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我在找我的铁铲

1、夏花

　　红色倒计时归零，红灯转绿，行人纷纷走过斑马线。

　　夏花放下手机，身边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咳嗽两声，对夏花笑道：“小姑娘，能扶我到对面去吗？”

　　文杏在马路另一头朝夏花招手。夏花顺手扶住那老人，赶在红灯亮起前穿过马路。文杏嘟囔着说：“你怎么才来？好不容易给你约的时间，你居然还敢迟到。”

　　“我这不是来了嘛。”夏花拉起那老人的手，“看见没，做好人好事呢，扶老奶奶过马路。”

　　“什么老奶奶？”文杏瞪大眼睛，“你身边哪有人啊，别吓唬我。”

　　夏花心头一紧，那老人含笑对她点点头，转身走进人潮里了。夏花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半信半疑地跟文杏交流：“你真的看不见她？”

　　“我就说你目前的情况很严重，都能白日见鬼了。”文杏一把拉住夏花往前走，“对灵异专门小组是国家机关，不是那种神神叨叨的骗子。”

　　满脸不情愿的夏花被她拖着向前。今天本来就是被她威逼利诱叫过来的，夏花没精打采地掏出手机刷视频，文杏在大厅给夏花取了号，被广播指引到2号窗口。

　　坐下时夏花往玻璃窗后瞟了一眼，坐在电脑边敲键盘的是个跟她一个年纪的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文杏跟她问了个好，说：“我们预约了，尾号8970。”

　　她从包里掏出取号单，玻璃窗后那人终于抬头：“这是爱马仕？”

　　像是没料到她会注意这个，文杏尴尬地笑了笑，说：“你是祖融老师吧？”

　　祖融把键盘推远，笑容可掬地说：“没错，这次由我负责驱散困扰您的鬼魂。具体情况我已经看到了，您的身上确实跟着脏东西。”

　　文杏不可置信道：“脏东西跟着我？”

　　“嗯，是个看起来不太好对付的女鬼，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祖融打量着夏花，“穿着黑色毛衣和红色外套，眼圈很黑眼神很毒，应该有一定的怨气。”

　　文杏回头看了看夏花，干笑两声说：“你搞错了，她是我朋友，遇到鬼的是她。”

　　祖融把键盘拿回来敲几下，又说：“夏花女士的资料上说她正遭遇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纠缠，并且能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她抬头上下扫视夏花：“所以你觉得这个女鬼想要嫁给你？”

　　“所以你分不清谁是见鬼的人，但是能一眼看出爱马仕？”夏花不耐烦地收拾东西站起来，隔着玻璃朝祖融翻个白眼，“你想骗我的钱是吧？休想。”

　　她大步往门外走去，文杏赶忙问：“你去哪？”

　　夏花敷衍道：“上厕所。”

　　大厅里聚着不少人，都在排队取号。文杏还停留在窗口前诉说夏花的遭遇，夏□□自绕过人群，走了一圈没找到厕所，索性开始到处闲逛。

　　一楼吵吵嚷嚷，夏花找到楼梯上到二层，二楼的温度倒比一楼冷上许多。洗手间的标识就在不远处，夏花走到镜前洗了个手，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电话刚一接通，文杏就在电话那头说：“祖小姐不是骗子，她很厉害的。你现在在哪里，赶紧回来。”

　　“别浪费时间了，”夏花唯恐她不死心，随便进了个隔间按下冲水键，“我在上厕所，你别打扰我。”

　　马桶里的水打了个旋，哗啦一声吐出一大团缠在一起的头发。夏花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冲水声消失后夏花才发现周围安静得过分，耳边文杏的声音带着电流声忽远忽近：“夏花，你在哪……哪里？”

　　那团头发海藻似的漂浮在水面上，夏花一把按住马桶盖：“我在二楼卫生间，我马上下去。”

　　电话里的杂音还在继续，文杏的声音也一卡一卡的：“你在哪……夏花在哪里……？……去找你了，她去找你了……”

　　夏花抓住电话问：“谁来找我了？”

　　“找你了，去找你……找……”那头的声音实在听不清，夏花干脆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将脑袋伸出隔间门外，厕所里除了自己一个人也没有。

　　夏花临走前用力按了几下冲水键，试图把那团碍眼的头发冲走。水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放轻脚步确认走廊里没有出现什么，二话不说飞快跑向楼梯间。

　　也不知为什么刚五点多钟就黑成这样，夏花还没跑出两步就停住了——来时的楼梯间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一堵灰色水泥墙。夏花立马掏出手机联系文杏，那边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忙音响了半天都没接通。

　　楼梯间走不了还有电梯，眼瞧着头顶的灯光越来越黑，夏花当机立断跑到电梯口前。早知道就不来这种鬼地方，夏花暗暗叫苦，只能在心里催促电梯快点到。

　　好在电梯不像恐怖电影里演的那样死活不来，厢门叮一声在夏花面前打开，过分明亮的光线刺得夏花眼前一疼，随后她听见了小孩的笑声。

　　只见灯光炫目的电梯里站着两个小孩，绿衬衣配红褂子，两颊涂得红通通的，并排占去了电梯里大半空间。其中一个举起手里的纸扎彩灯，用稚嫩的童声道：“拜一拜好事到，拜一拜花烛照，拜一拜金童玉女送喜来。”

　　另一个孩子挂着欢快而呆板的笑容，对着夏花作了个揖：“姑娘，小姐叫我们给你指路。”

　　夏花尖叫起来，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转头逃命。两个小孩站在电梯里没动，电梯门彻底合上，整个二楼灯光昏暗，再度陷入一种死寂。

　　手机那头早就没信号了，最多只能当个手电筒用。夏花心提到了嗓子眼，只得背靠墙壁往楼梯间的方向走。灯光时亮时暗，依稀能看出墙上的宣传标语：
　　骚扰、恐吓、伤害生人的鬼魂是恶鬼。

　　昏暗的视线里一切都被染上了恐怖的色彩——宣传照片里的人目光聚集在夏花身上，幽深的走廊不知通向何处，墙角的绿植像伸出的鬼爪。夏花说服自己不要多想，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仿佛有个人站在黑暗里慢吞吞地踱步。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夏花的存在，脚步声逐渐往这边靠近。刚才自己叫得那么惨烈，也不见有人来问发生了什么，本以为这一层不会有人，可那阵脚步声又是从何而来？

　　还不能确认对方是人，夏花扭头跑到楼梯间，那堵水泥墙还是横在夏花面前。脚步声越来越近，夏花急得踹了墙壁一脚，那墙壁依旧纹丝不动。

　　脚步声几乎马上就要夏花面前，夏花赶忙关掉手机躲在墙角蹲好。脚步声停在水泥墙旁边，夏花放轻呼吸壮起胆子悄悄窥探，只看到一个留着披肩发的背影出现在视线中。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裙，长袖下是两只白得不似活人的手。她只盯着走廊尽头瞧，好像没发现夏花躲在墙角，朝前方问道：“是谁？”

　　夏花冷汗直冒，那人又说：“我听见这边有惨叫声，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原来是来帮忙的，夏花终于放松下来，正要喘口气开口说话，目光往下一看，却见黑色的裙边被风吹动，那人露出的鞋尖直直指着自己。

　　总不可能是走得太急鞋子穿反了，夏花急忙捂住嘴，那人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凝望了好一阵，总算慢腾腾地挪开了脚步。

　　目送那两只反方向的脚渐渐走远，夏花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便哆哆嗦嗦站起身，摸索着往前走去。她对这座建筑不了解，但这层楼一定还有别的出口，不然鬼魂还没开始作乱消防局就找上门来了。

　　只盼着不会再遇上刚才那个东西，夏花对着昏暗的灯光祈祷。不知是夏花幸运还是祈祷有效，那阵脚步声始终没再出现。无头苍蝇般在二楼转了一圈，夏花很快就找到了贴在墙上的疏散路线图。

　　另一个楼梯口在东南方向，夏花抹了把吓出的冷汗，步履不停地往出口走去。还没来得及感受即将逃生成功的喜悦，拐过转角夏花就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那个披肩发女人就立在楼梯口，像是等候多时了。这回她耳聪目明许多，背对着夏花说：“是谁？”

　　夏花大叫一声，转头不要命似的往前跑去。那东西就像趴在蛛网上的蜘蛛般凝在原地，放任夏花尖叫着逃远。

　　比起这东西那两个小孩可爱多了，夏花一路狂奔回到电梯旁，一狠心决定不管开门后遇到什么都要逃离这里。下行按钮按了无数次也毫无反应，夏花本想跑回来时的楼梯间看一看，谁知那个东西就在水泥墙边面壁站着。

　　夏花慌忙转身逃命，怀着碰运气的心态跑到另一边楼梯口，那东西竟然也死死守在这里。不排除这东西有两只的可能，来回奔走这么久也是徒劳无功，被逼到穷途末路夏花顾不得太多，冲那道背影高声喊道：“别挡我的路！”

　　那东西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重复：“是谁？”

　　夏花瑟缩道：“我……我是谁和你有关系吗？”

　　对方静默须臾，歪歪扭扭地朝夏花迈开步子。眼看这东西要往自己面前走，夏花情急之下一把将手机往她那边砸去，手机砸在她背上，啪一声摔落在地。

　　这东西是实体，而她身后就是楼梯口。夏花攥紧拳头，咬牙闭眼朝那人身上狠命一踹，那东西如她所料重心不稳向后倒去，骨碌碌滚下好几层阶梯。

　　来不及给自己喝彩，夏花飞速捡起手机往楼下跑，那东西出手攥住夏花脚腕，夏花立马在她肚子上补了好几脚，大喊道：“我受够你们了，每天都出来吓我，就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要牵连无辜的人好吗？”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说：“还是说你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又飞快否认：“不是的，不可能。”她抓住那东西的长发将其往地上砸，声色俱厉道，“反正你以后别来缠着我了，听见没有！”

　　那东西没了声息，夏花抖着手站起来，握紧手机迅速跑下楼梯。连日沉郁的心里多云转晴，什么妖魔鬼怪都怕拳头，下次再有鬼魂出现就不分青红皂白提拳就打，还用得着来这个鬼地方挂号排队吗？

　　待会儿就把那个骗子祖融痛骂一顿，然后带着文杏离开这里，最后拿请人驱鬼的钱吃顿好的，夏花正在心里盘算着，一鼓作气窜下几十层楼梯，抬头一看墙上的楼层标识立时傻了眼——
　　这里还是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