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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自投罗网(六) “找到你了 ...

  •   上回离开克莱斯旧址后,苏里亚在家里窝了几天。

      他没有骗人,只是那警察不信罢了。
      不信就会一个劲纠缠,他可没有招架得住警察质问的信心,索性直接逃跑。
      跑了之后脑子才转起来,要是对方真把他当嫌疑人,直接上门抓回去调查怎么办?
      焦心来焦心去,谁都睡不着。

      结果那警察音信全无。

      稍一琢磨,苏里亚得出两个结论。
      要么是色厉内荏的饭桶,根本查不到他。
      要么是查到了,但手头有别的事,暂时顾不上。

      不管是哪个,他都懒得再去烦恼。
      反正他又没犯法,要是死也不说,对方还能用刑不成?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苏里亚很快把警察抛到爪哇国去了。

      他惦记今天是要去探望弥登的日子,心情倒是舒坦。
      穿了一身米色卫衣,戴上棒球帽,拎着大袋小袋就骑上摩托出了门。

      晴空万里,道路通畅。
      摩托车七拐八绕,骑进一条巷子,前面就是个带小院的木屋,院子没有围墙,用几盆半人高的盆栽隔出边界,盆栽里种着香茅和罗勒,叶子被太阳晒得鲜绿,散发出辛甜的香气。
      远远他就看见弥登正往车上搬渔具箱,一副全副武装准备出发的架势。

      “德莱叔!”把车往墙边一靠,他笑嘻嘻跳下地,“先别走。”
      “来这么晚,故意耽误我钓鱼时间是吧?”话虽这么所,弥登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的脸是典型的泰北人长相,眼窝深,颧骨高,一笑起来垫得更高了。
      “钓鱼什么时候不能钓?”苏里亚揽着人往里走,理直气壮道,“您就不想陪我喝两杯?”

      “臭小子,谁陪谁?”
      “是是是,我来陪您老人家。”
      “我不老!”弥登冲他鞋子轻踹一脚,“我才五十八,老什么?”
      他立马改口:“您不老,您怎么会老?您和二十年前一样年轻!不,比那会儿更年轻!”

      弥登满意地哼了一声。

      小菜摆了一整张桌子,全是苏里亚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掏出来的。
      卤猪耳、凉拌木瓜丝、炸鱼饼、酸辣排骨,没有弥登不爱吃的。
      弥登也没闲着,从柜子里摸出瓶白酒,两个拇指大的杯子一放,倒得满满当当,多一滴都能溢出来。

      一杯下肚,弥登爽快地直吧唧嘴:“你小子最近身体怎么样?没出什么毛病吧?”
      “瞧您说的,好像我才是那个老家伙。”
      “你这身体不就是老家伙?比我磕碜多了。”

      “您说话还是那么直白。”苏里亚陪着闷了口,赶紧夹块猪耳压一压,“我您还不了解吗?当年医生说我恐怕再下不了地,结果给我站起来了,说我后半辈子得拄拐,我又跑起来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什么事不能干?身子骨倍儿棒!您别担心啦!”

      提起那件事,弥登眼里到底有些心疼,手停在凉菜旁边:“你也是遭罪,还好熬过来了,现在想想,那会儿要不是我临时起意换个地方钓鱼……真是有些后怕。”
      “哇,那可不敢想。”苏里亚故作夸张地抖了抖肩膀,“您不知道,您当时对我而言就是天神降临!高大威猛,朝我伸出了援助之手。”
      “去去去。”弥登笑着用筷子敲他一下,“别耍贫嘴。”
      苏里亚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

      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在吵什么。
      两个酒杯清脆一对碰,也盖不过那声儿。

      “德莱叔。”

      苏里亚把菜咀嚼得又细又慢,好一会儿才全部咽下去,“您说,如果您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终于有了可以探究的一天,您会是什么心情?”
      “在我心里压了那么久,不管结果如何,能有进展,便是轻松吧。”
      “当我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我根本不愿相信那竟是切实发生的,但身体的痕迹告诉让我全都是真的。”他一饮而尽满上的酒,火辣从胃里窜上眼球,“这么多年过去,我也理解了,那样的情况,想活命有错吗?可我放不下。”
      拍拍他的肩,弥登把炸鱼饼往他那边推了推:“执念嘛,谁都有,放不下就别放了,有机会便执着下去吧,反正你还年轻,多得是时间。”

      窗外那只鸟飞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里亚从鼻腔应出个单音节,夹起鱼饼,咬了两口,没尝出味道。

      “不想吃了?”弥登一眼看穿他,站起身,“那陪我钓鱼去。”
      他还没回神,弥登已到了门口,又回头喊他,“走不走?再晚真钓不着了。”
      “走!”

      话语比思绪更快,苏里亚笑起来,将桌上胡乱收拾一通,追了出去。

      *

      车子驶入西米尔福利院时,日头已偏西。

      这儿不算大,与其说类同学校,反而更像个聚合起来的家。
      院子的铁门生了些锈斑,左边那片种着几棵高大的罗望子树,树冠如盖,洒下斑驳浓荫。
      树下摆着几张旧木长椅,漆面虽已斑驳,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墙角爬满三角梅,紫红的花开得正盛,风过时,花瓣便簌簌落在草地上。
      右边空旷的场地晒着几条褪色的床单,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后面则是孩子们的住处,一栋三层的小楼,最底层住着尤塔纳和周序吟。

      下了车,周序吟正要道别,没想到时现也跟着下来了。

      “……?”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福利院。”后者十足诚恳,“能进去看看吗?”

      人都下来了,问可不可以。
      沉默两秒,他微笑道:“当然。”

      里头的尤塔纳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枝叶,抬头看见周序吟,寻常一般习惯道:“阿吟回来了。”
      “阿妈。”周序吟露出笑容,侧身让位,简单介绍,“这位是我的雇主,时现时少爷,今天是他顺路送我回来。”

      尤塔纳这才看见跟在他后面的男人。
      气质独特,满身光鲜。
      只消一眼便知与他们完全不在同个世界。

      她连忙站起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时先生里面坐,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时现友好地笑笑,“我就是进来看看序吟生活的地方。”
      尤塔纳还要客气,周序吟已将手中的一份礼盒递了过去:“阿妈,这是少爷给您的见面礼。”

      盒子打开,里面工工整整摆放着一条由同心扣编织而成的毛衣,还是山羊绒的。

      “这不……”尤塔纳正欲推辞。
      “艾芬阿姨,您收下吧。”时现抢先道,“序吟为我工作,我不过聊表谢意。”

      她没来得及放手,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院长阿妈,朗读课文结束了,差不多到游戏时间啦!”

      几人抬眼望去,窗内一群孩子聚拢在一块,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时现来了句意味不明的:“看见这些孩子才想起来。”
      便走到一旁,拨了个电话。

      尤塔纳只得先收好东西,又忧心忡忡地问了嘴:“阿吟,你在那种地方做事,会不会处处受制?”
      她到底是多吃十几年饭的长辈,考虑得更多。
      周序吟安抚她不必担心,又顾左右而言他,催她去试试新衣服合不合身,她只得摇摇头,进屋去了。

      那头时现挂了电话,不多时,有人提着大袋小袋的零食进来,足足摆了两三张桌子。
      周序吟吃惊地看向他,他莞尔道:“你说要来福利院,我就想着给孩子们带点能让他们高兴的东西。”

      话音未落,被尤塔纳领出来的小家伙们彻底忍不住了。
      一声接一声的“哇塞!”“有好吃的!”“谁买的呀!”响起,他们一拥而上凑到了桌子旁边,跟池塘里撒了饵的鱼群一般。
      尽管垂涎欲滴,却很守规矩,一双双小眼睛齐刷刷望向尤塔纳,写满:可以吃了吗?
      尤塔纳无奈地对馋猫们道:“还不快谢谢这位阿现哥哥?”

      清亮的童声接二连三响起来,紧随其后的是各种包装袋拆开的声音。
      孩子们吃得忘乎所以,会来事的阿德拉着时现衣角就说:“阿现哥哥也来和我们一块玩游戏好不好?”

      周序吟没来得及帮他拒绝,时现已经蹲下来,宠溺地摸摸小男孩的头:“你们要玩什么游戏?”
      “捉迷藏!”咬下一颗糖果,他瓮声瓮气道,“好不好?”
      得到了同意,他又大声喊道:“新来的阿现哥哥也陪我们一起!”

      大家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谁来当“鬼”。
      被围在中间的时现就这么不负众望地脱颖而出。

      周序吟没法不在意这一幕
      明明这人不久前还在别墅里把商业机密说得头头是道,浑身上下满是金融巨鳄的味道,现在却接地气地半蹲在小破院落中,任由一个小姑娘把布条蒙在他的眼睛上,等会还要张牙舞爪地伸手抓人。
      怎么寻思怎么怪异。

      “要数六十下,不许偷看哦。”女孩清脆的声音分外清晰。
      回应她的,是时现的认真数数:“一、二、三……”

      孩子们一哄而散。

      周序吟也被簇拥着跑起来,选择了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那是树干与墙壁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被葳蕤的藤蔓完全遮蔽,仅能容纳一人侧身站立。
      对他这偏瘦的身材正合适。

      六十秒计时结束,庭院一片静悄。
      唯有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周序吟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但没看到胡乱摸索的时现,只看到新变成“鬼”的小孩。

      也太快了。
      他以为时现怎么说都得磕磕绊绊一阵子,这才多久,就有收获了。
      这人不会是什么听声辩位的专家吧。

      一通乱想的功夫,成鬼的孩子们越来越多,他们不用蒙眼睛,叛变之后笑得格外张扬,风一样四处乱跑,开始大肆宣扬谁谁谁在哪个方向。
      一听就是虚张声势。
      周序吟不禁失笑。

      没想到有个孩子被抓到后大声嚷嚷:“阿吟哥哥肯定在那儿附近!我刚才看见他往那边跑了!”

      他笑不出来了。
      虽说只是游戏,多少也有点好胜心。
      输可以输,但不想被时现赢。

      尽力往后缩,他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
      然而稳健的声响不断靠近。

      最后停在了这处茂密之前。

      周序吟呼吸骤停,看面前的枝叶被指尖撩开,露出那张蒙着眼睛的脸。
      布条在鼻梁上留下折痕,遮不住下半张脸过分的英气。

      他伸出手,从上往下摸。
      周序吟便屏息凝神,避开轨迹。
      那只手往左他往右,那只手往右他往左,摸了一圈,好几次只差一点点,硬是没碰到他。

      一无所获,时现动身要走。

      周序吟身体松懈,还没缓口气——
      那只手二度竟折返,直直伸向他的腰侧,往前一拨!
      转瞬即逝的是时现勾起的嘴角:

      “找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自投罗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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