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条命的少年 卷一 ...
-
【别让他跑了！！】
【左边！来两人包抄！】
杂草与矮木在脚下断裂，声音如同涨潮快速逼近，那些尖锐的笛声、短促的命令在夜色中醒来后齐齐翻身，拔腿钻进树林。
人影动了起来。
谢丹蹲在树上，目光警惕地随着士兵来回移动，寻找一个突围的机会。手持弓箭的莫兰人从树下走过，谢丹看着那些无害的木制箭矢，如临大敌。他知道，这种箭在他们手里比子弹更有威力。
他选的位置不对，周围全是枝桠，轻轻一动就会发出声响。
一滴汗珠贴着脊柱滑落，勾起痒意，可谢丹并不敢伸手去挠。他的心扑通扑通地撞击胸膛，扶着树干的手已经因为长时间僵硬开始发抖。而胸口不上不下的悬着，痒着，即使他指尖按在粗糙的树皮上也无济于事。
突然，怀里动了一下。
“哥……”
还没说完，谢丹猛地捂住对方的嘴，心头重重一跳。
树下的莫兰人没有发觉。
怀里那对漆黑的眼睛看向他，嘴巴抿得很紧，呼吸几乎断开，他很轻地摇了摇头。
【队长，我们只有十个人，万一他拼命呢？】
莫兰人的队长将一支箭射出去，灌木后的巨石不幸殒命。木箭飞回他的手中利落地收进背带，他眯了眯眼，肯定道：【明东人不可能这样做。没有万全的准备，他们绝不会攻击。我们拿着武器，那个明东人只会躲起来找机会溜。他带着一个孩子，跑不动！】
说着，队长转身命令：【把这里围起来！不要放过任何可——】
咚！
漆黑的影子从树上一跃而下，踩住树下之人的脊背，把对方的头狠狠按进土里。
众人对着那双狠厉的眼睛愣了一秒，齐刷刷拉弓。
但这点短暂的错位里，谢丹已经踩着对方的脸起跳，扑进灌木。
飞箭应声而至，谢丹前滚起身，飞一般朝尽头跑去。
【他要硬闯吗？！】队长震惊，转而眼神一沉，果断搭弓上箭，瞄准背影，【找死。】
嗖——
谢丹猛地偏移，一支木箭擦着耳垂飞过，带起灼热的血珠。他低头前倾，跳了两步后Z型跑动起来，第二支木箭晚一步破空钉在树上。
啪！
树干爆开裂纹，一击穿心。
谢丹瞄了一眼，跃起抓住藤蔓，荡过土坑轻盈落地，没有半分停留。
箭矢不断落空，断在树干上，断在枯叶里。他躲得很快，没有一支箭近得了身，可飞溅的木屑中还是有一簇偶然击中，划伤了左眼。鲜血顿时倾注，视线红了一半。他下意识闭眼抬手，分心后忽略了脚下那滩裹着落叶的泥泞，猛地踉跄，一个前扑。电光火石间，少年伸手护住孩子，自己的脑门却直直冲着树干撞去。
要命！
谢丹连忙翻身，肩膀代替前额撞上树干，疼痛一下子钻进心口，他摔在地上，滑出去两三米远。
枯叶落回身上，少年一个激灵爬起，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小红捂着自己的耳朵，想要将空气里的频率赶出去，可明东人过好的听力让年幼的孩童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恶意。呼啸的风中传来莫兰人步步紧逼的脚步和流矢，陌生的语言满是杀意，孩子惊恐地抓着谢丹的衣服，看见他血红的半张脸，嘴唇发白。
“别怕！”谢丹掂了掂她，重新按在怀里，微微喘气，语气轻松， “我一定把你送回去！”
不远处，莫兰人收弓，跑到树边贴近手掌，一段晦涩的密语从唇齿间流溢出来。她抬头，喝了一声。
【去！】
垂挂的藤蔓苏醒过来，落在地上贴着地面窜动，压过折断的碎屑游走开来。
【在我们的地盘还让人逃了，脸就丢大了！都动起来！】
士兵们踩着枯叶开始奔跑。那些枝条像蛇一样将他们抬起，让他们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在林间穿行。他们搭弓，瞄准，嘴里念念有词。
疾驰中的谢丹猛地刹住脚步，扭头。
不太对劲。
四四方方一圈参天巨木，夜色昏暗，树影间只有薄薄的灰色晃动，但是一种燥热的，令人窒息的潮气包裹住他。后背汗湿，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抬手胡乱抹了把脖子，泥尘和血水混杂在一起，挂在睫毛上，仅剩的右眼世界也变得模糊。
小红抬起头来，眼珠不安地扫视周围。
她听见了，树林里还有呼吸。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地面轰然拔高！少年猛地摇晃，脚下不稳，而巨树拔出一只脚。滚落的土尘如滑坡冲向两人，谢丹拔腿就走，还是被落石击中，后腰撞在树上掀了过去。
“抱我！”
天地在倾斜，他来不及说任何多余的字眼，蹬着泥地松开了抱着小红的手。小红双手一扑，腿紧紧夹住他的腰，吊住脖子。谢丹逆着倒流的地面抬头，指甲一寸寸裂开，皮肉扣进土里，双手不断划动——向上，向上，只有比坍塌更快，才能逃过死神。
漫天土尘砸在头上，小红发出下落的尖叫，他因此滑了半截，四肢却比之前更快，扯住一条粗壮的藤蔓，蹬着空气，腰腹猛地提起。
松手。
惯性下坠之前，他再次抓住藤蔓，提腹。
【在那里！】
【放箭！】
小红惊恐回头，呼吸完全停滞，整个人缩在谢丹身上，抓着谢丹脖子的手僵硬得几乎挠下一层皮。
“他来了，他们来了！”
谢丹听不到她的叫声，心跳早已震耳欲聋，他的世界里只有血红中唯一这点绿色，每一次松手，意识都跟着断开……最后一次起跳，他双手撑在即将塌陷的土块上，整个人前翻过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小红从少年怀里抬头，逢生的喜悦还没有到来，无数巨木拔地而起。她的喉咙口发出一声颤抖的气音，抖着手想要拽谢丹，却忘了自己的手早就交叉在对方脖子后，僵硬得无法松开。
下一秒，视线飞了起来！谢丹爬起来抱着她一个滑铲，从落下的树根之间溜了过去。少年起身前滚，顶开拦路的枝叶。失重感在颠簸，胸口一阵恶心，却被脑中嗡鸣的神经压住。
巨木发出迟缓的啸声，莫兰人踩在枝桠上射箭，破空声急促尖锐。谢丹歪头躲避，侧身一个急转，两人滚下山坡。沿路的山石敲击着关节，他右手试图抠住一块石头，却只停留不到半秒又摔了下去。他滚了足足十多圈，飞起来跌在草丛里，整个背部疼得无法弯曲，眼前黑斑狂闪。
啪！
世界的噪音戛然而止。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后背也许已经在草地上洇出湿痕，旋转带来的恶心感还没有完全褪去。他艰难地抬头，尝到背脊火辣辣的疼，右手肌肉撕裂，腰腹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失去知觉。
“哥哥？”胸口传来声音。
“没事。”谢丹很轻地回应。
太痛了，他得躺一下，就一下。
无声的月亮照亮草尖上的水汽，疲惫感一下子涌上心头，将他拽进地里。
……不行，得站起来。
脑海里那个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踹开盘踞在脑叶上的疲惫。谢丹强撑着精神发力，将右腿够出去划动，直到顶住一块岩石，紧接着，咬咬牙，勾着石头扭转膝盖——咚，膝盖磕在地上，他的上半身抬了起来。
谢丹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发现这口气没有被吸进来。
——他不会呼吸了。
没抱孩子的手猛地着地，谢丹整个人前倾，视线因缺氧发黑。支撑的力气彻底溃散，他全部重量都压在孩子身上。小红吓坏了，松开吊着对方脖子的手落地，脑袋狠狠地和谢丹下滑的身躯撞在一起。
“哥哥，哥哥？！”
窒息感溺死了所有的声音，连同他的意识。他在无尽的黑暗里奋力挣扎，直到小红撞上来那一下，包裹着他的玻璃突然破碎，那些水一下子涌了出去。
“咳！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
“没事，没事。”谢丹摇头，大腿重新发力，可整条脊柱好像一杆折断的标枪，倏地刺进他的腰椎，他噗通一声跪下去，脸瞬间白了，生理性的眼泪砸在泥土里。
小红惊慌地去拉他的手，腿已经软得打颤。
谢丹瞳孔震颤。
完了，动不了。
他的后背像是被人割开一样无法弯曲，双手扣在地上，上半身却无法抬起分毫。
嗑嗒。
就在这时，山石被人踩动的响声掉在草丛上。
小红像只受惊的兔子僵直身体，谢丹睁开眼，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听到莫兰人的声音像蚁群沿着山坡滑下，沿路拨开碎石和杂草，寻找他们的踪迹。
该死……没时间了。
他咬住下唇，尝到嘴里浓郁的血腥。
站不起来，他们得都死！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后，伴随着一声从胸骨深处挤出的痛苦的气音，少年用那双满是泥泞和血污的手，拖着右腿，硬生生顶开了破碎的背脊，站了起来！
“上来！”
小红扑到怀里。
冷汗全部凝在后背，谢丹左脸一抽，嗓子里一口气顶住没跪回去。他咬牙迈开步子，一步，两步，然后开始小跑，奔跑，不顾一切的疾驰。
【人呢？那小子跑的也太快了！】
追下山的莫兰人咬牙切齿地看着背影没入树林。
树影急速倒退，谢丹埋头前冲，腰腹和手臂撕扯的疼痛已经化作奔跑的习惯，他跳下土坡，翻过盘结的树根，踩着悬石躲过下沉，直到脚下一空，醒过神来，猛地倒退一步。
石子跌落下去。
“悬崖。”
小红探头看了眼，脸白了。
谢丹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尝到自己口腔里的血腥味。他回头看向树林深处，莫兰人奔跑的声音像鼓点逼近。
前有追兵，后有绝境。
崖底吹来呜咽的风，他重新回头，吐出一口冷掉的气。
没路了。
谢丹将小红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死定了。
“……哥哥。”
他猛然惊醒。
胸口传来孩子的心跳，两只小手用力揪着自己。谢丹看向她的发旋，那只孩童的手，鼻尖上沾着一点泥土。健康的，完好的，温热的……他早已放弃的心很突兀地沉静下去。
他说过，要把小红带回去。
少年将孩子搂紧了一些，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小红，你听过吗，老人说，明东人有九条命。”
【他们果然在那！捉活的！】
眼泪挤在眼眶里，女孩点了一下头，将自己埋进那个怀抱。于是谢丹闭眼，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
“不怕……不怕，死神追不上我们……”
他的声音哽咽了，最后半句被气音掐断，鼻头一酸。
少年猛地睁开眼，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条命的少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