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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一:平行时空·未完成的婚礼 深秋的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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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京州,天空是一种澄澈而高远的蓝。香山红叶如火,仿佛在为一场备受瞩目的婚礼燃烧。
周晚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细致描画。她穿着那件由周屿特意从巴黎请来的设计师定制的婚纱,层层叠叠的洁白纱幔如梦似幻,上面手工刺绣的星辰图案,与她锁骨间那枚猎户座造型的钻石项链遥相呼应。项链是周屿昨晚送给她的,他说:“晚晚,从此我的星辰,只为你一人闪烁。”
镜子里的她,美得不可方物,眉眼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游离于这场盛大喜悦之外的怔忡。
窗外,是周屿为他们购置的、作为新婚礼物的别墅花园,此刻已被精心布置成婚礼现场。白色的玫瑰、金色的丝带、悠扬的弦乐,一切都完美得像童话。宾客云集,京州商界、学界的名流,与他们双方的亲友齐聚一堂,脸上都洋溢着祝福的笑容。
周屿穿梭在宾客间,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笑容自信,举止得体,与各方人士寒暄应酬,游刃有余。他眼角眉梢都透着志得意满的幸福,规划多年的人生蓝图,正一步步变为现实——顶尖的事业,美丽的妻子,即将组成的、令人艳羡的家庭。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蜜月回来后,如何说服周晚逐步减少工作量,将重心转移到家庭,他们可以要两个孩子,一个像他,一个像她……
仪式即将开始。周晚在父亲的搀扶下,站在花廊的尽头。阳光透过缠绕的花藤,在她洁白的头纱上跳跃。她看到花廊的另一端,周屿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明亮,充满了毋庸置疑的爱意和拥有感。
音乐响起,是那首他们一起选的《A Thousand Years》。
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他。脚下的花瓣柔软,周围的祝福声如同潮水。她应该感到幸福的,不是吗?这个男人,优秀、英俊、深爱着她,为她构筑了一个坚实而华丽的未来。
可是,为什么心底某个角落,会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不安地躁动?
她想起了昨天深夜,她还在核对一篇关于城市边缘“鼠族”生存状态的报道最终稿,那是她婚前坚持要完成的最后一个独立选题。周屿应酬回来,带着微醺的酒意,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瞥了一眼屏幕,语气带着宠溺却不容置疑:“还在忙这个?以后这些辛苦又得罪人的活儿,就少接点吧。我的周太太,只需要负责优雅和快乐就好。”
当时她只当是醉话,一笑置之。可现在,那句话却像一根细小的刺,随着她走向他的每一步,都往心里扎深一分。
“周太太”。这个称呼,像一个华丽的金丝笼,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她终于走到了他面前。父亲将她的手,郑重地放入周屿的掌心。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神父站在他们面前,庄严而慈祥的声音响起,诵读着婚礼的誓词。
“周屿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周晚小姐为你的妻子?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周屿凝视着周晚,目光深邃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我愿意。”
声音清晰,有力,回荡在安静的草坪上。
神父转向周晚。
“周晚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周屿先生为你的丈夫?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应该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那个“我”字已经到了舌尖。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了周屿的肩膀,看到了宾客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她曾采访过的、坚持为农民工维权多年的老律师。他是她私下邀请的,周屿并不知情。老律师看着她,眼神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那眼神似乎在问:“周记者,你以后还会为我们发声吗?”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是周屿看到她那微薄稿费单时,下意识微蹙的眉头;
是他谈论起她获得的新闻奖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还不错,但别太辛苦”;
是他为她规划的未来里,逐渐模糊掉的、属于她自己的职业坐标;
是他无法理解她为何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承受压力和风险时,那种隐藏在体贴下的、根本性的不认同……
爱是真的。
可无法调和的价值排序,也是真的。
嫁给他,意味着她将慢慢被纳入他那个光鲜亮丽、却也可能逐渐消磨她独立灵魂的轨道。她或许会成为一位优雅的“周太太”,但那个在辩论场上锋芒毕露、在采访一线执着追问的“周晚”,可能会一点点消失。
音乐还在流淌,阳光依旧明媚,周屿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和爱意。
可是,那个微小的声音,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支撑自己站稳。她看着周屿,看着这个她深爱过的、或许依然爱着的男人,眼中蓄满了泪水,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决绝。
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对不起,周屿。”
“我……不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宾客席上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蜂鸣。
周晚没有再看他眼中碎裂的光芒,那会让她心碎到无法坚持。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任由那枚昂贵的钻石项链冰凉的坠子贴上皮肤,然后,她扯下了头上的白纱,扔在了铺满花瓣的地上。
她转身,在所有惊愕、不解、甚至带着谴责的目光中,提着沉重的婚纱裙摆,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跑出了这个精心打造的、却让她感到窒息的童话世界。
她跑过目瞪口呆的宾客,跑过洒满阳光的草坪,跑出了那扇象征着安稳与富足的别墅大门。
秋风拂面,带着自由而凛冽的气息,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在司机诧异的目光中,说出了那个她熟悉的、周刊编辑部的地址。
身后,是未完成的婚礼,是可能永远无法修复的伤痛,是周屿破碎的心和她自己不确定的未来。
但前方,是她无法放弃的、属于她自己的星辰大海。
车内,她拿出手机,关机前,最后给周屿发去了一条信息。
“对不起,我爱你不假,但我更怕,弄丢了自己。”
然后,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这个平行时空里,他们没有走到那场平静的、在新房里的告别,而是在最盛大的时刻,用最惨烈的方式,提前终结了所有的可能。痛,却也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