再愤怒也没办法,只能让警方继续查。

      好在时家的医疗资源是顶尖的。
      时现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主刀医生对时奉说:“肺叶的损伤已经修复,哮喘急性发作也得到了控制。”
      脱下手套,拆下口罩,他面上带了点疲惫,“子弹偏离心脏一厘米不到,幸好抢救及时,送医也及时,再晚几分钟,可能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走廊拐角的周序吟靠墙站着。
      他袖口上的血迹氧化发黑,也没空换件衣服,听着这一切,目光落在关闭的重症监护室门上,却看不真切其中装着什么。

      离开医院,他被单独叫去时奉的车上问话。

      传闻中的时氏家主长相很周正,浓眉深目,五官端正,胡须剃得干干净净。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虽然被岁月磨去了年轻的光泽,却依然能看出往日的俊朗。
      那双眼睛是出鞘太久的刃,从来没有失去锋利,还多了些举足若轻:“那个凶犯的声音或者身材,你还记得多少?”

      周序吟恭敬地垂下头:“回家主,凶犯中等个头,中等身材,声音低沉,但他当时包裹严实,完全没办法看清面部特征,我已将知道的都如实告知警方了。”
      “剧场那么多人,你们是怎么被盯上的?”
      “是我不够警惕。”相比时奉的低沉,他的声音更闷,更紧,“我当时去了卫生间,却成了落单的唯一一个人,凶犯拿枪挟持我进入了剧场内,我不敢轻举妄动。”

      车内一片安静,但让人难以捉摸的不是安静本身,而是那个营造安静氛围的人。

      把后续一切事无巨细告知时奉后,周序吟双手使劲,手背上的血管透彻可见:“大少爷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家主想怎么责罚,我都不会有怨言。”
      他用自己最擅长的以退为进,想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可惜时奉并不吃这一套。

      “我找你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上位者盯着他几乎要牵动全身的大动作,目光转移到衣摆干涸的深色痕迹上,“你及时护住了阿现的命,有功。”

      听上去是夸奖的两个字,周序吟却心知肚明地未曾抬头。
      时氏父子最相似的地方或许就在于,会将砒霜般的话语裹上蜜糖喂人吃下。
      “只是这笔账,不能就这么抹了。”车内的气压果不其然再度沉下来,“你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阿现,直到他完全康复,一旦他有什么闪失,我不会放过你。”

      “家主放心。”他不假思索,一口应下,“我回家收拾几件衣服,接下来就住在大少爷的病房里照顾他。”
      他的承诺对时奉而言也许算不得什么,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路上霓虹灯闪烁,街边的小摊也都摆了出来,烤鱿鱼的焦香和糯米的甜味混在风里,闻着肚子都能叫唤。

      周序吟不曾停留,拖着困倦的身躯回到福利院。
      尤塔纳和孩子们早就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与摇晃芭蕉叶共同熬夜。
      锁好铁栏,全面检查外院的每个角落,他才推门进入房间。

      灯没开,借月光能看见桌前坐着个人。

      “哟,回来了。”对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你那大少爷没事了?”
      周序吟没有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

      那人接过掂了掂,物件在指间翻了个面。
      “利用完就这么冷酷无情?”他啧啧两声,笑得没半点温度,“我一个专业搞暗杀的,为了帮你做事暴露在那么多人面前,你知道逃出来有多费劲吗?现在警察、时氏那边的人都在盯着我,我得逃到境外去避风头。”

      “谁让你连人都射错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有什么好说的?”
      周序吟的冷硬如风中顽石,那人被哽了一下,还带了点委屈:“话不能这么讲,我可是对准你肩膀瞄的。”
      食指伸直,拇指翘起,他比了一个枪的手势,“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完美啊,谁知道那个不要命的翻得那么快?母鸡护仔给你挡住了,我还能控制弹道不成?”

      “你若是动作快点,至于用那么偏的角度射击?”周序吟的唇抿成一条线,“你不就是想要再找点乐子玩玩?”
      “哎哟哎哟,怎么气成这样?一点点小失误罢了。”他别有深意地笑起来,还要凑近端详,“何况结果也没什么改变嘛,我走之前,可是亲耳听见人家说喜欢你呢。”

      冷目凛冽,周序吟直抬手,指向窗户,意欲不容分说。

      “行行行,我走。”那人也知道悬崖勒马,抬起双手表示打住。
      走到窗边,他一条腿跨上窗台,又好死不死来了句,“不过今晚也算免费看了出好戏,本来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结果谁成想啊,英雄居然易主了,呵呵呵,真是有趣。”

      窗户开合,屋内只剩周序吟一人。
      寒风灌进来,吹动窗帘,拂过他的脸。
      他低下头。

      干净的手。

      不,是染血的手。
      时现的血。

      那张所谓丢失的门票,是他亲手交给“凶犯”的。

      他本意只是想要激一下时现,激出对方在危急时刻的在乎,大步推进情感。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到时现会站出来,算到时现会用自己换他,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只要他成功受伤,接下去的接触与靠近便是水到渠成。

      可他算计人心,却没想到时现竟不惜命到那个地步。
      他将他抱得那样紧,完全将身体当成肉盾,唯恐他受伤,却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
      他没想过真的被枪害死吗?若不是他在旁边做急救,若不是时氏的顶级资源,若不是运气好擦着心脏过去……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周序吟找不到答案。
      原来,比人心更难操控的,是本能。

      时现的病房是私人医院最豪华的那一间。

      与公寓房差不多宽敞,有独立卫浴间,有沙发,有落地窗,采光很好。
      窗外是医院的空中花园,种着成片的热带植物,白天绿叶把暖阳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床单上,足不出户也能补充维生素D。
      门外有保镖守着,看见周序吟来,没有多问就放他进去了。

      多半是时奉已经交代过。

      这是周序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一动不动的时现。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戴着呼吸罩,旁边的监护仪器清晰地显示着。
      心跳平稳,血压正常,血氧饱和度在安全值以上。

      以前问诊的时候,时现闭上眼让他检查,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动,他清楚地知晓它随时会睁开。
      现在不一样。
      时现眉头平整,睫毛横落,嘴唇张开一条缝,无色塑料罩上蒙着层水雾,随着吐气与吸气明明灭灭。
      宽厚的手背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跟落在他脸上的血一样。

      窗外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一度,他没注意自己看了多久,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拼了命要为卡希迪讨个公道,然而这件事已和最初设想的一切背道而驰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卡希迪……卡希迪……他应该满心满眼都是卡希迪才对,可为什么此刻,脑子里全是与时现相处的种种?
      连时现每回触碰他的温度,每次注目他的眼神,他都记住了。

      因为时现无时无刻的关心?
      是了,一个人对你好,你自然会多注意他一些。
      这是人之常情,不代表什么。

      还有呢?

      因为时现代替了卡希迪做过的那些事?
      关心他、保护他、在危急时刻挡在他前面,这些卡希迪也做过。
      他只是把对卡希迪的感情暂时投射到了时现身上,仅此而已。

      不,不对。

      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反驳。
      卡希迪是卡希迪,时现是时现,他从来没有把两个人混淆过。
      卡希迪握他手时,他感觉到的是安心,是归处,时现怎么可能代替,时现握他手时,他感觉到的分明是——

      是什么?
      他莫名一慌,竟找不到词了。

      “是我太累了。”周序吟这样说,“不要胡思乱想。”

      富人挂在嘴里的喜欢,通常都是一时兴起。
      他把脸埋进手里,掌根压住眼眶,用力到眼前泛起一片光斑。
      重新睁眼时,眸光清明了许多。

      *

      日头交替,月夜又起,病房内的日子流逝得不慢。

      乔利达和时慕来过一次,从头到尾没说话,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不过是做给时奉和外界看的。
      时忻来得勤一些,可她自己的状态也不太好,显然没有余力照料他人。
      周序吟没多问,只是给她倒了杯水:“这里还有我,三小姐回去休息吧。”

      人来人往,只有他自己真按照时奉的要求,寸步不离。
      吃饭靠面包解决,洗澡不用出门,睡觉就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将就,长度恰好够他躺平,就是宽度不够翻身。
      他枕着沙发扶手,盖一条薄毯,从一数到一百,不知道几个轮回,困意才逐步袭来,生硬地半梦半醒。

      台灯亮起,他从卫生间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湿气。

      抬眼看见时现的被子翘起一角,便快步走过去,俯下身替他掖好。
      时现面容沉静,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温润如玉,眸里总含着不论真假的笑。
      眼帘关上后,面容的轮廓依然分明,高挺的鼻梁成了面部最显眼的部位,像用美工刀修刻出来的雕塑,没有一丁点儿瑕疵。

      盯了好一会儿,周序吟才意识到自己凑得有多近。
      他眼皮轻跳,当即要离开。

      谁料尚未动身,腕骨一紧。

      失去重心,他径直跌摔下去,湿漉漉的沐浴露香氛氤氲开,无形中仿佛又落回装满泡沫的浴缸,企图稳住身形,四肢却无处安放。
      肩膀和腰腹相继受到后方两只手臂环绕,他整个人被用力地箍入一个怀抱中。
      消毒水味混合温热一并裹挟住他,他挣扎了两下,横在锁骨与腹部的手纹丝不动。

      额角抽搐两下,他叹了口气:“大少爷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

      时现的呼吸平稳,冷热交替打在他的脖颈,忽而轻笑一声。
      周序吟还没回神,就被翻了个身,躯壳接连经历失重与失控,正对上那双眼睛。
      监护仪“滴”地急响一声,尖锐又凌厉地示警暗伏的危机,心跳频率响应似的跳高半格,他皱了皱眉:“您手上还打着点滴,不要一直乱动。”

      时现的呼吸罩昨天就能摘了,人看上去还是很虚,嘴唇有道干裂的口子,却笑得开心。
      “序吟,我很高兴。”睡了太久,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一直都陪着我。”
      “少爷这是什么话。”周序吟平和地说,“您为我挡了枪,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该照顾好您。”
      “照顾是一回事。”时现目光温柔,只手放在他的面容上,轻轻描摹过眉眼,颧骨,又落在颊边。

      “序吟,你担心我。”

      被触碰的地方有点麻,一簇火苗从基点往外烧,眼睫被热烫到轻颤。
      ”很晚了。”周序吟别开视线,只留下恰当的礼节,“少爷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
      然而身后人又如何会放过,腰身一紧,力道再加,两人的距离不减反增。
      那只手稳稳扣住腰际,侵占的行径和虚弱的面容完全不符。

      “序吟,我喜欢你。”他胸腔震动,将逃避的后路堵死,“真的喜欢你。”

      周序吟的双掌抵在他胸前,手指蜷着,不敢伸直,怕会按到伤处。
      隔着病号服,他能摸到骨头的轮廓,再往下半寸,是子弹留下的创口,缝了针,缠着纱布,也缠绕了他的理性。
      以至于他想推,又不敢使太大力,动了动,只是徒劳。

      “……很感谢大少爷的喜欢。”他轻声说。
      “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也并非全然无情。”咫尺的目光深情而脆弱,脆弱又执着,执着地想要一个答复,“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直白的话语雪落无声,融化的冰水又渗入皮囊。
      被麻痹了行动力,周序吟怔愣地看着他,嘴唇翕合:“你知道我……”
      “没关系。”
      他先一步打断了未出口的言论,寸寸靠近,字字有力,“我会加倍地对你好,哪怕你现在忘不了他也没事,我可以等,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可以等到你的眼中有我。”

      压在时现胸口的双手拱起。
      白净素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青筋与血管分外明显,隔着一块稍稍使点劲就能破的皮层暗流涌动。
      那双手逐渐转变为拳头,又在握拳的基础上不断发力,指骨戳动皮肤更加发透,将将和病号服隔了半寸不到。

      只要用点劲往前,就可以砸下去。
      砸在时现的胸口,砸在那道伤口上,砸出一片淤青,砸出一声痛呼,砸碎这个时刻,砸碎动摇人心的话。

      周序吟垂下眼帘,掩盖住所有翻腾的情绪。
      沉默良久。
      最终,手无力地落下。

      “如果我一直都忘不了他,怎么办?”

      时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苍白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真实而绚烂的笑容:“你愿意接受我了?愿意成为我的男朋友了?对不对?”
      他欣喜若狂,接二连三。

      周序吟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
      他默认了。

      下一刻,时现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没关系,你不会一直忘不了他,序吟,如今有我陪你,我们会手牵着手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般描述搭配楼下的狗吠和偶而经过的车流声,还以为两个人已经生活在田园木屋,谈论一辈子的幸福。
      可实际上,他们身处世人避之若浼的病房里,狭窄摇晃的病床上,展现出淋漓尽致的深情,又偏偏同床异梦。

      在他的怀里,周序吟不再是刚才那样手足无措了。
      听着时现的心跳声,他想。
      不管错对,终于成功了。

      只是那双眼中,除了平静,还有些迷茫。
      究竟,是谁被谁套住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戏如人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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