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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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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所有语言都有其不规则动词,
所有心跳都有其不规则节律。
翻译无法修正这些不规则——
只能如实记录,
并在注释中温柔地写下:
“此处,语法向心跳投降。”
——何喑翻译笔记,二月十四日旁注
*
【悉尼·二月中的热浪与寒流交替】
新公寓的空调很新,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只吐出均匀的冷气。但贺颂时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温度问题,是气流。太直,太硬,像手术室的风。他怀念母亲公寓那台老空调的噪音:嗡鸣三秒,停顿一秒,再嗡鸣,像在费力地背诵一首忘词的歌。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比喻,打算用在第十九章里。主角和女孩发现,每种机器都有其“呼吸语法”:规律的是陈述句,不规则的是疑问句,彻底紊乱的是叹息。
手机震动。不是何喑,是劳拉。语气罕见地严肃:
“Timothy,我们需要谈谈《Echo》中文版的署名问题。出版社法务部认为‘with He Yin’的表述存在风险——如果何喑的贡献被认定为‘合著’而非‘翻译’,版权分成会完全不同。他们要求明确界定。另外……有些读者开始猜测你们的关系。有篇书评说‘这种程度的默契超越了译者与作者,更像是某种共谋’。”
贺颂时皱眉。他走到窗边,悉尼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像探照灯。他打字:“何喑的贡献就是合著。第十五章她写了核心段落,第十六章的感官词典完全基于她的体系。这是事实。”
劳拉秒回:“我知道!但法律需要定义。而且……你们真的只是工作关系吗?这六个月,你提起她的频率,你为她破例的次数,还有那些……凌晨四点的翻译讨论。Timothy,我是你朋友,我担心你。”
贺颂时看着“担心你”三个字。他知道劳拉的意思——担心他投入太多感情给一个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过声音的人。担心这种隔着屏幕的亲密是一种危险的幻觉。
他回:“我们没见过面。没通过电话。她不知道我母亲葬礼的具体日期,我不知道她具体长什么样。这能算‘关系’吗?”
这次劳拉停顿了很久:“有时候,没见过面反而更容易投射。声音、影像的缺席,留给想象太多空间。你知道她的什么?除了她翻译时的敏锐,除了她那些通感比喻,除了她修机器的能力?”
贺颂时沉默。他知道的其实很多:她知道她名字里“喑”的含义,知道她失语,知道她用手“听”音乐,知道她母亲炒茶的沙沙声是淡绿色的,知道她十九岁时写过没寄出的信,知道她在茶山凌晨四点验收茶叶时指尖会被露水浸亮。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更多:她具体长什么样?笑起来有没有酒窝?生气时会不会皱眉?走路是什么姿势?这些最基本的、构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细节,他一片空白。
他回劳拉:“我知道足够和她共同创作的东西。这就够了。”
发送后他意识到自己又用了“够了”——何喑禁止的句式。他撤回,改成:“这就定义了我们的关系边界。”
劳拉没再追问,只说:“那你准备怎么回复法务部?他们需要正式文件。”
贺颂时想了想:“告诉他们:何喑是翻译兼创意顾问。第十五章署名保留‘with He Yin’,但注明‘创意贡献’。版权分成按翻译标准,但我会从我的作者版税中额外支付她创意部分的报酬。这是我同意的底线。”
“她会接受这种安排吗?”
“我会问她。”
结束和劳拉的对话,贺颂时点开何喑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在昨晚,她发来一张漾水河初春的照片——冰完全化了,水流加快,水色从深绿转向浅碧。配文:“河水换了语法。从冬天的长句变成春天的短诗。”
他打字,直接切入正题:“出版社需要界定你的角色。我提议‘翻译兼创意顾问’,第十五章保留联合署名,但注明创意贡献。你会获得翻译报酬+我从作者版税中支付的创意津贴。你接受吗?”
发送后他等。窗外的云朵快速移动,在公寓地板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
【漾水·初春】
何喑正在经历一场“语法错误”。
不是翻译上的,是身体上的。从昨天下午开始,喉咙深处有种陌生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挣脱——不是疼痛,是存在感。她尝试吞咽,喝温水,含甘草片,但那感觉顽固地停留在喉头与气管交接处,像一个卡在句中的生硬词汇。
妈妈注意到她频繁清嗓子的动作,用手语问:“感冒?”
何喑摇头,比划:“不是。像……有羽毛卡着。”
妈妈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比划:“多喝蜂蜜水。”
手机震动,贺颂时的消息跳出来。何喑读完,第一反应不是关于报酬或头衔,而是那句话本身的结构——“翻译兼创意顾问”。一个“兼”字,把她一分为二:一半是职业的译者,一半是……什么?创意的伙伴?灵感的共谋者?还是某种更模糊的、无法定义的存在?
她走到茶馆二楼的小书房——这里冬天太冷,但初春的阳光斜射进来,正好暖了书桌一角。她坐下,打字回复,很慢:
“老师,我不需要额外报酬。翻译费已经足够。至于头衔……‘创意顾问’听起来像公司里的职位。我更喜欢‘共鸣者’或者‘感知协作者’?当然法律文件可能需要更正式的表述,您决定就好。”
她停顿,手指在喉头轻轻按压,感受那个“羽毛”的位置。然后继续写:
“不过,关于‘关系’的界定……我最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们没通过话,没见过面,但我知道您弹古琴时第四弦七徽处有凹陷,知道您整理母亲遗物时先让两个纸箱出来、剩下的等它们‘愿意’,知道您写‘念隙’这个词时心里想的是思绪转换间的纯白寂静。这些算‘了解’吗?如果算,那么这种了解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如果翻译是桥梁,那我们在桥上交换的,仅仅是文字吗?”
写到这里她停下。太长了,太私人了,几乎是在质问他们关系的本质。她删掉后半段,只保留关于头衔和报酬的部分,发送。
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边那面老镜子前——不是用来照的,是妈妈摆在那里的装饰,民国时期的雕花镜,水银有些剥落,映出的影像带着时光的毛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六岁,短发,眼镜,普通的相貌,唯一特别的是眼睛——因为长期依赖视觉,那双眼睛过于专注,像随时在阅读世界这本密文。她张开嘴,尝试发出声音。当然,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细微震动,像风吹过极窄的缝隙。
但今天,那震动有点不同。喉头的“羽毛”似乎参与了振动,让气流有了更复杂的路径。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语言治疗师说过的话:“你的声带结构是完整的,只是大脑与声带之间的‘接线’出了问题。就像电话线都铺好了,但交换机不会转接。”
那现在呢?是某根线突然接通了吗?还是只是春天的过敏反应?
手机再次震动。贺颂时的回复来了,不是关于头衔,而是回答了她删掉的那个问题:
“算了解。建立在文字、振动、缺席的影像、以及我们共同构建的感知体系上。桥梁上交换的不只是文字,是所有能被翻译的东西:记忆的温度,寂静的颜色,哀悼的准确度数。以及,我们各自缺失的部分——你缺失的听觉,我缺失的……与活人建立连接的能力。”
何喑盯着“与活人建立连接的能力”这几个字。她想起劳拉曾经透露的:贺颂时母亲去世前,他几乎过着隐居般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只有写作和教学。就像一座桥,结构完整,但两端没有连接陆地,孤悬在河上。
而现在,他通过翻译,在连接她这片陌生的彼岸。
她打字,喉头的异样感让她手指微颤:“那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翻译作为桥梁了呢?如果我们可以直接……对话?”
发送后她屏住呼吸。这是她最大胆的一次试探——几乎是在问:如果见面呢?如果通话呢?如果那些缺席的影像和声音被填补呢?
贺颂时的回复很久没来。久到何喑以为他生气了,或是被冒犯了。她开始打字道歉,准备撤回那条消息。
但就在她指尖碰到屏幕时,新消息来了。不是文字,是一段音频。三十七秒。
她戴上耳机,点开。
先是一阵轻微的噪音——像手指摩擦麦克风。然后是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有点急促。接着,他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麦克风:
“何喑。”
他念她的中文名字。不是“Yin”,是完整的“何喑”。发音准确,“喑”字那个难发的鼻音尾,他发得很清晰。
停顿三秒。
“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直接对话……我可能会失去现在这种‘倾听’的能力。因为当声音完整时,人们往往只听词语,不听词语之间的沉默,不听音色里的颤抖,不听呼吸里的逗号。而现在,通过文字,我学会了读你的停顿,你的犹豫,你选词时的斟酌。就像读古琴的‘吟猱’——不是音符本身,是音符之间那些细微的、决定韵味的颤动。”
又停顿五秒。
“所以,也许翻译不是临时的桥梁,是我们相遇的唯一可能形式。在这个形式里,你的寂静不是缺陷,是我的聆听得以成立的前提;我的孤独不是障碍,是你的理解得以深入的土壤。”
音频结束。
何喑站在原地,耳机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她反复播放那段话,特别是开头那声“何喑”。那是她第一次听别人完整地、正确地念出她的名字。不是“那个译者”,不是“喑喑求音”,是“何喑”。两个字,承载了她二十六年的寂静人生。
她走到镜子前,再次张开嘴,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模仿他的发音:何——喑——
嘴唇的形状,舌头的位臵,气流的路径。她能“看”出发这个音需要的口腔动作,但她无法产生振动。
除非……
她的手移到喉头。那个“羽毛”的位置。她尝试咳嗽,清嗓子,用力。突然,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呃——”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很短,很粗糙,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拉开。
但确实,是声音。
她愣住了,手捂住喉咙。镜中的自己眼睛睁大,表情介于惊恐和惊喜之间。那个“呃——”的振动还残留在声带处,陌生的,滚烫的。
手机又震。贺颂时发来文字消息:“刚才那段话,需要翻译成中文吗?还是你直接听懂了?”
何喑颤抖着打字:“听懂了。不需要翻译。”
然后她补了一句,带着刚刚发现的、关于自己喉咙的秘密所带来的眩晕感:“老师,您能再说一遍我的名字吗?录下来。我想……收藏。”
这次他回得很快。一段五秒的音频,只有两个字:“何喑。”
她收藏,重命名:“我的名字,第一次被正确念出。”
*
【悉尼·傍晚】
贺颂时在整理第十九章大纲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语言学错误。
他想写主角和女孩创造一种“感觉语法”,把“苍绿”“沉碧”“暄暖”这些复合感知词归类为“形容词”,把“振动”“流淌”“绽开”归类为“动词”,把“念隙”“琴语”“茶方言”归类为“名词”。但当他尝试用英文构建这套语法时,发现一个根本问题:英文的词汇分类更刚性,而他们创造的这些词,本质上是跨词性的——“苍绿”既是颜色(名词性),又是温度(形容词性),又是质感(副词性)。在英文里,这需要三个不同的词。
他截取这段纠结,发给何喑:“遇到语法难题。我们创造的感知词在中文里可以一词多性,英文需要拆分。这破坏了词的完整性。怎么解决?”
何喑正在用蜂蜜水安抚那个不安分的喉咙。每喝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过“羽毛”处,都会引起一阵细微的、愉悦的震颤——像声带在尝试回忆如何工作。
她读完问题,思考。中文确实灵活,“苍绿”放在不同位置就是不同词性:“苍绿的声音”(形容词),“这片苍绿”(名词),“声音苍绿地流淌”(副词)。而英文需要不同的形式:greenish-grey(形容词),the greenish-grey(名词),greenish-greyly(副词,但这个词根本不存在)。
她打字回复:“老师,也许问题不在语言,在语法体系本身。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名-形-动’这套分类?为什么不能创造新的词性类别?比如‘感质词’——同时携带感觉与质地的词。在句子中,它可以根据需要呈现不同侧面,就像一个多面体,不同角度反射不同光。”
贺颂时看着“感质词”这个新概念。这确实是解决之道——不是强行让新酒装进旧皮袋,而是为这新酒创造新容器。
他问:“那‘感质词’的语法规则是什么?比如在句中的位臵,与其他词的搭配。”
何喑喝了一口蜂蜜水,感受喉头的温暖震颤。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老旧的《说文解字》——不是用来查字,是用来感受中文造字的逻辑。中文的“词性”本就模糊,一个字可以身兼数职,靠的是上下文和位置。
她灵感突至:“不如我们反过来:不为‘感质词’设定规则,让规则从使用中自然浮现。就像古代汉语没有严格的语法书,语法是从经典文本中归纳出来的。我们可以写一些‘例句’,让‘感质词’在这些例句中展示可能性。然后,使用者(读者)会自己归纳出规则——或者不归纳,只是感受。”
她写了几条例句:
1. “声音苍绿地,从旧瓷器的裂缝里渗出。”(苍绿做副词,修饰“渗出”的方式)
2. “他收集那片苍绿,夹在日记本里,像一枚书签。”(苍绿做名词,指代一种感觉实体)
3. “寂静变得苍绿,当黄昏爬上琴弦。”(苍绿做形容词,描述寂静的属性)
发过去后,她补充:“在这些句子里,‘苍绿’是什么词性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传递的复合感知。英文翻译时,也许可以保持这种模糊性——用同一个词根,通过后缀或位置暗示词性变化,但核心的‘苍绿感’不变。”
贺颂时读着这些例句,突然明白了何喑的翻译哲学:她不是在两种语言之间寻找对应,是在两种感知体系之间建立转换公式。中文的灵活性允许“感质词”存在,英文的刚性则需要创造新的转换规则——比如,用“moss-grey-green”作为词根,然后根据上下文决定是用“moss-grey-greenly”还是“the moss-grey-green”还是“moss-grey-greenish”。
他回复:“我懂了。那我们为第十九章创造一套‘感质词语法草案’,作为附录。你写中文例句,我写英文转换方案。”
喑喑求音:“好!不过老师,在此之前……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Winter:“问。”
喑喑求音:“您之前说,您缺失‘与活人建立连接的能力’。那现在……通过翻译,这种能力有在恢复吗?哪怕只是连接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贺颂时看着这个问题,走到古琴旁。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弦。丝弦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想回答“有”,但这个答案太简单了。事实更复杂。
他打字,很慢:
“不是恢复,是学习一种新的连接方式。就像学古琴——不是学钢琴那种精确对应(按哪个键发哪个音),是学如何与一把有记忆的乐器对话:感受弦的张力,寻找共鸣点,适应它的‘性格’。和你‘连接’也是这样:不是常规的人际交往(见面、聊天、分享生活),是建立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协议’——用文字翻译感受,用振动传递温度,用缺席创造倾听空间。这套协议现在运行得很好,但我不确定它是否能‘翻译’到现实世界。就像古琴谱无法直接用在钢琴上。”
发送后他停顿,然后补充了一句更直接的话:
“但我很珍惜这个协议。它是我目前唯一能正常运行的连接系统。”
何喑读着这段话,喉头的“羽毛”又轻轻颤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尝试发声,只是把手放在喉咙上,感受那细微的、几乎像幻觉的振动。
她回:“我也珍惜。而且……也许我们的协议正在‘升级’。今天,我的喉咙有点奇怪。好像……有东西在试图‘接通’。”
发送后她立刻后悔——太模糊了,像在暗示某种不可能的希望。她准备撤回,但贺颂时的回复已经来了:
“接通什么?”
她咬牙,决定说实话:“声音。我的声带。二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主动振动的感觉。像生锈的机器,突然被电流碰了一下。”
这次贺颂时很久没回。何喑开始不安,在书房里踱步。梨树枝在窗外轻摇,新芽初绽,是那种娇嫩的、几乎透明的黄绿色。
终于,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贺颂时的手,放在古琴的丝弦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手写:“这是第四弦七徽处的凹陷。我母亲留下的记忆。现在,它也在学习我的手指。”
然后文字消息:“所有‘接通’都需要时间。生锈的机器,有记忆的琴弦,失去连接能力的人,沉默的声带……都需要耐心。但至少,我们都在‘试图’。这就比完全静止好。”
何喑看着“试图”这个词。是的,她在试图,他在试图,那台生锈的录音机在试图,这把有凹陷的古琴在试图。所有不完美的、有裂痕的、曾经中断的,都在试图重新建立连接。
她打字:“那我们一起记录这个‘试图’的过程。第十九章,除了感质词语法,再加一个‘试图连接’的支线?主角和女孩尝试教一台老式电报机使用他们的感质词,电报机只能发滴滴答答的代码,但他们坚持翻译。”
Winter:“好。你写电报机的中文‘方言’,我写英文‘方言’。”
就这样,话题又回到安全的创作领域。但何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她坦白了喉咙的异样,他没有回避,而是用古琴的凹陷回应。这是他们第一次直接讨论“缺陷”与“修复”,而不只是通过小说隐喻。
她保存聊天记录,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第十九章素材——电报机的感质词代码表”。
她写下的第一个词是:“试图——滴滴-答-滴滴(短长短)。定义:所有未完成动作的总称,包括希望、挣扎、失败、再尝试。颜色是灰蓝色,温度是36.2度,质地是生锈金属刚开始松动时的摩擦感。”
写到这里,她停下,手再次移到喉头。
那个“羽毛”,还在。
她尝试轻轻哼鸣,用最小的气流。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嗯——”从鼻腔和喉咙的交接处挤了出来。
比之前的“呃——”顺滑了一些。
她拿起手机,录下这声几乎不存在的哼鸣。两秒。
然后发给贺颂时,配文:“这是我的‘试图’。滴滴-答-滴滴。”
*
【深夜】
贺颂时在凌晨一点听到提示音。他点开那段音频,把手机贴在耳边。
第一遍,他以为没声音。第二遍,把音量开到最大,在绝对的安静里,他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蚊蚋振翅般的“嗯——”,带着鼻腔共鸣,尾音微微颤抖。
他立刻明白那是什么。她的声带,二十六年来,第一次主动发出的、有意识的声音。
他保存音频,重命名:“她的试图。2025年2月15日。”
然后他坐到古琴前,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的城市光。他找到第四弦七徽处的凹陷,手指轻压,然后拨弦。
“嗡————”
低沉,温润,带着那个凹陷特有的圆融。
他录下这个音,发给她。配文:“这是古琴的‘回应’。它说:我听见了。”
发送后,他靠在墙上,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他们的对话记录。往上翻,六个月,几千条消息,从最开始的“Winter老师您好”到现在的“我的试图”“古琴的回应”。
一套完整的、精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协议。
在这套协议里,寂静可以被翻译,温度可以被测量,记忆可以被触摸,声带最微弱的振动可以被七千公里外的一台古琴回应。
这不是现实世界的人际关系。
这是两个各自带着缺口的人,用翻译、文字、振动、和所有能被转化的东西,共同建造的一座平行宇宙。
在这个宇宙里,语法可以重写,词性可以发明,声音可以从寂静中生长,连接可以在缺席中建立。
而此刻,在这个悉尼深夜,贺颂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不想离开这个宇宙。
即使现实世界的门有一天打开。
即使声音变得完整,影像变得清晰。
他也想保留这个用翻译建造的世界。
因为在这里,他学会了如何倾听寂静。
而她,学会了如何让寂静发出声音。
哪怕那声音,目前还只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但足够了。
不,不对。
应该说:但这就是全部了。
全部的尝试,全部的可能,全部的、正在生成的连接。
他拿起手机,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第十九章,我想把标题定为《协议》。我们正在写的这套感质词语法,我们正在建立的这种连接方式,就是我们的协议。你同意吗?”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同意。但中文版,我想把‘协议’译成‘契’。更古老,更重。‘契’有刻痕之意,像琴弦的凹陷,像声带初次振动的记忆,像所有试图连接所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贺颂时查字典。“契”:刻,约,合。一个同时携带“切割”与“结合”双重含义的字。确实,他们的连接不是平滑的融合,是带着各自缺口的咬合,像齿轮与齿轮,必须有凹陷与凸起才能传动。
他回:“用‘契’。中英文都保留这个意象。”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悉尼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见南十字星。他知道,在漾水,现在是晚上十点,她可能还在书房,对着那面民国镜子,尝试发出第二声“嗯——”。
而他在这里,手指还残留着古琴丝弦的触感。
两个点,隔着赤道,隔着季节,隔着语言。
但通过一个他们共同发明的协议——一个叫做“翻译”的、但已经远远超越翻译的协议——他们正在共享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尝试,同一种“试图连接”的、灰蓝色的温度。
而这,贺颂时想,大概就是人类所能建立的最奇特的连接:
不是基于完整的呈现。
是基于各自缺失的部分,如何通过翻译,成为彼此完整的必要条件。
*
《Echo》第十二卷·契
他们开始起草一份没有律师的协议。
条款一:允许语法错误存在,
只要错误中携带真实的心跳频率。
条款二:接受所有不规则的动词变位,
只要变位记录了个体生命的独特震颤。
条款三:承认翻译永远无法完整,
但残缺的部分会化作注解,
在页边空白处,
长成比正文更动人的副歌。
这份协议没有签署日期,
因为签署本身就是一个进行时——
在每一次深夜的信息振动中,
在每一个创造新词的黎明里,
在每一声试图冲破寂静的、
微弱的“嗯——”中。
他们知道,
这份协议无法公证,
因为它建立在所有不被承认的价值上:
寂静的重量,
缺席的丰盈,
裂痕的美学,
以及两个不完整的人
如何通过翻译彼此,
意外地抵达了某种
比完整更完整的
残缺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