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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   #9

      有些信写好了,封好了,贴了邮票,
      却永远躺在抽屉最深处。
      不是不想寄,
      是太完整的东西反而害怕路途。
      宁愿它保持“即将出发”的状态,
      像一朵永远含苞的花。
      ——贺颂时手机备忘录,母亲葬礼后第三天

      *

      【悉尼·一月初的晨雾】

      殡仪馆的告别室有一股特殊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花香,是很多种情绪混合后沉淀下来的味道:泪水的咸,蜡烛的蜡,木制长椅的漆,还有人们压低嗓音说话时呼出的、带着咖啡因的气息。

      贺颂时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椅子上。这个位置是他选的,不在正中间,稍微偏一点,像他从小到大在集体照里的站位——不突出,但存在。

      母亲的骨灰盒放在前方的台子上,紫檀木,很小,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他原以为死亡需要很大的容器,但实际上,一个人燃烧后剩下的部分,一只手就能捧住。

      仪式很简单。没有牧师,没有诵经,只有他事先录好的一段音频——母亲喜欢的几首老歌,《绿岛小夜曲》《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有他弹的那段《雨滴》。音乐在空旷的室内流淌,像迟来的对话。

      来了十二个人。母亲的福建同乡会来了三位老人,颤巍巍地鞠躬。医院的两位护士,曾照顾过母亲晚期。劳拉从纽约飞来了,穿着黑色套装,眼睛红肿。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远亲,在签到簿上留下模糊的字迹。

      没有人长篇致辞。贺颂时站起来,走到台前,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他说:“她教会我两件事。第一,白砂糖比冰糖融化得快,因为颗粒小,接触面积大。第二,悲伤的温度是三十五度,像井水刚打上来。”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但劳拉哭了,捂住嘴,肩膀颤抖。

      贺颂时继续说:“这些没有写在任何人生指南里。是她用一辈子,一个字一个字,教给我的。谢谢。”

      他鞠躬,下台。仪式结束。

      走出殡仪馆时,晨雾正在散去。悉尼一月的阳光开始变得锐利,刺得他眯起眼。劳拉跟上来,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Timothy,这是……何喑寄来的。她知道今天。”劳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她说不用回复,不用感谢。只是一点……陪伴。”

      纸袋很轻。贺颂时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三样东西:

      一个小香囊,靛蓝棉布,绣着几丛简笔的竹子。里面不是香料,而是一小包干燥的茶叶——信附纸条:“竹叶青,清明前茶,味最清。可置骨灰盒旁,或随身携带。竹有节,象征生命的段落。”

      一张手掌大小的宣纸卡片,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个字:“安”。不是印刷体,是手书,墨迹有深浅,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被拉成丝。

      一个U盘,标签手写:“南音《莲语》全本,茶馆老师傅演奏。王爷爷生前最爱,说此曲如‘清水养莲,静默生香’。”

      贺颂时把香囊放进西装内袋,茶叶的淡香混着竹子的清气渗出来,冲淡了殡仪馆留在衣服上的气味。卡片他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U盘握在掌心,塑料壳被阳光晒得微温。

      “她总是知道……”劳拉轻声说,“知道什么是最合适的,不多不少。”

      “嗯。”贺颂时看着U盘,“她怎么知道今天?”

      “我告诉她的。对不起,我该先问你……”

      “没关系。”他说,“她应该知道。”

      回到母亲生前住的公寓——现在成了他的遗产,也是需要清理的废墟。房间保持着她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样子:床没铺,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水已经蒸发了一半,杯壁留下淡淡的水渍环。一本翻开的杂志停在美食页面,教做福建肉燕。

      贺颂时没有立即开始整理。他坐在母亲常坐的旧沙发里,沙发凹陷的弧度恰好容纳她的身形,对他来说太小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何喑寄来的南音文件。

      古老的乐声流淌出来。这次不是片段,是全本,四十七分钟。琵琶,洞箫,二弦,拍板。旋律极慢,慢到你能听见乐器之间呼吸的间隙。真的像清水养莲——不着急绽放,只是存在,在水里,在时间里,慢慢舒展。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音乐。四十七分钟里,他没有想母亲,没有想葬礼,没有想需要清理的一整个公寓的人生。他只是听,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让水流过所有表面。

      音乐结束的瞬间,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边挪到了茶几上,照亮了那半杯水,水渍环像一道年轮。

      他站起来,开始工作。

      *

      【漾水·小寒日茶馆】

      何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劳拉一周前就告诉她了。她没问细节,没问贺颂时的状态,只是说:“我知道了。我会做点什么,但不会打扰。”

      她花了三天准备那三样东西。香囊是妈妈缝的,竹叶青是自家茶园今年最好的明前茶,“安”字她写了二十七遍才选出一张最满意的——不能太工整,显得冷漠;不能太潦草,显得轻浮。要稳,但要有呼吸。

      U盘里的《莲语》是她求了茶馆老师傅三天才录到的。老师傅八十岁了,手抖,但一拿起琵琶就不抖了。录制那天,何喑在录音设备旁放了一小盆水养莲花——真的莲花,冬天难得的暖房里培育的。老师说:“有莲在,音就对了。”

      录制完,老师傅说:“这曲子是给走得安静的人听的。莲开莲落,都是静静的。”

      何喑比划:“谢谢您。”

      老师傅摆摆手,抱着琵琶走了,背影佝偻,但脚步稳。

      今天小寒,漾水一年中最冷的日子。茶馆生意清淡,何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翻译第十六章——贺颂时在葬礼前夜发来的,只有短短三页。

      这一章写主角在女孩的帮助下,开始整理“未完成的事物”。不是待办事项,是那些开始了但永远不可能结束的东西:一封写到一半的信,一件织到一半的毛衣,一首只写了第一句的诗。

      原文有一段:

      “He found that unfinished things have their own gravity. They pull at you, not with the sharpness of a deadline, but with the soft, persistent tug of a question mark—a shape that is both an end and an opening.”

      (他发现未完成的事物有自己的引力。它们拉扯你,不是用截止日期的尖锐,而是用问号那种柔软而持续的牵引——一个既是终结又是开端的形状。)

      何喑卡在“question mark”的翻译上。直译“问号”太符号化,失去了原文里“形状”的双重性。她试过“疑问的弧度”,试过“悬而未决的弯曲”,都差一点。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河面结了薄冰,不是完整的冰层,是一块一块的,像破碎的镜子。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冰块之间有着细小的缝隙,水在下面依然流动。

      她突然有了灵感。

      她打字,发给贺颂时——明知他今天不可能回复,但她需要把这个想法固定下来:

      “老师,关于‘question mark’的翻译。中文里问号(?)的形状不像英文那样是个勾,我们的问号更圆润,像一滴水将落未落。但我想到另一个意象:冰裂。

      “冬天河面结冰,冰层会裂开纹路。那些裂纹不是直线,是弯曲的、分岔的路径,既是冰的终结(裂开了),也是新的形态的开始(裂纹本身成了图案)。裂纹不回答任何问题,但它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接下来,水会从这里流走吗?阳光会从这里融化吗?

      “所以‘question mark’也许可以译成‘冰裂纹’,既保留‘裂’的终结感,又保留‘纹’的延续性。您觉得呢?”

      发送后,她继续看着河面的冰。一块冰被水流推动,轻轻撞上桥墩,“咔”一声轻响,裂成两半。一半顺水流走,一半留在原地。

      未完成的事物,大概就是这样——一部分被时间带走,一部分永远留在原地,保持着“当时”的形状。

      *

      【悉尼·公寓】

      贺颂时在母亲床头柜的暗格里发现了信。

      不是一封,是十七封。全用浅蓝色的航空信封装着,贴好了邮票,写好了地址——都是给他的。地址从他五岁那年在新加坡的租屋,到他念中学时的墨尔本地址,到大学宿舍,再到现在的公寓。

      邮戳显示,这些信从未寄出。最早的一封日期是1998年3月12日,他刚满六岁,母亲带他搬到新加坡的第二年。最新的一封是三个月前,他搬进现在这间公寓时。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一封一封拆开。不是按时间顺序,是随机抽。

      1998年那封,母亲的字迹还很工整,用繁体中文:

      “颂时吾儿:今日你去上学,背新书包。你回头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你父亲。他第一日去船厂工作,也这样回头看外婆。新加坡很热,你流汗,我给你擦,你说‘妈妈手凉’。其实是我紧张,手出汗,风一吹就凉。你要好好学英文,但不要忘记中文。妈妈写不好,但想让你知道,我在学。”

      2005年那封,他十五岁,在墨尔本念高中,住校:

      “颂时:寄来的成绩单收到了。全A,很好。但你不要太辛苦。妈妈在新餐馆工作,老板是马来西亚人,会说一点闽南话。我问他‘孩子不和我说话怎么办’,他说‘等’。我等等等,等到现在。你上次打电话,只说三句:‘钱收到。’‘考试忙。’‘挂了。’一共七秒钟。我对着话筒说‘多穿衣服’,但你已经挂了。这封信不寄了,寄了你也忙,不看。”

      2018年那封,他博士毕业,母亲来参加典礼:

      “今天你穿博士袍,很精神。拍照时你站得直,但肩膀紧。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典礼后你说‘我送你去机场’,我说‘好’。车上你放音乐,是英文歌,我听不懂,但看你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像小时候弹电子琴。那时我们穷,电子琴是二手,但你弹《小星星》,一遍又一遍。现在你弹钢琴,在视频里看,很大,黑色的。妈妈为你骄傲,但说不出口。这封信写在这里,不寄了。”

      最后一封,三个月前:

      “颂时:新公寓很好,朝南,有阳光。但你总拉窗帘,说电脑反光。我给你买了绿萝,你说‘没时间养’。我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不好。我没告诉你,告诉你也没用,你忙。我想起你小时候发烧,我整夜不睡,用手背试你额头。现在我的手抖,试不准了。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不要难过。人生就是这样,来来去去。你把《Echo》写完,那是你的孩子。妈妈没有别的东西留给你,只有这些没寄出的信。你看到时,我已经不在了。不要哭,妈妈不喜欢你哭。”

      贺颂时读到这里,信纸已经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不要哭”三个字。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十七封信摊在周围,像浅蓝色的花瓣。窗外的悉尼下午,阳光炽烈,但照不进这个角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费力地聚焦视线,看到是何喑发来的关于“question mark”的翻译建议。

      冰裂纹。

      他看向那些信——每一封都是未完成的对话,都是裂开了但没有完全破碎的冰层。水在下面流了二十五年,现在终于浮出表面。

      他打字,手指很慢:

      “冰裂纹的比喻很好。就用这个。”

      然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十七封信摊开在地板上的样子,像一群浅蓝色的鸽子,永远停在了起飞前的一瞬。

      配文:“我母亲的信。写了二十五年,从未寄出。现在它们是我的冰裂纹。”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坐在地板上。阳光终于挪到了这个角落,照在信纸上,那些字迹在光里变得透明,像要羽化飞走。

      *

      【漾水·深夜】

      何喑收到那张照片时,是深夜十一点。

      她看着满地的浅蓝色信封,看着贺颂时简短的解释,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握紧了。她数了数,十七封。二十五年。平均一年半一封。

      她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没寄出的信——不是给贺颂时的,是给想象中的、能完全听懂她的人的信。从十四岁开始写,写了九年,二十三封。每封都以“亲爱的你”开头,以“也许有一天你会读到”结束。她也从未寄出,因为“你”并不存在。

      直到遇见他。

      但她依然没有寄出那些信。因为现在,“你”具体了,反而更不敢寄了。具体意味着可能被拒绝,可能被误解,可能破坏了现在这种完美的、安全的距离。

      她理解他母亲。完全理解。

      她回:“它们现在飞到了该到的地方。冰裂纹很美,因为裂纹里能看见光。”

      然后她做了一件冲动的事——从抽屉里取出那二十三封信,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摊开,是整齐摞在一起,用麻绳系着,麻绳上挂着一片干枯的竹叶。

      配文:“这是我的冰裂纹。九年,二十三封,给不存在的‘你’。现在‘你’存在了,但它们依然在抽屉里。有些话,也许永远保持‘未寄出’的状态,反而更完整。”

      发送后她立刻后悔。这太私人了,几乎是在袒露最深处的秘密。她想撤回,但显示已读。

      贺颂时的回复在五分钟后到来。不是文字,是一段三十秒的钢琴录音。

      点开,是几个简单的和弦,缓慢,重复,有点像摇篮曲,但更沉静。旋律在同一个音域里徘徊,不推进,不解决,就像……未完成的句子。

      录音结束后他打字:“这是‘冰裂纹’的声音。你觉得像吗?”

      何喑戴上耳机,反复听。那几个和弦确实有一种“裂而不碎”的质感——音符之间有缝隙,但缝隙被和弦的共鸣填满了。温暖,但有裂痕。

      她回:“像。第三个和弦,降B大七,有那种‘即将解决但永远悬停’的感觉。”

      Winter:“你听得出和弦。”

      喑喑求音:“我妈妈教过我基础乐理。她说和弦是‘声音的拥抱’,几个音抱在一起,互相填补空隙。”

      Winter:“嗯。你母亲的‘冰裂纹’,你打算怎么处理?”

      何喑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走到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二十三封信还在那里。她拿出一封——十七岁那年写的,关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用声音表达爱的恐慌。

      她拆开,读了一遍。然后拿起打火机,走到后院。

      冬夜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她点燃信纸一角,看着火焰慢慢吞噬那些稚嫩的字句:“亲爱的你,今天我哭了,因为妈妈说‘你的手语比声音更动人’。但我要的不是动人,是普通。我想普通地说‘早安’,‘谢谢’,‘我爱你’……”

      火焰卷到“我爱你”三个字时,她松手。信纸化作灰烬,在夜风中散开,像黑色的雪。

      她拍下地上那点残余的灰烬,发给贺颂时。

      配文:“处理了一封。让灰烬回到风里。剩下的……也许留着。冰裂纹不需要完全破碎,留着裂纹,光才能进来。”

      Winter:“嗯。第十六章,我想写主角烧掉一部分未完成的东西,但留下一部分。烧掉是为了放下,留下是为了记得。”

      喑喑求音:“很平衡。那翻译时,‘烧掉’和‘留下’这两个动作,中文里有很多微妙的词:‘焚’‘烧’‘燎’‘烬’是烧,‘存’‘留’‘搁’‘置’是留。您想要哪一种质感?”

      Winter:“‘焚’和‘存’。一个决绝,一个温柔。”

      喑喑求音:“好。那我把这段译成:‘他焚了一部分未完成,让烟带走执念;存了一部分未完成,让裂纹留住光痕。’”

      Winter:“可以。你总能在中文里找到最精确的切口。”

      对话在这里暂停。何喑回到屋内,手冻得通红。妈妈从卧室出来,用手语问:“这么晚在院子里?”

      何喑比划:“烧掉一些旧东西。轻一点了。”

      妈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比划:“旧东西烧掉,新东西才能长。像茶树,老叶掉了,新芽才出。”

      何喑点头,抱住妈妈。妈妈身上有淡淡的茶香,和常年炒茶留下的、洗不掉的烟火气。这个拥抱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不需要翻译。

      *

      【三天后】

      劳拉发来了《Echo》上市第一周的销售数据。很好,超出预期。但随邮件附上的读者来信中,有一封让何喑愣了很久。

      来信者是一位北京的语言学教授,专门研究翻译理论。他写道:

      “何喑女士,我读了《Echo》的中文版,惊叹于您翻译的创造性。尤其是‘喉间的故乡’‘灯火通明的寂静’等处理,展现了译者主体性的极致发挥。但我有一个理论问题想探讨:当译者的创造性达到这种程度时,我们读到的还是Timothy He的作品吗?还是何喑用Timothy He的素材进行的再创作?翻译的边界在哪里?”

      问题尖锐,但问得诚恳。何喑反复读这封信,然后转发给了贺颂时,附言:“老师,您怎么看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

      贺颂时的回复在傍晚到来,很长,是他罕见的长篇论述:

      “翻译的边界在信任。

      “我信任你能听懂我文字里没说出口的部分,所以给你空间去填补那些沉默。你信任我不会滥用你的填补,所以谨慎地、带着敬意地去创造。边界不是一条固定的线,是两个人共同维护的、动态的平衡。

      “读者读到的既是我的作品,也是你的作品。是一个故事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两个灵魂之间的共振产物。如果非要划分比例,也许是51%的我,49%的你。但艺术不是数学,不需要精确分配。

      “那位教授的问题很好,但预设了‘原作’和‘译作’的二元对立。也许《Echo》的中文版证明了第三空间的存在:既不是原作,也不是译作,是‘共鸣体’。是你和我共同创造的、只存在于中文里的那个版本。

      “所以回答他的问题:我们读到的既是Timothy He的作品,也是何喑的再创作。而这两者并不矛盾,因为它们在同一条河里流动,只是经过了不同的河床,携带了不同的沉积物。”

      何喑读完这段话,感觉像是有人为这六个月的所有挣扎、所有创造、所有越界,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理论框架。

      她回:“‘共鸣体’。我喜欢这个词。那我们的‘感官词典’呢?那是您的创作,还是我的创作,还是……”

      Winter:“那是我们的创作。所以第十五章会有你的署名。不是出于礼貌,是基于事实。”

      何喑看着“基于事实”这四个字,眼眶发热。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坚实的认可。

      她打开第十六章的翻译稿,在文末加了一段译者注——这次不是解释具体词句,而是回应那位教授的问题:

      “*译者注:本书中文版的部分处理,如‘喉间的故乡’‘灯火通明的寂静’等,是与作者反复讨论、共同认可的结果。翻译在此不仅是语言转换,更是两种创作意识的对话。感谢作者Timothy He给予的信任与空间,让这个中文版本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共鸣体’——既忠实于原作的灵魂,又生长出中文语境下的新维度。”

      她把这段注发给贺颂时。

      Winter:“很好。但最后一句可以改成:‘既扎根于原作的土壤,又在中文的天空下开出了不同的花。’”

      何喑微笑。他总是能找到更诗意的表达。

      她改过来,然后问:“老师,您母亲的公寓……整理得怎么样了?”

      Winter:“整理完了。留了一箱东西:她的旧毛衣,那些信,她用的那副老花镜,还有你寄的雪水茶罐。其余都捐了。”

      喑喑求音:“那您现在……住在那里?”

      Winter:“暂时。但太多记忆。可能会搬家。”

      喑喑求音:“需要时间。记忆不是行李,不能一下子清空。得像整理旧书,一页一页翻,决定哪页留下,哪页松开手。”

      Winter:“嗯。你在整理你的信吗?”

      喑喑求音:“整理了一部分。烧了三封,最稚嫩的三封。剩下的……也许等我真的敢寄出去那天,再处理。”

      Winter:“不用急。冰裂纹的美,就在于它停在‘将裂未裂’的瞬间。”

      对话在这里结束。何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夜深了,漾水镇只有零星的灯火。河面上的冰已经完全融化,水流恢复了连贯的深色。但仔细看,水面上依然有纹路——不是冰裂纹,是水流自身的褶皱,是另一种形态的未完成。

      她想起自己还没翻译完的第十六章,想起贺颂时正在写的第十七章,想起他们共同编纂的、永远不可能完成的感官词典。

      也许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注定是未完成的。

      因为一旦完成,就意味着结束。

      而她和贺颂时的故事——如果这能算一个故事——最美妙的部分,恰恰在于它永远处在“进行中”:一章接一章,一个翻译难题接一个翻译难题,一次共鸣接一次共鸣。

      没有结局。

      只有不断延伸的、新的开始。

      就像冰裂纹。

      裂开了,但光进来了。

      水流动了,但形状记住了。

      而他们,隔着七千公里,用两种语言,继续着这场永不完工的建造。

      不是建桥。

      是建一座由裂纹构成的、光的宫殿。

      在那里,每一个未完成的句子,都是一扇窗。

      每一封未寄出的信,都是一盏灯。

      *

      《Echo》第九卷·未完成进行时

      他开始收集未寄出的信。
      不是那些写坏了的,
      是那些写得太好、
      好到舍不得寄出的——
      每一个字都恰如其分,
      每一个停顿都计算过呼吸,
      但信封永远停留在“即将贴上邮票”的前一秒。

      他发现,
      这些信组成了一个平行宇宙:
      在那里,
      所有话都说完了,
      所有心意都抵达了,
      所有冰裂纹都愈合成了完整的水晶。

      但现实世界需要不完美,
      需要悬念,
      需要“未完待续”的留白。

      于是他把信放回抽屉,
      把冰裂纹留在冰上,
      把翻译的边界留在动态的平衡里。

      让某些话永远处于“即将说出”的状态。
      让某些信永远处于“即将寄出”的晨光里。
      让某些懂得永远处于“将懂未懂”的甜蜜折磨中。

      因为真正珍贵的东西,
      都害怕抵达。
      都宁愿永远在路上,
      像候鸟永远在迁徙的途中,
      像月光永远在抵达地面的前一刻,
      像翻译永远在“准确”与“美”之间,
      做着温柔的、永无止境的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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