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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饿鬼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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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已经没声音了。
二楼的灯也打不开,祖融捏着手机四处张望,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平常她就待在文杏的房间里,论对这间屋子的熟悉程度还得看夏花。
难道要主动去找夏花求和吗?祖融拉不下脸来做这种事,凭什么要她道歉?应该让夏花来找她才对。祖融心里想着,快步走到文杏房门前,这回她留了个心眼,进门前先把眼睛挡上了。
按下门把手的瞬间,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木鱼声。咚一下,像是大戏要开场。祖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四周一片混沌,远处凌空飘来两个三层楼高的人影,都在紧紧抱住对方,脖子蹭着脖子。
祖融慌忙捂住眼睛,大叫道:“你俩干啥呢?这是文杏家!”
面朝祖融的那个人形澹然开口,是一本正经的说教语气:“生人祖融,好繁饰、好口欲、好财富,逐流忘本,崇信妄执,贪婪成性。”
被评为三好学生的祖融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暗暗透过指缝看着面前飘在半空中的东西,这东西突然一声厉喝:“你已无以回头,教你堕入饿鬼道!”
木鱼“咚”一下响起,人影消失,周围焕然变成了新环境。一望无际的荒芜群山,泥尘四起的黄土路,杳无人迹的小小村落。祖融知道这一定是幻觉,可无论她怎么搓眼睛晃脑袋跺脚尖叫,身旁的景色依旧如故。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很饿,肚子在置身于此的瞬间就清空了,胃里犹如长出了一只枯手,不断地挠着四壁,催促她尽快找些东西来填饱肚子。
人生地不熟的,上哪找吃的?祖融四下里看了几趟,自己仿佛掉到某个年代剧片场,无头苍蝇般寻觅一阵走进疑似厨房的地方,水缸里比祖融脸上都干净,好像买回来根本就没装过东西似的。
肚子饿得发痛,祖融也顾不得这是别人家,翻箱倒柜地找起食物来。锅里碗里盆里柜子里灶膛里都找了个遍,连颗老鼠屎都没见着。胃里的那只手没得到养料,已经开始拿指甲划祖融的肚子了。
可能只是这屋子很久没人住,祖融捂着肚子安慰自己,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这间小院子。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一样的黄泥路老房子,篱笆都是烂得参差不齐的。几个面黄肌瘦皮包骨头的人像祖融一样摸着肚子走在路上,祖融拦住一个,问:“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有气无力地举起麻秆似的手把祖融推开:“不知道,别问我。”
饿得半死的祖融没力气骂她,问:“你要去哪?”
那人跟夏花一样目中无人,啐道:“管得真宽。”
自己初来乍到,还是跟着有经验的人比较稳妥。祖融厚起脸皮挤出笑来,说:“你身上有吃的吗?我有钱,可以跟你交换。”
对方像看傻子似的看了祖融一阵,讥笑道:“你看看我这副样子,像是有东西吃的人吗?我自己都还饿着,哪用得着你那几个臭钱。”
她这一番话气得祖融够呛,祖融心下一横冲进路边的屋子里翻找吃的,食物没找到,老弱病残倒是有一大堆,个个饿得不成人形,有的都死在地上了,肚皮鼓得像西瓜一样,一看就是活活饿死的。
祖融不想变成饿死鬼,也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她几乎把周围的房子都探了个遍,就差把整座村子都翻过来了。随着时间流逝肚子越来越空,祖融坐在路边发愣,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
街上仍有行人,她们目标一致,都在往某个方向走。祖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决定跟上这群人,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这群原住民不知饿了多久,每一个都走得步履维艰,细瘦的双脚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身形。
好在祖融刚掉进这个地方不久,身上还是有些力气,跟上人群轻而易举。每走十几步就能看见前行的身影,祖融靠剩下的力气一马当先,走出村外便看见一间土地庙前聚着人群,个个翘首以盼。
原来那群人饿得半死也要赶路是来这里,至于饿得走不动路的、身体残疾的、年纪小的,就只能在家里躺着,无缘参与。土地庙门上裹着的红布迎风摇荡,耳边木鱼声咚的一响,土地庙前的空地上立马多出了几个馒头。
人群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似的蜂拥而上,拼命推搡着挡在前面的,竭力把手伸往那几个馒头。有运气好的已经得手,寥寥可数的几个馒头不够一群人分,仗着自己还没饿得毫无力气,祖融挤破脑袋抢到馒头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手抢了一个塞进嘴里,右手抓了一个等着待会儿吃。
馒头转眼没了,看见祖融连吃带拿,周围饿得眼冒绿光的家伙纷纷扑上来要抢她手里的东西。她们早有准备,有的还从身上抽出刀来。
不止祖融成了众矢之的,另外几个抢到馒头的也成了众人的目标。其中一个把馒头吞进嘴里,围在旁边的那几个人竟然把那人的嘴掰开,抠出沾满口水的馒头就往口中塞。还有一个已经把馒头咽下去了,几个人围着那人拳打脚踢,打得那人呕出一滩还没消化完的食物,迫不及待地掬起那滩东西要吃。
土地庙前奔跑着推挤着哄抢着,尖叫声呐喊声呻吟声不绝于耳,所有人为了一块干巴巴的馒头,像对待仇人对待猛兽一样撕咬起来,为了抢食而断掉的手脚,被踩踏着逝去的生命,也许早就比这几个馒头还多了。
祖融不想那些人碰自己,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但她更不想饿死。她把馒头塞进嘴里撒腿就跑,那群拿刀拿铲子拿钢叉的疯子追了她一阵,都被她远远甩到身后。她像逃犯一样四处躲藏,胃里的那只手没再折磨她,安安分分地挠起那堆馒头来。她好像能感觉到,馒头渐渐消化和她融为一体,祖融颓然坐倒下来,这下好了,消化掉就不会被抢走了。
饥饿感减轻许多,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干渴。那两个馒头缺乏水分,她也很久没有喝水了。也许所有枯竭的树木都曾有过这样的感受,身体好像紧缩着,越缩越紧,越缩越小,故而枯萎。她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就算呼吸着,吸进去的也是干燥得灼热的空气,肺像沙子堆成的,吸气呼气时都在痛。
她躺在地上,好像躺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撒哈拉沙漠、腾格里沙漠、阿拉伯沙漠、利比亚沙漠,再不喝水就变成人干了。两个馒头带来的饱腹感在消退,饥饿又要来了。祖融想找几片叶子嚼,一点点水分也好,她必须去找水喝。
但这片土地上的水源和食物一样贫瘠,兜兜转转一圈,除了几根野草就再无收获。那些比她早到这里的人肯定也尝试过吃草根吃树皮吃走兽,前人早就把这里洗劫一空,什么也不会给她留下。
那几根野草也进了祖融的肚子,跟她今天一整天的奔波劳作消耗的力气比简直是杯水车薪。祖融回到那间会变出馒头的土地庙时已是午夜,这里没有白天热闹,但还是有赶早的守在土地庙边打着盹。
肚子空得像一个瓮,那只手在腹中敲碗等着,祖融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她往嘴里塞了几搓泥土,在庙里找了个角落,紧握着偷来的钢叉陷入等待。祖融不敢睡觉,但困倦潜藏在空气里,分分秒秒都在催促她闭眼。
第二天被喊叫声吵醒,那边的争抢早在她睡着时开始了。祖融挥舞着钢叉抢食,费力半天只抢到半个。她渐渐发觉这里的规律,每逢正午便有五个馒头和一小碗水出现在土地庙,抢到的有吃,抢不到的饿死。
五个馒头,只有五个馒头。如果把这五个馒头分配给三餐,还是可以勉强在这里活下去的。天知道这村子里有多少人,更何况对于胃口大的人来说五个馒头还不够吃。至于要怎么逃出这个鬼地方,当然是活下去的人才能考虑的问题。
第一天她运气好,抢到了两个馒头果腹。第二天就只剩半个了,第三天呢,第四天呢?她会像那些饱受饥饿的人一样,慢慢地被这里消磨殆尽。
我是不是要死了,祖融想,死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霍然坐起来,攥紧钢叉说:“我不能死。”
就算能在争斗中胜出,拿到的也仅仅是一点残羹冷炙,她的对手太多了,最好的办法是将一切争抢扼杀在最初。况且这样的办法她能想到别人未必也想不到,再等下去就会成为躺在路边的一把枯骨。
她想到这里,抬头看见深蓝色的夜空,闪烁耀眼的星星,白生生的一轮月亮,追思起城市里被霓虹灯照得五光十色的夜景。祖融站起来,扛着钢叉走到土地庙前把那里清理干净了,然后转头进了村。那些生命枯瘦如柴,只要一把火就能统统带走。
她忽然理解了夏花面对桂蟾面对花媒人时突然爆发出的攻击力,原来所有人生命遭到威胁时都是这样的。她的优势在于吃饱喝足养出的力量,而这力量在一天天减少,再过几天她就抢不过一群人了。
第三天只有祖融独自等在土地庙前。她木然坐在神像身边,木鱼声骤响,五个馒头从天而降,她当即扑上去啃食起来。没有水源,手上的血迹只能草草抹掉,心里出乎意料地冷静,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的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不能死,一定要活下去,自己和那些庸庸碌碌的人不一样,和那些饿得半只脚进棺材的人不一样,自己是更应该活下去的人。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她只有活下去,才能离开这种神和人都看不上的地方。
一口气吃了两个馒头,祖融又渴起来了。她喝干了那碗水,焦渴仍旧没有消退。手臂上有道伤口,正汩汩地流着血。这道伤是在第五家弄的还是第六家弄的,她并没有刻意去记。祖融把嘴凑到手上,像新生的婴儿安睡在母亲怀里喝奶一样啜饮起来,都走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可能这个地方不止有一座村子,可能不止有那些在她面前四散奔逃的人,也许明天一早起来那些人就复活了,也许明天又会多出像她一样误入这里的人,也许别的地方的人会迁徙到这里——总之都是来抢食的。
祖融把剩下的馒头揣进怀里,重新在村里走了一圈。那些刀子叉子都被她集中起来,能用的就拿走,用不上的就分散埋在泥巴里。她铆足力气地筹备谋划,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好东西是她的,谁都不可能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