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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困断舍离(四) “孩子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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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氏公馆坐落于曼谷最负盛名的使馆区边缘,占地广阔,绿树成荫,高墙与森严的门禁系统将其与外界隔开。
与家主时奉和夫人所居住的威严古宅不同,这里更富现代感,是时现三兄妹的居所。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户,在书房内部铺陈开。
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
特助提拉瓦将一叠简历放上桌面,纸张与木材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少爷,这是目前家主意向的十位私人医生候选,请您过目。”
“辛苦了。”眸光依旧停留于电脑屏幕,时现修长的手指起落在二十六个字母上,“我稍后会看。”
可提拉瓦并未立刻离开,只犹豫了一秒:“少爷,人选还需尽早定下,您的身体状况,必须有专业可靠的人随时看护,家主对此很是在意。”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
从屏幕前抬起头,时现望向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
视线交汇,对方眼眸微敛,再无言行。
“劳父亲费心了。”他露出一个浅笑,越过被风吹起一角的简历,没有用手去翻,“不过我想,是不是也该有些新鲜血液,促进一下竞争呢?”
庭院里传来园丁修剪草坪的机器声,夹杂着几声鸟鸣,衬得书房更静谧。
提拉瓦直起身,用一贯的恭敬道:“明白了少爷,我这就去准备。”
几天后,时氏官网挂出招聘启事,有史以来第一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私人医生。
消息一出,业内哗然。
谁都知道,时氏内部人事向来封闭,核心岗位从不外聘,而私人医生这个职位,比进入时氏公司更接近权力核心。
随叫随到,贴身跟随,等于半个自己人。
曼谷医疗圈里明里暗里打听的人不在少数,连几位在公立医院做到副主任的都悄悄投了简历,还有传闻说,某私立医院的院长想托关系把自己侄子塞进去。
说白了,谁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而名片在手的序吟原先计划打电话请时现帮忙,半夜看到招聘启事,果断改了主意。
直接开口求人欠的是人情,公开应聘凭的是本事。
前者会让他从一开始就矮一头,后者至少在表面上,能让他的出现显得理所当然。
他花了点时间整理好自己所有的资质证明和从业经历的简历,在翌日上午投出。
当晚电闪雷鸣,曼谷连着下了一周的雨。
而他窝在房间里,睡了有史以来最足时的觉。
第八天清晨,面试的通知与久违的晴天如期而至。
地点是时氏总部大楼,一栋足有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它在曼谷众多建筑里不算最高,但银盾徽标隔着条街都能看见。
二十楼的等候区里坐了七八个人,西装革履,面色各异。
有人一个劲低头查看资料,有人拿着手机刷个不停,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估计面试到麻木了。
周序吟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个角落位置坐下。
九点整,等候区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但愣是闷在那里,没有一句寒暄。
穿套裙的年轻女人推开会议室的门,简要说完流程后,念出个名字。
那人匆忙掐灭手机屏幕,起身快步进去,门复作原状。
周序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耳边是偶尔的翻页,通风口的嗡鸣,还有某个家伙来回用脚尖点地的动静。
上一个面试者出来,下一个名字被念到。
此后便是新的循环往复。
直到女人喊:
“周序吟。”
他睁开眼,站起来。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等候区七零八落的目光。
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玻璃外的蓝色天际,像一幅颜料充足的油画。
长桌右侧坐着的人衣着考究,周序吟关门的手不禁一滞。
锁定那张脸片刻,他才从记忆中搜寻出码头那场临时救援。
对方闻声抬头,露出一个寻常的笑:“周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这正是放他进去做急救的那个人。
但他没有多说,略一颔首,在提拉瓦对面坐下。
“我见识过周医生的能力,您的履历也很漂亮。”提拉瓦一行一行浏览过资料,“可到底是要选私人医生,需得仔细斟酌。”
“我明白。”
客气点到为止,提拉瓦开始发问:“您在综合医院内科工作三年,突然辞职的原因是什么?”
“想试试新的工作方式。”周序吟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可在公立医院当医生非常稳定,以您的资历,升副主任应该很快。”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医院里人事变动频繁,科室之间也有不少我不太擅长应付的东西,那比身体上的疲惫难捱多了。”
抬眸看他一眼,提拉瓦没有再问,喝掉桌面上凉透了的美式,继续往下翻页。
接下去问的都是诸如“过敏性休克的急救流程”“哮喘急性发作的药物选择”一类的专业问题,周序吟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补充临床案例。
提拉瓦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半小时后,他合上简历,重新看向周序吟:“最后一个问题,您对这份工作的预期是什么?”
后者思索片刻,才道:“做好本职工作,照顾好雇主的身体,处理突发状况。”
“那么,感谢您的时间。”提拉瓦率先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您结果。”
对楼的辉光不顾一切反射过来,刺眼得夸张,一般人都会选择躲闪。
周序吟上次站在这样高的地方,应当是个夜晚,皎月迢迢,却丝毫不逊色太阳,皆叫他与他身后的污秽无处遁形。
“谢谢。”但他还是大大方方地回握住了那只不知会将他拉向何处的手,不曾避开。
*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西渟与第一次出任务的乍钼从塔姆生前的同事和学生家中走出,收获依旧寥寥。
教授人际的关系干净得过分。
周围无人认识克莱斯或瓦他米夫妇,更无人知晓知晓他与其他死者有何关联。
三起命案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件凶器。
左思右想,西渟决定重返前两处案发现场一探究竟。
路途遥远,他开了足足一个小时的车,却出师不利。
瓦他米家所在的片区早已拆迁,原地矗立着一栋崭新的楼房,根本找不到一丝旧痕迹。
在附近转了一圈,他们好容易找到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杂货铺。
店主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头。
他带上老花镜,眯眼看了半天旧照片,慢慢悠悠道:“那家人我不太熟,就记得有两个小男孩,挺乖的,出事之后再没见过。”
“您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模样吗?”西渟问。
“我这脑子早钝了,哪里会记得这种琐事。”老头咳了两声,“不过俩孩子应该长的很清秀。”
取下眼镜,他忽而眼睛一亮,“对了,那之后,有两个人来打听过,应该不是警察,也不像亲戚。”
西渟心头微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
“大概……出事两三年后吧,就一次,两个年轻男人,后面再没来过。”
老头绞尽脑汁,把能说的都说了,可惜有效信息少之又少,乍钼半天也没记下两页,西渟便领他离开杂货铺,又行驶一个多小时车,抵达克莱斯的居住地附近。
这块区域比卷宗里更加破败。
低矮的排屋挤在一起,外墙斑驳,电线凌乱地纠缠在半空。
拿着当年的模糊照片,西渟让乍钼挨家挨户敲门。
“不认识,我刚搬来两年。”光着膀子的男人探出头,看见照片就摆手。
“没印象没印象,小爷忙着呢!”打游戏的青年嘴里还叼着跟烟,一张口味道冲得不行。
“……”下一户铁门紧闭,任凭他怎么敲都没反应。
“以前的老住户早搬走了,现在都是租房的。”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是最配合的一个,奈何也是边哄孩子边摇头。
合上记录本,乍钼吐槽道:“又白来了啊……”
西渟往他脑袋上敲一下,听见那女人低声嘟囔:“怎么又是问克莱斯的……”
“‘又’?!”他捂着脑袋猝然抬头,“还有别人来问过啊?”
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女人搂紧孩子支吾道:“就……一个年轻人,穿着紫色衣服,带着帽子,快半个小时前来的吧……”
两人对视一眼,谢过对方,加快脚步继续走访。
接下来的几户,依旧是千篇一律的摇头和闭门羹。
天色渐暗,他们走到巷尾最后一间排屋前。
即将敲门时,西渟余光瞥见旁边一栋废弃小楼二楼的窗户后,神色一凛。
那有个人影极快地缩了回去。
到底是经验丰富,西渟没有打草惊蛇。
他选出最合适的应对措施。
先假装临时接到电话,然后边低语边往前走。
他步伐迟缓,多余表情也没有,但经过那栋小楼门口时,大腿猛一发力,敏捷地侧身撞开虚掩的破木门冲了进去。
而乍钼做足了一个新人该有的反应,拿着笔记跟在后头,面对这幕完全懵在原地。
一声“汶耶警长……”就这么消失在西渟耳朵里。
楼道里昏暗杂乱,堆满垃圾,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寸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但见一个穿着深紫连帽衫的身影正慌不择路地冲向另一端的通道。
“站住!警察!”他大喝一声,紧追不舍。
疾步冲出旧楼,进入狭窄的后巷,对方借助地形优势,灵活地左拐右绕。
好在速度并不算快,西渟凭借过人的体能和抓捕经验,迅速拉近距离,在前方堆满废品的死胡同口,一个飞扑将对方按倒在地,同时利落地反剪那双手,“咔嚓”一声扣上手铐。
“说!干什么的?”他厉声喝问,大气不带喘一下。
“疼疼疼!轻点!”被压制在墙上的人痛呼出声,“我什么也没干啊!”
“没干?包得这么紧,鬼鬼祟祟偷窥警察问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我是记者!日常和犯罪什么都查的记者!”那人挣扎着侧过脸,疼得龇牙咧嘴,“我叫苏里亚·歌斯,证件在我右边裤子口袋!”
西渟满脸狐疑,还是依照他的指挥伸手。
三秒后果然摸索出一本皱巴巴但货真价实的记者证。
照片上的人肤色偏白,衬得发棕的眼睛更加明亮,脸部特征与身下这张吻合。
“记者?”略略松劲,他仍未解除控制,“你躲什么?”
“你追得跟要吃人一样,我能不跑吗?”苏里亚吐着粗气,没好气地嘟囔,“D-20系列案我之前就很在意,现在重出江湖,当然想来实地考察有没有新线索……这叫职业敏感,不是偷窥!”
“噢,你就是上一个问话的人。”又上下端详他几秒,西渟才解开手铐。
揉着发红的手腕站起来,苏里亚活动了一下肩膀,跟没事人似的凑过来:“怎么样?警官问了那么多人,应该比我收获更多吧?”
西渟没应他,反问:“你关注这系列案多久了?”
“一年多吧。”对方瞧着十分诚恳,“我翻遍了所有公开资料,就是为了抢在警察面前挖出真相,习惯而已,没有别的目的。”
审视他坦荡的神情,西渟道:“既然你这么熟,陪我继续走访,也许能发现我看漏的东西。”
“行啊。”苏里亚答应得十分爽快,嘿嘿笑道,“警官如此信任我,我必定发挥十二分的能力,对了,警官您叫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把剩余的几户人家问了个遍。
然而得到的依旧是大同小异的:不认识,不知道,刚搬来。
抱着手臂,苏里亚不甘心地踢了一脚石子:“就没人目睹过克莱斯案的现场吗?哪怕听到什么动静也好啊。”
偏过头,他问,“警官,您说这算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
身旁人抿唇无言。
天色已经全黑,巷子里的路灯光线闪烁。
西渟才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兀听见旁边的垃圾桶传来响动——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不似动物踩踏造成,反倒更接近于人手拨动。
他警惕地摸向后腰的手枪,五指张开,示意苏里亚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俯身屈膝,小心翼翼往前迈步。
脚底发出碎石磨砺的细微声音,一步碾过一步,把空气都拉得紧绷。
快到垃圾桶前时,却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妪先从那儿探出头。
在两人错愕的注视下,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两颗泡发的棉球:“你们在问克莱斯?”
西渟一怔,身体有所松懈。
他直起腰靠近:“婆婆,您认识克莱斯?”
老妪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嘀嘀咕咕:“克莱斯……克莱斯死了,被人砸了头……好多血……”
跟过来的苏里亚上下打量她一圈,托着腮说:“好像是个疯婆婆,估计在胡言乱语。”
“我不疯!”老妪俶尔提高声音,凶狠地瞪着他,“我看见了!那个人砸她的头!”
被她凶狠的神态一吓,苏里亚原地弹射,又躲到了西渟后头,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兔子。
“婆婆。”半蹲下身与老妪平视,西渟好声好气道,“您在什么时候看见的?”
老妪歪着脑袋思索了很久,直到苏里亚打了个呵欠,西渟又叫了她一声。
“很久……很久了……”她的眼神依旧空洞,“那时候我还住这儿,房子也不长这样……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那您还记得砸她头的人长什么样吗?”
“长什么样?”
“对,高不高?胖不胖?男的还是女的?”
老妪快要掉光的牙齿一张一合:“不高,也不胖,男的……他砸了克莱斯,砰!好响一声!又、又……”
漏着风的嘴半天“又”不出来,苏里亚抢答:“又砸死她的孩子?”
“没有!”这回她反应快了,大声否决后,咯咯怪笑起来,和脚踏的缝纫机不相上下,“孩子没死!他没死!”
惊人的信息如平地惊雷,西渟浑身一震。
他瞪大眼睛,控制住音量耐心追问:“您怎么知道他没死?”
“克莱斯的孩子……满头是血……”抓住了记忆片段,老妪断断续续嚷嚷,“玛塔……他说孩子命大,只是受了惊吓,什么都不记得了,留在这里会被坏人害……就偷偷把他带走了,嘿嘿,没想到被我看见了……”
“玛塔是谁?”
“老邻居……以前住我隔壁的,后来搬走了。”老妪的脑子像是只有固定容量的磁带,一段信息了结,又叽里咕噜含糊起来,“搬去哪里了?忘了忘了……”
“玛塔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搬去了哪里?”
“比我小……比我瘦……不对不对,比我老!嘿嘿……”
她掰着指头前言不搭后语,西渟还在想怎么继续引导,却听苏里亚突如其来的一声:“婆婆您再想想!他带那孩子去了哪?”
这么一吼,老妪吓得缩了缩脖子,眼中的惊惧愈发旺盛。
许是回了神,她伸出两只手捂住嘴巴,眼珠子转啊转,不停念叨着:“嘘,他叫我不要和任何人说……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去无论如何,她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西渟皱眉审视着苏里亚,他不禁退了半步,双手合十正巧挡住下半张脸,做出道歉状态。
还没说一个字,老妪便慌里慌张要跑,他眼疾手快就要抓住。
然而西渟拦下了。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泰铢,塞到老妪手里:“谢谢您,这些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抓住钱的老妪又傻呆呆地笑起来,没再看两人一眼,自言自语走远了。
夜深露重,西渟不断加快脚步离开那条巷子。
克莱斯的孩子还活着,且被一个叫做玛塔的老人带走了。
这意味着,当年的惨案很可能有目击者!
如果那个孩子的记忆能够恢复……
即便设想尚未实现,但案件的第一个重大突破仍让他振奋不已。
他打算立刻折返警局,调取当年的户籍档案,找出所有叫做玛塔,年龄符合,且曾与克莱斯住在同一片区域的人。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身旁的人:“对了,你是哪个电台的?”
对方在失误多嘴之后就不曾开口,状似蔫了的茄子。
眼下正低头摆弄手机,仿佛没听见自己说话。
“苏里亚?”停下脚步,西渟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后者这才抬起头,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啊?哦,真相之声。”
两人之间安静片刻。
手掌上摊,西渟盯着他的眼睛:“你的证件再给我一下。”
苏里亚的笑尬住。
下一秒,他骤然转身,猛地冲向巷口!
变故打得西渟措手不及,只看对方跨上摩托车,在发动机轰鸣中远去。
“臭小子!”
他拔腿追了几步,到底比不上轮子。
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记者证多半是真的。
但那家伙绝对有问题。
他隐瞒了什么?为什么要跑?
定下心神,西渟拿出手机,给技术科发送刚才短暂记住的信息:查查这个车牌的主人是谁。
他回到车旁,看见在那里等候了不知多久的乍钼,终于想起自己落了个人。
乍钼朝他扑来:“汶耶警长!你可算回来了!”
看他这幅孩子见了妈的模样,西渟干咳一声:“你怎么不打我电话?”
乍钼欲哭无泪:“这不是还没存您电话吗?”
西渟:“……”
两人上了车,西渟调整好状态,攥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副驾上乍钼的絮絮叨叨左耳进右耳出。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玛塔,找到那个孩子。
至于那个叫做苏里亚的男人……
他冷哼一声。
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