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风》汀旋

2、背影 2018年

　　带晴屿池回到超市二楼不久，几道闪电劈在远处的山上，浑厚的雷声过后，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降，很快变成了瓢泼大雨。

　　云枕临拉上了房间窗帘，安置好晴屿池的行李，去到鞋架前给晴屿池找了一双拖鞋。
　　她把拖鞋放到床边：“这双我好久没穿过了，有些旧，但是干净的，你不介意的话就穿这双吧。”
　　“怎么说话呢？我不会介意的啦。”晴屿池坐在床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房间，一边脱布鞋一边说：“你这屋打扮得还挺好看的，老实交代，有多少东西是自己做的？”
　　“很多。”云枕临笑了笑，抬手在半空中随便指，“窗帘、抱枕、地垫、桌布，还有小桌子那些。”
　　“你这不去当手工博主都可惜了。”晴屿池笑着调侃道。
　　这话晴屿池跟云枕临说过很多次，原因无他，从小云枕临的动手能力就比其他人强，上学那阵子，她喜欢收集废品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有问世，她做出来的东西精致得招人稀罕。
　　打从不上学以后，她就经常捡废品做些简单的家具在家里用，一来二去，她家的那栋老房子增添了不少色彩。
　　“再说吧，我不太想玩互联网。”云枕临耸耸肩回答道，走进浴室放了盆热水给晴屿池洗脚。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听着仿佛要下一整晚的架势。
　　浴室里传来清脆的水声，云枕临躺在床上翻微信的间隙，晴屿池从浴室门口探出头来，问：“对了，你那前男友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说过他是城里人啊，怎么会到小镇上跑摩的呢？”
　　“是城里人，但他老家在绪唐镇的塘坊村。”云枕临垂下眼眸，在回答脱口而出的一瞬，右手的大拇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某个人的微信朋友圈，“但他为什么会回来跑摩的……我不知道。”
　　晴屿池：“就现在这世道，可能是在外面确实不好混吧。”
　　云枕临微微一笑：“可能是吧。”

　　手机屏幕上，楼让的朋友圈内容停留在2018年。
　　他总共就发过三条朋友圈，第一条和第二条分别发在2016年和2017年，风景照之间混进了一男一女的影子合照和一张模糊的牵手照，配文都是“和女朋友”。
　　2018年，第三条的内容，只有两个文字——风停。
　　对比前两条，风格来了个大转变。

　　云枕临的视线停留在“风停”二字上，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浮现楼让的身影，目光逐渐涣散。

　　别人可能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但楼让是云枕临的前男友，在一起的那两年他们无话不谈，所以在2018年第一次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云枕临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尽管他们没有互删微信，但后来的他们还是断了联系，云枕临曾幻想过无数次在某年某月某天再次和楼让相遇的场景，幻想过他们之间会是普通的朋友关系还是熟悉的陌生人。
　　同样，她总觉得重逢应该是盛大美好的，但现实确是，这场相遇来得太过突然，在服务区路口碰到楼让的那一刻，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思来想去连一句像样的话都酝酿不出来，最后只有仓促的低头和一句轻飘飘的“好久不见”。

　　轰隆隆——
　　一道雷声把云枕临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滑出楼让的朋友圈，进入聊天页面时手指头顿了顿，忍着想要往上翻的心思狠下心退了出去。
　　他们的聊天记录和楼让的朋友圈一样停在2018年，这些年来云枕临没少翻看，每次看都难受得揪心，最难过的时候看哭过好多次。
　　可再怎么难受她也不能打扰人家，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五年了。

　　她关上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两分钟后，晴屿池拿着一块毛巾擦着脸从浴室里走出来，沾了水的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浴室门的左侧贴着一排挂钩，擦干脸，她随手把毛巾挂在云枕临的毛巾旁边：“冻大半天了，泡了会脚舒服多了，你是不知道，来的路上风把我吹的一直在发抖和打寒噤。”
　　“现在冬天嘛，不动就已经够冷了，坐车被风吹着就像被关进了冰箱里一样。”云枕临一面说一面往床右边挪了点，腾出来一个空位，又把被子往空的地方拉过去一些，“快上来吧，被窝里暖和。”
　　“行，我脚上沾了水，等我先擦个脚。”
　　“好。”

　　兴许是雨下得太大，这天晚上，云枕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活跃得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反反复复循环着在服务区路口碰到楼让的场景和五年前他们在一起的画面。
　　后半夜一点多，睡在她旁边的晴屿池早已进入深度睡眠，她却还在双目无神地盯着昏暗的卧室一角看，渐渐的才生出了几分困意。

　　翌日清晨，定在七点半的手机闹铃把她叫醒。

　　晴屿池听到闹铃，习惯性地哼唧几声，翻了个身，左腿高抬，右腿伸直，做出一个极具拉伸感的睡姿。
　　云枕临撑起上半身去给她拉了拉被子，轻声道：“你睡够了再下去超市找我吧，我先去洗漱上班了。”
　　晴屿池迷迷糊糊地点头。

　　花了十来分钟洗漱完，云枕临穿戴好衣物，拿上钥匙和帆布包，往包里面装了手机、充电器、手套，随后蹲下身，从床下拉出两个纸箱，分别从里面拿了厚切吐司和纯牛奶当做早点。
　　只睡了五个小时左右，她的大脑尚未从睡意里挣脱出来，两只眼睛的眼皮子上下打架，嘴上时不时就打哈欠。
　　超市门用的是大号链条锁，她到超市门口开门时，锁链和玻璃门发生碰撞，乒呤乓啷的响声使得在超市隔壁保洁休息室里的坐着烤取暖器的大爷透过窗户向她投来目光。
　　进到超市里，她没急着吃早点，把帆布包放在收银区敞开的折叠椅上，去提了桶水倒进电热桶里加热，又重新接了一桶水提到仓库里。
　　收银台右边拼接着一台长方形的不锈钢桌，上面放有两台大号电饭煲，一台用来煮茶叶蛋，另一台用来煮玉米。
　　玉米缺货已经将近半年，煮玉米的那一台目前基本等同于摆设，云枕临只需煮一锅新的茶叶蛋。她把锅抬进仓库放到一箱鸡蛋前，提起水桶往锅内倒了一大半的清水，逐一数了二十个鸡蛋在桶内剩下的水中清洗干净再放进锅内，接着依次往锅里面加入新一包用纱布包裹住的茶叶、酱油、食用盐。
　　她其实有在网上刷到过很多做茶叶蛋的视频，那些博主除了放茶叶酱油食用盐以外，还放些香叶桂皮八角之类的，所以在第一次到服务区超市上班老板教她做茶叶蛋时，她内心存疑，但因为只是一个小小的员工，也没什么话可以说。
　　放了水和鸡蛋的锅增加了重量，她用了点力气把锅抬到收银区，盖上锅盖，插上插座按下煮饭键。
　　弄好茶叶蛋，还有两项任务要做：烤烤肠和补货架上缺的货。
　　都是些简单的任务，她先是把货补好，再到冰柜里面拿出一袋新的火山石烤肠来到放在收银台边上的烤肠机前，撕开包装袋，按开开关，用不锈钢夹把结了一层冰霜的烤肠一根根夹进加热钢管的缝隙处，直至放到十根再把袋子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一天中最忙的时刻过去，她才开始吃早点。
　　在小地方的服务区超市上班有一个好处，就是早上忙一个小时左右，其他时间只需要及时供应热水、收银和打扫客人在休息区吃过泡面后弄脏的桌子和地面，一天中客人也不是特别多，休息的时候可以坐可以睡，还能出去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再逛两圈，活没什么难度，一个月下来轻轻松松拿3000块工资。

　　吃早点的间隙里，一个保洁人员来收垃圾。
　　厚切吐司吃完了，云枕临放下还剩一小半的纯牛奶，过去休息区跟她一块儿把大桶里的大垃圾袋收口。
　　“奶奶，今天这袋子好像还挺重的，我帮您一起抬出去吧。”云枕临提起大垃圾袋试了一下重量，说。
　　“得嘞得嘞，这么大一袋我还想着抬不起来呢。”
　　保洁奶奶笑起来时露出有些泛黄的牙齿，双手握住收紧的袋口转过身，一个用力将整个袋子都抗到后背上，云枕临就跟在她身后帮她托着袋子底部。
　　放在客人休息区的垃圾桶是一个蓝色的大塑料桶，装满了泡面盒和各种零食包装袋，云枕临一面托底一面想，看来老板这次买的垃圾袋韧性不错，底下都没有漏客人吃剩下的泡面汤。
　　奶奶把户外垃圾桶停在超市正大门前，到地方后，两人把大垃圾袋往里面塞，光它一个就占了桶一半的位置。
　　“谢谢你啦嘎小云。”奶奶用一口方言朝云枕临说。
　　云枕临笑起来：“没事没事，小事。”
　　而后，奶奶拖着户外垃圾桶去向服务区的垃圾场，云枕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才收回视线。

　　看了看天，天空中依旧灰蒙蒙的一片，白云之下飘散着混乱交织的乌云，今天不像是会出太阳的日子。
　　服务区的风一年四季都很大，云枕临裹紧身上的衣物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准备回折叠椅上靠着眯一会儿。
　　转身那刻，她的目光掠过停车场和绿化带，感觉好像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重新转头望过去。

　　停车场内停着三辆大小不一的房车和两辆轿车，它们背后就是绿化带。
　　云枕临内心一惊，看到在一棵因为天气寒冷而秃了的小树下，楼让正背对着她和超市，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是在给谁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