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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往后冰释前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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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钦许红人”和“厚德太公的子”婚约一事沸沸扬扬,炸开了上京成的锅。
起先仅是宫里对此谈论甚多,再后面,连带坊里坊间也说得火热。
但说来说去,不外乎围绕着这两样——
“太公此举意欲何为?”效忠刘太公的门下客一个个惴惴难安,“莫不是……莫不是要……”
“倘若执意自掘坟墓,我等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但也不乏极少数清醒通透的:
“枉费太公平日的托举照拂,竟敢生出这般不义之言!”
“你们这群睁眼瞎难道瞧不出太公的本意么?”
“本意?”蒙在鼓里的人们求解。
“自然是假意与新皇交好,迷惑其幕僚,也好借其亲近之人,应对掣肘。”
这当中,也有极少数的人在知晓这门亲事后,抱以祝福的态度。
李不喜明显感觉近几日,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变了许多;
原来在皇宫里同宫人、朝官、禁军侍卫打交道,总是对她这个乡野来的农妇爱搭不理的,如今可,离了老远都热情似火。
单单从永信宫走到司农司这段路,就一直在强颜欢笑地回应。
倒也不是说不好,李不喜只是不自在:
还真是势利眼,晓得哪个要有大好的势头,便挤破头去巴结,去讨好。
还是不要想这么多分心。
她今天要做的正事,非同寻常——
一定得通过高老前辈的考验!
继前回高裴书检验学识不予通过后,李不喜暗暗下了更多的功夫。
虽有不想被人看扁的意图在里面,但“一事一毕,做事不能半途而废”的真理也在鞭策自己。
“高老前辈,学生让前辈久等了。”
按旧抵达司农司的后堂,高裴书早已恭候多时。
对方一手执农务的手书,一手背于身后,未抬眸,“场面话就免了。既然人来了,就开始吧。”
加大的纸张上,写满了本次检验的问题,考虑要进行作答,特地留出空处。
“两柱香时间。”他提醒执笔端坐的女子,“两柱香时间后不允继续作答,听明白了吗?”
李不喜点头。
盯着不远处尚点燃的一柱香,埋头作答。
……
将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张递交上去后,李不喜才敢稍稍松口气。
但这也不过是短暂的。
高裴书在案桌前认真批阅,眉头紧皱,摆出一副一丝不苟的严师作态。
对面静候的女子心又提了起来。
可千万要通过呐……李不喜默默祈祷。
高裴书放下答卷,仍黑沉着脸。
李不喜的心一下坠入谷底:不是吧……难道……
“答得不错。”
下一刻,高裴书变了个脸,喜笑颜开。
泄气的女子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黑眼珠扑闪扑闪,“真,真的?!”
“自是真的,老夫还会骗你不成?”
“太好了!太好了!”
看到李不喜又蹦又跳的模样,他感叹其还是年轻人的同时,也思及对方结亲一事。
即便有些僭越,可身为人师,更何况高裴书未曾成家,并无后人,对这小姑娘,是出于长辈亲人般的良苦用心。
于此,高裴书还是开口了:
“没想到你这个后生先要成亲了?”
“老夫听闻是刘和蕴刘太公的长子?”
李不喜从喜悦中回过神,有点意外高老前辈竟会主动聊起自己的私事。
“对……没错。”
“嫁去刘宅,是个不错的去处……”高裴书笑笑,“老夫替你高兴!”
“别怪老夫多嘴,还是要多说几句:纵使你嫁作人妇,也依然是老夫的学生。万不可丢弃勤勉好学、日日自新,亦不可忘却自己的官职,在后院深宅的琐碎里浑噩度日。”像极了一位老父亲对即将出家女儿的千叮咛万嘱咐,“总言之,女子为官,也得拿出些抱负野心来!”
“敢想敢为!做出大动静来给司农司的老顽固们看看!”
司农司内,多半是安于轻闲的迂腐之徒,重守矩,轻创新;长此以往,恐怕是真的要叫朝堂瞧不起了。
高裴书就算再有意为司农司做出改动,但也十分有限。一是因他年事渐高,力不从心;二是同僚耽于井中,难引变动。
而打李不喜这个小丫头来到司里,他隐约觉得停滞的什么东西开始流动了。
此番勉励,宛若星星之火,彻底点燃了李不喜深藏于心底的伟愿。
高老前辈对自己抱有如此的期许仿佛助火的火油,令她全身振奋。
可是,我进京不是为了过上悠快的富贵日子么?
上京是个神奇的地方。李不喜待的时间越久,沉寂的种子就会越多开始苏醒萌发。
也许是看过人生大有可能,才更不甘心沉寂。
她呀,也想让人才济济的京城,让大复,乃至整个天下,均能悉知自己的名字,流传千史。
“学生,绝不辜负高老前辈的信任!”李不喜非常郑重地拘礼,似乎在许诺。
“不喜……势必会重振司农司!”
女子的雄心壮志,尚可比肩日月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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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是不是看花眼了?”
即使过了数天,马成功都认为是自己操劳太甚,导致眼前频繁出现不切实际的幻影。
且不说一直不以为意的那丫头这般拼命,怎的就连那挂名不见其人的大司农也如此反常?
司里的人也是各个拿这两件事嚼舌根,但骆廷毕竟是大农司,正所谓位高一级压死人,矛头全指向李不喜那去了。
“乡下农妇都要嫁人了,还赖在司农司不走算什么事嘛!要我说今早请辞,省得尸位素餐,白拿朝庭奉禄最为体面!”
……如此说辞比比皆是。
“这丫头——”马成功用胖手揉揉双目,“莫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大,大,大人。”旁边的二麻子道,“最,最近,的,的,大,大司农,很,很,很废寝,忘食。”
“是啊,搞得本官都不习惯了……”
抱臂在司农司不远处的游廊,“秘密”观察全司的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前有冒冒失失跑过的李不喜又折回来,满心愉悦地冲马成功拘礼,“见过司农卿!”然后又蹦蹦跳跳跑开。
他对以点头回应。
后有板脸严肃的骆廷脚下生风走去,但在眼神掠到马成功时也尽可能微微颔首。
他站立讪笑拘礼。
一来二去,马成功啧啧,“但愿不要遇上什么岔子啊……”
后一霎,得知骆廷找自己,又立刻收拾好官油子的嘴脸。
大司农务工的高低也算个独院,虽不及高老前辈的精美,但近日打扫拾整出来后添置了不少东西,应有尽有,比起马成功那漏风的地儿,实属好上太多。
未等四处瞅的马成功站定,在堆积如山的书页后,骆廷的声音飘来:
“马大人,本官正好有一事请你帮忙。”
“大司农尽管吩咐,但凡能有用得到我马成功的地方,属下定当肝脑——”
“近来本官听得不少关乎李女官的闲言碎语,你身为司农卿,就是这般放任手下败坏司风的么?”
骆廷悠悠转出来,目光始终未离开过双手展开的一司账簿。
整个人褪去了那股意气风发的跋扈劲,反叫人觉得不适应。
“这……”张嘴说不出话的马成功眨巴眼睛,汗颜不已。
“此事交由你处理,越快越好。”
骆廷直截了当。
“大,大司农……属下……”马成功嗫嚅,他现在也犯糊涂了,搞不清这位大司农是怎么想的,“属下不明白啊,这李不喜嫁入刘宅已是板上钉钉,日后心定是向着刘宅,换言之她便是刘宅的人。咱们……咱们也不用管那么宽吧……”愈说到后面,马成功的声音就愈低。
骆廷沉静听着,不答,过了会儿才开口,“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扯谎。
“陛下?!”
马成功惊讶,心里咂摸陛下对这个李不喜还真是爱护,连别人说也说不得。
“属下明白了。”他还算是个懂变通之人,“属下这就去办。”拘礼后恭敬退了出去。
人走后,骆廷收卷起账簿,冷漠的神情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其实这段日子他时常心烦意乱,欲让自己忙碌起来,才没那么容易想别的事。
可……
骆廷拼命避退有关她的事,却不尽人意。
他和李不喜同在一司,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说,连带周围人论及的,也绕不开对方。
既然躲不掉,索性……骆廷自嘲轻笑。
失神间,浑浑噩噩踱步出了司农司正门。
她都要成亲了,似乎自己这么做也没有必要。
但,但他就是一厢情愿的,想做点什么。
“骆廷?”身后来人的语调轻快,又很快改口,“大,大司农!”
出色完成高裴书的学识检验后,李不喜神清气爽,打扫了遍后堂,正打算离开。
骆廷旋身,与乌亮的眸子撞上:是……她?!
李不喜嘴比脑子快,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还在和眼前的家伙闹别扭。
说到底,全赖这个骆廷阴晴不定,堂堂八尺男儿竟如此小肚鸡肠……
可总这样多累人呐,更何况他们俩也算同盟,李不喜可不愿太初妹妹因她和骆廷不和分心。
罢了罢了,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李不喜说服了自己。
“咳咳——”
她清清嗓子。
“那个……本姑娘也不是什么心胸狭窄之人,从前的不快一笔勾销,往后冰释前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