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夜炙灯》宫游

64、并蒂莲3

　　妖窟山，封印着前妖王，陌夜生母之地。

　　“儿子，你终于还是来了。”女人被覆满法印及咒文的图腾牢牢禁锢，凌乱的发丝快要遮挡去她大半张脸，然而语气之中竟有一丝超脱的畅快，林茉儿仿佛能看到她藏在发丝后的笑意，“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为娘的不怪你。”
　　“闭嘴！”陌夜眉峰骤冷，图腾上的禁锢之术又收紧了几分。
　　女人似感知不到施加在她周身的噬心蚀骨之痛，面上神情未见半分波澜。

　　林茉儿自陌夜的身后，绕到他的身前，欠了欠身道：“婆婆，我是您儿子的妻子，我该唤您一声‘娘’。”
　　“呵！婆婆？”女人森森的笑声传来，“本尊竟然还等到了有人叫我婆婆的一天！不过小仙子……我儿子还会有很多老婆，就如本尊当年一样！”
　　烛龙鞭正待挥出，林茉儿却在男人的手腕上一握，示意他稍安勿躁。

　　“桑谷。”她神色平静，说出了这个名字，“您儿子的真身已饮了我的血，被我驯服。”

　　“呵！”女人又是一阵森然的笑，“天界竟然还有你这样的仙子？”
　　“初次拜会，今日前来是要给您送上一份大礼。”林茉儿却不理会她的嘲讽，自顾自地言道，“关于陌夜的生父。”
　　感受到手上的男人微微一抖，目光正锁在她淡定从容的侧脸上，却听她又道：“当初他给陌夜起名字的时候，用的就是他的姓。而夜，则是因为当年他在夜里迷了路，遇见了你。”

　　女人终于抬起头，望向林茉儿：“从来无人知晓本尊的真名，你是如何得知?”
　　不等林茉儿回应，女人又低低笑起：“是啊……毕竟你的血能驯服妖树‘桑谷’，这般能耐，唯有上古的真神才能做到。”

　　“他是个采草人……”良久，女人像是从全然快要褪了色的记忆中，终于找寻到那四散的碎片，并将其一片片拾起，拼凑出了一幅并不完成的图画，“踏遍四海寻找珍稀草木，是他终其一生的执念，而我只是告诉他，妖界有一种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树。”
　　“而后，他就跟了我。”
　　“这是他……不幸的开始。”自嘲的笑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如今也不知转世去了哪里……”

　　“离开你，他活的挺自在。”林茉儿倏然接话，“如今在那凡间的皇城中，做皇帝的采草人。只是每隔十年，他就又要再换个地方……换一个名，或是干脆隐名埋姓。”
　　“……”
　　“托你的福——他已成不死之身，半人半妖。”林茉儿一字一字道，余光往男人的这一侧瞟了一眼，却见他低垂着头，神情隐没在暗处，辩不真切，但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腕，却透露了些许他的心绪，“他还记得你，见到陌夜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他。”

　　妖窟山底刺骨的谷风阵阵吹来，嶙峋怪异的山石似鬼魅妖魔，随着这股风而猛烈呼啸。
　　“他是个又倔强,又耐得下性子的男人……”许久之后，女人终于又开了口。
　　她高高仰起头，垂在脸上的发丝，往后落了落，露出半分酷似陌夜的眉眼。
　　而另外半分，则属于如今尚在凡间皇城中做园使的那个男人身上。

　　女人遇到陌夜父亲的时候，还未成为妖界的妖王，但法力已然在众妖魔之上。
　　故而，她飞身上了天界，故意扰乱滋事，想要寻找能与她匹敌的对手。
　　天尊派遣他身侧四大护法神将之一的圣武护法大神，即当年那位默默无闻，即没有封号也无人知其名的小神将——众章，前去迎战。

　　二人在天界与妖界的交汇之处，打了整整九个日夜。
　　最终，因难分伯仲，只打成个平手。
　　然大战过后，女人毕竟元气大伤，若是回妖界那些与她有怨仇的妖魔，必定会借此良机寻她麻烦，她虽不怕这些妖魔，但却不想便宜了他们，于是索性化出原形，躲入凡间一处偏僻的深山野林之中。

　　她是集妖界初开至今的天地灵气，而孕育出的一株妖树，故而在这天地间上属于“独一无二”。
　　也就是因为这样，女人遇到了正巧来此寻觅稀有草木，身为凡人的陌夜生父。
　　那是个春末初夏的时节，山上长满了野桑树，硕果累累压弯了满树的枝桠。

　　她听到男人对着她的树身，唤了一个名字：“桑谷。”
　　自此，她这个因天地灵气而生出的“妖树”，便有了一个名字。

　　女人从未感受过被人日日端详，细细描绘，小心呵护的奇妙之感，终是对陌夜的生父生了情愫。
　　但一个原来只知打斗的妖，又如何懂得如何去爱人？
　　喜欢了，便抓了绑了，霸王硬上，其结果可想而知。

　　“你真该耐心些……”林茉儿环顾四下，想找个能坐的地方，身旁的男人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一把将她抱起，随意找了个还算平整的山石坐了下来。
　　婆婆还看着呢，这人真是！她不由在心下抱怨。
　　男人却似有所感，拍了拍她的屁股。

　　“然后呢？”她索性靠在男人的怀里，抱着他的一只臂膀，将头侧靠在他的肩侧。

　　“呵！”女人哼笑一声，“他装作臣服于我的姿态，将妖界当做他另一个收集草木之地，趁着某日我与群妖群魔大战三百回合，一时妖力暴走失了神智，他便借机悄悄逃出了妖界。”
　　“你后来没去找他？”林茉儿听着公婆过去的感情史，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只当是在听这本断更小说中的支线故事。
　　“待我神智一恢复，就抓了几个妖族的男人调和体内妖气。”女人哼气道，“哪里还有空去找一个凡人？”

　　明明是见心上人抛下自己跑了，出于自尊心作祟又不愿去追，便自暴自弃，林茉儿心道。
　　屁股上，不其然地又被男人轻拍了一下。
　　她索性故意，在男人某个关键部位上用力蹭了蹭。

　　-

　　九天之上祥云袅绕，天门之外，天尊公主九璇带着下界妖王，登上通往天宫的长长玉阶。
　　天尊端坐于云端，面容隐在重重雾霭之中，看不真切，他垂目望着朝自己越行越近的三人。
　　女儿九璇向他恭敬地行了一个天礼，而站在她身后的俩人，却纹丝未动。

　　分站两侧的众仙神内一部分人屏气凝神，几道目光各自交换着眼色。
　　另一部分是自那锁仙塔内刚被放出来的仙者，他们垂目低首，面色沉静。

　　陡然间，烛龙鞭破空而出，惊的众人心口一颤。
　　四大护法神将与并一众天兵天将霎时将三人围拢，就等着云端上的人降下旨意。

　　九璇见状起身，再深深看了林茉儿与陌夜一眼，便退至一旁，静候不语。
　　却见那小花仙倏然跨步上前，烛龙鞭在她身后灼灼生辉，燃起滋滋火气。
　　“众章。”她朝云端之上唤道，神色平缓而从容，丝毫不见卑亢。

　　周围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这名字唤的是何人？
　　却见那四位护法神将之中，有人蓦地抬头，往那高高的云端惊异地望了过去。
　　那个几乎不曾被人提及的名字，本早已与这天宫外翻滚的云海一起默然浮沉。

　　他，曾是死后飞身上天，无数神将中的一位。
　　甚至连封号，都还未有资格。
　　更不用说，这个曾为凡人时用的名字，自然无人知晓。

　　生前他虽杀戮无数，却也因他而活之人更多。
　　飞身之后，他放下屠刀，只为那些曾死在他刀下的亡魂超度。
　　内心被污浊逐渐侵蚀的天尊想要他的真身法力，他便将自己的魂魄融在法力之中一同献祭，只为给这位天界执掌者保留下一丝清明。

　　此刻，高踞云端的天尊，自那重重云霭间缓步而下。
　　那是一双慈悲的眼睛，像是西方极乐界的佛，俯瞰着云云众生。

　　“好多年，都未曾听到有人这样唤我。”容色慈悲的天尊，站在林茉儿身前，“谢谢你，并未放弃他。”

　　说罢，只见那众章右手执了一盏长明灯，再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之中化出一朵含苞的青色莲花。
　　那是养在九璇公主琼花宫中的青莲，自那次她与妖王回到天宫之后，每日都将此花献于天尊与天后的宫中。

　　青色莲瓣缓缓绽开，一阵清苦的药草香四溢而出。
　　“时辰已到，我也该走了。”众章双手合十，微一颔首，温润的光晕自他周身漾开。
　　林茉儿也跟着将双手合十于胸前，目送着众章，终成佛相。

　　下一瞬，那光晕褪尽，再缓缓抬首时，一张盛满歉意与悔恨的双眸映入众仙神的眼帘。
　　“小神自请入归墟塔，守塔终身，以此赎尽满身罪孽。”天尊躬身长揖，向林茉儿行了一个庄重的天礼,众仙神也纷纷跟随。
　　“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林茉儿颔首道。

　　天宫云海之外，那座九十九层的高塔之上，匾额流光一转，已复归本来字迹。
　　塔中由长灯仙者曾炙灯而长眠的仙者，再次魂魄归元，重聚仙身。

　　林茉儿转过身，目光望向那手握长鞭的男人。
　　“我也该走了。”

　　【断更世界已修复完成，开始倒计时。】
　　【10——9——8——】

　　“众仙神听令！”林茉儿高声呼道，“此间世界，自此由妖王陌夜执掌！”

　　【3——2——1——】

　　她在最后消失的那一刻，笑看着他。
　　用他们最初沟通的方式，予他留下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