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小豆》海德红船长

1、蛇吃豆 我的小豆，

　　在动物组成的世界里，原身为蛇的我，是一名游侠。墨绿色的身，黑红色的眼，以及分成两半的舌头。

　　在这个世界里，每人都有自己所擅长的：
　　比如成千上万的鼠人投入科研的怀抱，是很慈悲的实验者；比如鸡人乐此不疲地准时打鸣，是我们的天然闹钟；猪人更不用说，他们是我们的养料，我们的食物，割下他们可再生的肉，以抚慰我们饥肠辘辘的心。呃……除了羊人，他们只吃草。

　　如果没有他们，恐怕这个世界会乱套。

　　作为蛇人，我的视力并不好，几乎到了一米之内不辨种类的地步。值得夸赞的一点是，我尖牙中分泌的致命毒素，使我战无不胜。

　　但毕竟我是拥护世界和平的那批人，在十年前登上武林盟主的那天后，我拒绝参与后叙的纷争，至于原因，我想是作为蛇人，却不想成为古罗马斗兽场里的观赏物。

　　退出武林，云游四海——偶尔听说书人讲我过去的种种，得意之际也有点不好意思。

　　蛇人嘛……呵呵……蛇人……
　　很谨慎的嘛。
　　胆小鬼一样躲着。
　　都没见过，谁知道是不是编造的呢。

　　我向来对贬低的话语不屑一顾，甚至不放在心上，把我捧上天的是你们，把我踩在泥里的也是你们，我时而是天使，时而是撒旦，我能怎么做呢？
　　我只想笑。

　　很久之前的谣言，我也略有耳闻。
　　什么紫红色的蚯蚓人杀人事件啦，什么蜕皮的蜥蜴人赤裸着身子啦，什么用□□人的脓包炒菜啦之类的。

　　但提起蛇人，恐怕只有五步杀一人的令人闻风丧胆的传闻吧。
　　可那有什么关系，总比那些恶心的家伙要好。

　　我的师傅是一只老鼠，他身形矮小，天生侏儒，背部深深的佝偻着，在他鼻子的地方，冒出几根草率的胡须。他原本是我的盘中餐，但最后一刻，他的智慧拯救了他。虽然鼠人在大众眼中是奸诈又渺小的存在，但是我的师傅却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智慧。

　　这样的他，在掉进我血盆大口的一刻，如疯子一般喊出：
　　“我知道你的使命，我知道你的秘密，我来帮你！”

　　他的身形太小了，小到说出的话像在给我挠痒痒，像阵风，轻飘飘的在我耳朵中转一圈，然后飘走。
　　这还不足以使我动摇，因为我太饿了。

　　但随即，他又说：
　　“如果你吃了我，你的秘密将会昭告天下……”

　　我的师傅是一只聪明的老鼠。
　　我只好放过他。

　　在师傅的帮助下，我战胜了九九八十一位少侠，最后登顶武林之巅，紧接着退隐江湖。
　　我的使命完成了，于是我吃掉了他。

　　我伟大的师傅当然很生气，似乎我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他怒目圆睁，灰扑扑的毛发竖立起来，眼睛如绿豆。

　　他气得发抖，重复说着那句毫无意义的话——如果你吃了我，你的秘密将会昭告天下。

　　我摇摇头，无所谓，嘛，我的使命结束了。

　　就像师傅你教会我的那样，过河拆桥、以怨报德、卸磨杀驴、忘恩负义……这些教诲我一直反复咀嚼呢。
　　我像忠实的记录员，一丝不苟地记录您的言行，得到您身传的我，一定得这么做，我坚信。

　　当我的獠牙即将刺进鼠人动脉的时候，先入口一嘴鼠毛——不知道钻了下水道还是厕所，散发出难闻的怪味，谁知道上面有没有挂着粪便。

　　唉。我叹气。

　　农夫与蛇！我的师傅又开始大叫起来。

　　我嫌弃地看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
　　“我本就是蛇。”

　　我的师傅拼尽全力喊了一句:“桃源——小豆——”

　　饱餐完毕，我开始怀念鼠人师傅，是他教会我虚假社交，才使我走到今天，毫不夸大地讲，这全是他的功劳。

　　稍作休息，我想起鼠人的临终遗言。
　　小豆。

　　唉，我又叹气，吐了吐舌头。

　　是了，小豆，我的小豆，我的十二月前死去的爱人。

　　他的墓碑布满苔藓，十二个月，苔藓长势喜人，从翠绿逐渐变得幽深，黏黏腻腻地覆在小豆的墓碑上，令人生厌。

　　小豆之死，宛如横在我脖颈间的一把弯刀。

　　难道说，杀死小豆的凶手，就躲在桃源吗？
　　既然我把师傅吃掉了，那么，我就去看看我的爱人吧。

　　我化作寻常人的模样，在聚仙楼买来袋丸子，踩一把飞剑，如鲲鹏展翅，一去三千里，停在一座木屋前。

　　我敲了敲门，走出来一个鱼头人身的鳏夫。

　　“哟。”
　　我提着由虾人之肉制成的灰白色丸子，朝他打了声招呼。

　　对方宽大的肥唇动了动，微微颔首。鱼头带腮，两腿布满鳞片。

　　我随他进去，屋里挂满了蓑衣和大大小小的捕鱼网，鱼人也是渔人，以捕鱼为业。冬天不能捕鱼，我拿了虾人丸子作赠礼。

　　鱼人生了火，我靠近暖暖手，冰凉的体温逐渐回升。

　　屋外白雪皑皑。

　　我饮下鱼人替我泡的热茶，嘴边吐出白雾。
　　“谢了。”

　　鱼人沉默着整理鱼线。
　　“你来看他是吗？请稍等，待我将鱼线收好。”

　　我欣然接受，出门找到一棵树，从僵硬的挂着雪的泥土底下，挖出一壶桃酒，捧着回屋。这是小豆死亡那天埋下的。

　　鱼人递来张帕子，我盯着他浑浊不堪的鱼目，不明所以。

　　鱼人稍显尴尬，他咳嗽两声，指着我右边脸颊的位置，简要的吐出一个字：
　　“血。”

　　唉。我叹了第三口气。
　　小豆死后，再也没人温柔地擦去我身上的血渍。

　　“无论你信不信，这只是番茄酱，”我一边嘟囔，一边接过帕子，马马虎虎，乱擦一通，“还是没找到杀死他的真凶，真是没办法啊。”

　　小豆是龙人，沐浴日月，从宝珠中诞生，汲取天地之养分，既美丽又神圣。他自日月中来，澄澈明亮，像黄豆一样，于是叫作小豆。

　　鱼人披上蓑衣，冷淡地道了句节哀。

　　我的心爱之人死去了十二个月，而仇人，至今未找到。

　　白雪覆盖着的湖泊，已经冻成透明的冰。

　　我随他沿着湖边走，路过一大片旺盛的桃林，我捏着一片落叶，射下一朵桃花，插入鬓边。
　　“好看吗？”

　　鱼人表情很怪异。

　　“哎，逗你的，不笑杀了你哦。”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

　　啧，真没劲。

　　我和他从小口进入一座山，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里树木常青，四季如春。
　　外面是寒冬，里面是暖春，我的爱人长眠于此。

　　鱼人在前面走，我仰面躺在剑上，慢悠悠跟上。阳光太刺眼，我用手背遮挡着。

　　“我师傅说杀死小豆的家伙就在这，你觉得呢？”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鱼人还是很冷淡，但我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在害怕。”我直起身，双腿荡来荡去。
　　“我不知道。”他拒绝和我沟通。
　　知趣的我并不勉强。

　　穿过小山，周围开阔起来，在一片青草地上，终于找到了那座腐朽的石碑。

　　“哟，小豆，好久不见。”我摸着石碑，如同抚摸小豆的头。

　　鱼人送我来后，没有多做等待就走了，我并不苛责。

　　龙人小豆，就埋葬于此。

　　我献了一炷香，又将带来的桃酒洒在墓前。小豆是条喜爱饮酒的龙，生前不能尽兴，死后就让他喝个够吧。

　　这里阳光明媚，无风无雨，确实是个适合安葬的好地方。

　　我取下鬓边的花，轻轻放在石碑上。香也上了，酒也洒了，花也献了，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放松下来，细长滑腻的蛇身，沿着方形墓碑的外沿，层层环绕。

　　……

　　“看样子快过年了，喂——小豆，别缠我那么紧，喘不上气啦。”

　　龙人的尾巴缠绕在我身上，鼻孔吐出一口焦急的热气。我趴在他宽大的背上，笑嘻嘻地拨弄上面亮晶晶的龙鳞。
　　龙跟蛇很像，小豆和我就很像。

　　龙人的指甲能够任意伸缩，天生高大，身体自带盔甲，刀枪不入，发出的吼声震天动地，半径之内，听者鼓膜尽碎，七窍流血。

　　我化作蛇身，冰凉的墨绿色的蛇身，挂在他身上，像一条滑稽的翡翠项链。

　　“如果……我说如果，你死了的话，”我说话的时候，小豆温柔地看我，两颗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毛骨悚然之际，我感到很宽慰，“我一定手刃凶手，为你报仇。”

　　小豆是条好龙，不会有人想杀好龙的；倘若是条恶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要知道，取下武林之巅地位的我，取下任何人的头颅不过屈指弹沙。

　　他呼吸急促，一大一小两颗头蹭了蹭，说，不必如此。

　　烟花炸开的时候，我与他重回人身，交叠的两个人在阴影之下。

　　然后，小豆死了。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新年快乐。

　　总感觉凉飕飕的，我从石碑上下来，打了个哈欠。

　　果然，苔藓还是好恶，滑溜溜的挂在衣服上，好不舒服，改天来打扫一下好了。

　　夜晚了，天空黯淡，下起小雨，淅淅沥沥。

　　虽然我喜欢雨，但桃源不应该有雨。我闻见风雨夹杂的气味，在斜前方两点钟方向。

　　噢，就是那个吧，杀死小豆的仇人。

　　犹如闻见肉腥味的狗，我兴奋地高举长剑。
　　依靠鼻子，我锁定目标，长剑反射寒光，直指声源所在。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已经黯淡的泥黄色的龙人，他正僵硬地躺在地上，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身上带着泥土。
　　龙魂未散，阵阵低鸣。

　　我静静注视尸体。

　　“你还要躲多久？”我歪歪脑袋，语气不耐。

　　真是的，小豆都死了还不能安息，可恨可恨！

　　树后面走出一个人，毛发旺盛，呼吸震天响。虽然伪装的和普通人毫无二致，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马人。他那弯弯曲曲，铁锈一般的马蹄出卖了他。

　　“你杀了小豆？”
　　“呵呵，你在说什么傻话，一年已过，拿命来！”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掘我爱人之坟？”

　　马人向外突出的眼睛倒映出我的影子，他面无表情地拉起弓箭，道：“你难逃一死。”

　　好不可笑。
　　我的爱人就是死在他手上吗？那也太可怜了不是吗。

　　“就凭你？”我淡淡道，“你毫无胜算。”

　　马人扭曲的脸布满青筋，他痛苦地说：“我必须杀了你，因为这是世界运转的准则。”

　　“你什么意思？”我气笑了，“你杀了小豆，现在要杀我，莫非我还得感谢你不成？”

　　马人的蹄子蹭在地上，扬起尘土。
　　他迷茫地说：“明天就过年了。”“新年快乐。”

　　莫名其妙。
　　他的话和小豆的遗言相重叠，我似乎忘了什么。

　　马人说：“不要自欺欺人，真正杀死他的人——是你。”

　　“你说谎！”长剑划过地面，迸发出活跃的火星子，剑在燃烧，劈头盖脸地砍向马人。

　　简直不可饶恕！

　　“醒醒吧，只有杀死前一位才能步入轮回，否则这个世界只能停滞不前。你杀龙，我杀蛇，因果轮回，逃不掉的。”
　　鼠吃牛，牛吃虎，虎吃兔……狗吃猪……猪吃鼠……世世代代如此轮回。

　　杀了我，然后吃了我，吾便心满意足——
　　小豆之死，凶手是……我？

　　日复一日，摩拳擦掌，为何归隐，为何寻觅。

　　——我师傅说杀死小豆的家伙就在这，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我回忆起发抖的鱼人，你们都知道，知道是我，杀了小豆。

　　我盯着马人，在他身后，躺倒着鱼头人身的家伙。

　　“不用看，他死了，因为你。”马人毫不留情地说。

　　“这就是你选择解决我的方法，真卑鄙啊。”我回神，耸耸肩，“你要逼我自杀吗。”

　　马人则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你杀了你的师傅，杀了你的爱人，现在鱼人也因你而死。
　　哇，太该死了。

　　“一直如此，便要遵循吗？如果你认为我会和小豆一样，为了天下苍生，江山社稷去死的话，那就大错特错。复活小豆，是我活着的唯一目的。”

　　“自私自利、道貌岸然，”马人生气地唾骂，“杀死老鼠的时候也不见你心慈手软，是你亲手杀死了你的爱人，你得承认，你的眼里只有自己。”

　　我略显焦躁，指着地上死去的鱼人，冷哼道：“你又好到哪里去？”
　　人活一辈子，为了自己，何错之有？

　　我稍抬下巴，示意他上吧。
　　马人的计谋没能得逞，他似乎很失望。
　　他不高兴了，我反而高兴起来。
　　他如离弦的箭，我如柔软的水，以柔克刚是蛇生来就有的本领。

　　刀光剑影间，马人捂着手臂，连连败退。獠牙咬破皮肉，毒素注入其中，马人最终还是倒下了。

　　“遗言呢？”像是阿拉丁神灯，我用剑背挑起他的下巴，弯眉笑了一下，“我替你实现一个愿望吧。”

　　马人用尽全身力气，仍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知道他的发声系统已经被我毒哑了。
　　我从他的双唇中读出两个字：去死！

　　很可惜，唯独这个，是不行的啊。
　　到头来，还是没能复活小豆嘛。

　　雨停了。
　　我绕过马人的尸体，走到桃林尽头。一片祥和之地上立有一座硕大的石头门，是我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风穿过垒起的石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嗡响。石门巨大而冰冷，漠视世间发生的一切。

　　开始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偶然的一次意外，使我知道了这座石门的秘密。经过无数次反复，现在只有我知道它的功能。

　　穿过它，我将回到过去，再次踏上找寻杀死小豆的仇人的路途，然后拼尽全力，拯救小豆。

　　我毅然决然踏上这条路。

　　*

　　【GAME·OVER】

　　“靠！”
　　有没有搞错，第三百六十次了！

　　直播结束，小林取下黑色头戴式耳机，一拳锤在电脑上。

　　小林不聪明，大学毕业后挺颓废，由于找不到工作，阴差阳错成为了一名游戏主播。

　　所谓游戏直播，就是什么火播什么，有看点才有钱。

　　小林跟着大主播，人家播什么，他播什么，直播间30来人，其实也没人看，但小林挺知足。

　　【谁杀死了小豆】是最近热门的游戏，主角是一位独来独往的游侠，跋山涉水只为找到杀死爱人小豆的仇人的行踪。
　　小林不能说有着强大的游戏天赋，但也没有为哪款游戏耗时这么久。

　　小林挺不耐烦的，更何况弹幕老在倒喝彩，说到目前为止没有主播能通关，他也不会是第一个。这不是灭自我志气，长他人威风嘛。

　　虽然最近靠这个游戏收获了不少粉丝，但第五百五十次还是失败了。

　　滴呜——滴呜——
　　窗外警车鸣笛，穿过大街小巷。

　　小林打开电视，没开灯，整个房间昏暗无比，仅有电视机发出微弱的亮光。
　　他视力不好，只能凑近了看。

　　电视在播报一则新闻：
　　【杀死龙人的凶手至今未找到，据推测，凶手应该是具有蛇的第二特征的变异人，请广大市民留意周围，保护自身安全。】

　　这则新闻播报了整整一年，却没有任何进展。明明在这个少数变异人的国家里，只有一个蛇人，即使这样也无法将他捉拿归案吗？

　　马上就过年了，说要抓住凶手，实际上是为了杀死蛇人，好过年吧。

　　这和游戏还挺像的。
　　在大家的帮助下，不知道谁能复活小豆呢？

　　小林倒了杯凉水，慢吞吞地用分开两半的舌头吮吸。

　　小林舒服地窝在沙发上，背后的绿色蛇尾不小心露了出来，他叹口气，再次吐了吐舌头。

　　今年是蛇年，明年也会是。
　　那就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