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番外一 余烬·印记 春深时分, ...
-
春深时分,山谷里的雾气总是格外浓些,直到日上三竿,才恋恋不舍地散去,将湿漉漉的、带着草木清甜的气息留在竹叶间,阶前石上。
墨渊坐在院中那张铺着厚软垫子的竹椅里,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薄毯——那是云清岚的。他醒来已有月余,身体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这样安静地待着,看着这个自称是他“故人”的白衣男子,在院中、在灶间、在药圃里,沉默而忙碌地穿梭。
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湿冷的布,将他过往的一切,擦拭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何会受这样重的伤,与眼前这个清冷如仙、却又在细微处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又有着怎样的过往。
“故人”……这个词太过模糊,模糊得让他心底莫名空落。
云清岚很少说话。他的脸色总是苍白的,带着一种久病未愈的倦意,偶尔会压抑不住地低咳,那时他总会微微偏过头,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掩住唇,墨渊能看到他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行动间也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仿佛一具精致却布满裂痕的瓷器,稍有不慎便会彻底碎裂。
但他照料墨渊时,动作却又是极致的轻柔与耐心。喂药,擦拭,更换衣物,甚至在他无法自主行动时,帮他舒展僵硬的筋骨。那双手,冰凉,修长,落在皮肤上时,总会激起墨渊一阵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陌生与奇异熟悉感的战栗。
此刻,云清岚正坐在离他不远的石凳上,低头整理着一些刚从谷中采回来的草药。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将他那几乎透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专注地分拣着药草,剔除枯叶,动作不疾不徐,自成一种宁静的韵律。
墨渊静静地望着他。
他试图在这张脸上,在这双总是平静无波、却又在偶尔与他视线相接时,会极快掠过一丝他抓不住的复杂情绪的眼眸里,找到一点能填补他记忆空白的线索。
“我们……”墨渊开口,声音因长久少言而有些干涩沙哑,“以前,很熟吗?”
云清岚分拣药草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过于简单的回应,让墨渊心中那空落的感觉更甚。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场浓雾里,而眼前这个人,是雾中唯一清晰的影子,却不肯为他指引方向。
“是……什么样的故人?”他不甘心地追问。
云清岚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依旧是平静的,像两潭深幽的寒水,但墨渊却觉得,那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缓慢地、痛苦地翻涌着。
“很久以前的事了。”云清岚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我不必再提。”
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那些药草,显然不愿再多言。那是一种温柔的拒绝,却比冰冷的斥责更让墨渊感到无力。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屏障的那头,是这个人与他共有的、却被他遗忘的过去;屏障的这头,只有他独自一人,面对一片荒芜的空茫。
一阵风过,带着谷中野花的香气,也卷起了云清岚垂落肩头的一缕墨发。他下意识地抬起沾着些许草药碎屑的手,想要将那缕发丝拢回耳后。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他一截白皙得近乎脆弱的手腕。
以及,手腕内侧,一个极其隐晦、却异常清晰的——暗红色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颇为奇特,像是一道缠绕的荆棘,又像是一缕被禁锢的火焰,边缘带着细微的、仿佛灼烧后的焦痕,印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透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不祥之感。
墨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毫无来由的、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那痛楚来得如此迅猛而剧烈,让他瞬间闷哼出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乎是同时,他感到自己左侧锁骨下方的位置,也传来一阵灼热般的刺痛!
“你怎么了?”云清岚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手中的草药,快步走到他身边,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便搭上了他的腕脉,探查他的内息。
在他靠近的刹那,那股心悸与刺痛感,竟奇异地开始缓缓消退。
墨渊大口喘息着,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云清岚刚刚被他拉好、遮住了手腕的袖口。
“你手腕上……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未褪的痛楚余韵,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云清岚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搭在墨渊腕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将袖口整理得更加严实,遮住了那不该显露的痕迹。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望向院子一角蓬勃生长的野菊,语气是刻意营造的平淡,“旧伤留下的印记而已。”
旧伤?
墨渊不信。
那印记给他的感觉,绝非简单的伤痕。那是一种……烙印。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与毁灭和束缚相关的意蕴。而且,在他看到那印记的瞬间,自己身体产生的剧烈反应,又该如何解释?
他们之间,绝不仅仅是“故人”那么简单。
这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空茫的心湖里,激起了强烈的、想要探寻真相的涟漪。
自那日后,墨渊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云清岚。
他发现自己醒来月余,从未见过云清岚沐浴,甚至擦拭身体,他也总是避着自己。他的衣物永远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束得紧紧的,袖口也总是规整地垂下,遮住所有可能裸露的肌肤。
他在隐藏什么?
是不是……不止手腕那一个印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墨渊几乎喘不过气。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躁动,一种迫切地想要撕开那层平静表象,触碰被隐藏起来的、血淋淋真相的冲动。
机会在一个午后降临。
云清岚替他换完药后,许是连日操劳加之旧伤不适,竟靠着竹榻边缘,沉沉地睡了过去。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墨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挣扎着,用尚有些乏力的手臂,支撑着自己,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一步步挪到榻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沉睡中的人。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云清岚领口那一小片肌肤,白得晃眼。
鬼使神差地,墨渊伸出了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碰触到了云清岚那严丝合缝的衣领。
他动作轻缓地,将那布料,一点点向下拨开。
更多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然后,墨渊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衣领之下,并非光洁的肌肤。而是……密密麻麻、遍布的……暗红色印记!
与手腕上那个相似的荆棘火焰纹路,如同某种活着的、狰狞的诅咒,从他的锁骨开始,向下蔓延,深深烙印在他的胸膛、乃至更下的身躯之上!那些印记新旧交织,有些颜色深暗,仿佛历经岁月,有些却还带着一丝鲜活的殷红,像是刚刚烙下不久!
它们彼此缠绕,覆盖了原本的肤色,构成了一幅凄艳而残酷的画卷,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曾承受过的、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折磨。
这……这是什么?!
墨渊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无法想象,是怎样可怕的力量,才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如此触目惊心的痕迹!
就在他心神剧震,僵立在原地时,或许是感受到了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或许是本能地察觉到了领口的异样,云清岚猛地惊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瞬间,眸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与迷茫,但在看清墨渊近在咫尺的脸,以及自己敞开的领口时,那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惊慌与……一丝近乎羞耻的痛苦所取代!
“你!”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挥开墨渊还停留在他衣领上的手,力道之大,让虚弱的墨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云清岚迅速而狼狈地将衣领拉回原位,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侵犯了最深层隐私的、冰冷的抗拒与脆弱。
“谁让你……”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碰我的?”
墨渊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那剧烈的抽痛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加凶猛。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质问?道歉?他连自己此刻那翻江倒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都分辨不清。
他只是看着云清岚背上,那即使隔着衣物,也能隐约感受到的、凹凸不平的烙印痕迹。
那些印记……和他有关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冰寒刺骨的恐惧。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云清岚才似乎勉强平复了翻涌的心绪。他没有转身,声音依旧带着冷意,却多了一丝深深的疲惫,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激烈反应,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出去。”
墨渊没有动。
他看着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线,脑海中那些空白的、被遗忘的过去,仿佛化作了无数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碎片,无声地压迫着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带着探寻和冒犯,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与……疼惜,轻轻地、近乎虔诚地,从身后,环住了云清岚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他碰触的瞬间,云清岚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如同被冻结的寒冰。
“对不起……”墨渊将额头抵在他冰凉的后颈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身上,有着这样的伤痕。
我不知道我们的“故人”,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
我不知道……我忘记的,究竟是什么。
云清岚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玉雕。
良久,墨渊才感觉到,那冰雕般的身躯,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丝。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溢出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与你无关。”
云清岚最终还是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内室,关上了房门。
墨渊独自站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身上那清冽又带着药草苦涩的气息。他抬手,抚上自己左侧锁骨下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与云清岚手腕印记共鸣时的、灼热的刺痛感。
与他无关吗?
他不信。
那些烙印,如同沉默的证词,刻在云清岚的身上,也仿佛刻在了他空洞的记忆里。
他知道,他必须想起来。
必须想起来,他们之间,那被血色与灰烬掩埋的……
真正的过往。
两篇小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