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
-
京城晋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
北挽鹤端坐于书案之后,脸色仍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
他面前摊开着卷宗,听着心腹侍卫逐风的汇报。
“王爷,追杀我们的那批死士,线索指向城西的永昌赌坊,背后有兵部侍郎李遐的影子。但李遐行事谨慎,暂时抓不到把柄。”逐风沉声道。
北挽鹤并指轻叩桌面,眼神冷漠。
李遐……是条大鱼,但还不是最终的那个。
“还有一事,”逐风继续道,“您之前让留意京畿附近的异常案件,下面报上来一桩。黑水村佃户赵老四,死于非命,现场呈密室状,无外伤,官府以急病结案。但属下觉得有些蹊跷。”
“说。”
“据暗线回报,赵老四死前曾与人在镇上酒馆饮酒,吹嘘自己得了河神赐宝。另据勘验的仵作私下透露,赵老四并非完全无伤,其右脚脚底有一极针刺小孔,因位置隐蔽,且无血迹,初次验看时被忽略了。还有,他手中攥着的碎布,经辨认,是云锦阁今年新出的暗纹浮光锦,价值不菲,绝非佃户能用得起。”
脚底针刺小孔……云锦阁的浮光锦……
北挽鹤眸光一凝。
浮光锦产量极少,专供皇室和少数勋贵,连他自己府上今年也只得了几匹。
一个佃户,如何能得到这种料子的碎片?
还蹊跷地死在密室之中?
这案子,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那脚底针孔,更是让他想到自己之前中的混合剧毒,其中一味,便是可通过血液迅速蔓延的。
他突然又想起了前不久遇到的那个少女,至今都没有出现在京城范围内。
逐风静候一旁,等待着。
“查!”北挽鹤回过神,下令道,“重点查三个方向:一,赵老四所谓宝贝的来源和下落;二,云锦阁近期浮光锦的流向,尤其是是否有失窃或异常裁切记录;三,黑水村附近水域,特别是赵老四常去的河段,有无异常人物或船只出没。”
“是!”
*
三日后,黄昏。
景禾正对着桌上那张黑水村及周边地形图沉思。
秋穗带回的最新消息称,赵老四捡到“宝贝”的地方,很可能是在黑水村上游的一处回水湾,那里水流较缓,时常会沉积一些上游冲下来的杂物。
就在这时,小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听着不像惯常动静。
景禾心中一紧,示意秋穗去门边查看。
秋穗透过门缝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连忙跑回来,压低声音:“小、小姐!是……是破庙里那位壮士!他带了两个人!”
他来了?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会是来灭口的吧?我好歹半个救命恩人呐呐呐……
景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该来的总会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秋穗点了点头。
门开了。
北挽鹤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玄衣,气度沉凝。
他身后的逐风等人则守在院外。
他的目光扫过小院,落在屋门口的景禾身上。
数日不见,她似乎……精神了些许?
虽然依旧瘦弱,但那双眼睛,比在破庙时更加清亮有神。
“看来,景姑娘在此处安顿得尚可。”
“托壮士的福,暂得喘息。”景禾微微福了一礼,不卑不亢,“壮士今日前来,可是伤势已无大碍?”
“已无大碍。”北挽鹤步入屋内,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桌上那张地形图上,“黑水村?景姑娘对此地也有兴趣?”
景禾心知瞒不过他,索性坦然道:“闲来无事,听闻了一桩奇案,心中有些疑惑,便随意勾画,让壮士见笑了。”
“哦?不知姑娘对此案,有何高见?”北挽鹤在桌旁坐下。
她走到桌边,指着地图上回水湾的位置:
“死者赵老四,密室死亡,无显性外伤,面露惊恐,手握贵价布料碎片。官府断为急病惊吓,但疑点有三。”
“其一,脚底隐蔽针孔。此非意外所能形成,极可能是他杀手段,毒物由此入体,造成类似急病症状,掩盖真正死因。”
“其二,手中碎布。浮光锦价值不菲,与死者身份不符。他紧握此物,可能是临终想指出凶手特征,或是无意中从凶手身上扯下。”
“其三,所谓河神赐宝。我怀疑,他捡到的并非寻常财物,而是某种……他不该碰也不该知道的东西。此物,或许才是招致杀身之祸的真正根源。”
她顿了顿,看向北挽鹤,目光灼灼:“结合壮士此前遭遇,我大胆推测,赵老四捡到的宝贝,或许与某些隐秘事务相关,甚至可能……与追杀壮士的人,来自同一源头。凶手制造密室,并非为了炫技,而是为了拖延被发现的时间,以便处理掉那样宝贝,并制造意外假象,混淆视听。”
北挽鹤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波澜微起。
这少女仅凭道听途说来的零星信息,加上一张简陋地图,竟能将案情分析得如此透彻,甚至隐隐触碰到了他正在追查之事。
他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那么,以景姑娘之见,凶手会是谁?那样宝贝,又可能是什么?”北挽鹤追问。
景禾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能使用浮光锦,且拥有需要灭口的隐秘之物,凶手身份定然不低,至少是能接触到上层圈子的人。至于宝贝……能让一个佃户以为能发大财,却又招来杀身之祸的,无非是权贵遗失的紧要信物、账册,或是……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凭证。”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黑水村上游的方向划了一条线:“关键,在于找到赵老四捡到东西的确切地点,以及……顺着浮光锦这条线,查一查近期,有哪些身份足够的人,遗失过衣物,或者,有过不同寻常的河边游览经历。”
屋内寂静,秋穗不知何时退了出去。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北挽鹤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分析的病弱少女,仿佛看到被泥土暂时掩盖的明珠,正逐渐拂去尘埃,散发独特光芒。
他嘴角微微牵动。
“看来,”他低沉开口,“我们查到的,是同一件事。”
暮色渐沉,小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秋穗手脚麻利地点亮油灯,奉上一盏茶,又退了下去。
原来她刚刚烧水去了。
北挽鹤屈起指节,在地图上的回水湾敲了敲。
“浮光锦的流向,云锦阁记录在案,近三个月只出了五匹。其中一匹,月前由兵部侍郎李遐府上采买。”
李遐。正是北挽鹤怀疑其派人追杀自己的嫌疑之人。
“至于赵老四脚底的针孔,”北挽鹤继续道,“与我之前所中之毒,入体痕迹相似。一种来自南疆的混合蛇毒,见血封喉,但若剂量控制精准,可延迟发作,制造急病假象。”
景禾立刻接话道:“所以凶手并非想立刻要他命,而是需要时间……处理掉那样宝贝?”
她脑中飞快运转,“赵老四一个佃户,能捡到什么让李侍郎都紧张的东西?”
“或许是账册,或许是信物,也可能……”北挽鹤抬眼,“是某位大人物不慎遗失的,足以掀起风浪的私密之物。”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换着彼此的推断。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光猜无用,”景禾撑着桌子站起身,“去现场。赵老四的家,还有那个回水湾。尸体虽已下葬,但地方还在。有些痕迹,官府的人未必看得懂。”
她其实想说,古人未必有她这个现代人看得明白。
北挽鹤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眉梢微动。
这姑娘对验尸查案的热情,简直不像个久病深闺的女子,倒像是……他手下那些见了案子就眼睛发光的得力干将。
“你身体撑得住?”他问。
“死不了。”
景禾答道,顺手拿起桌角那瓶北挽鹤之前给的药丸晃了晃。
“有这个顶着。”
那模样,颇有几分“药不能停,案不能不查”的架势。
北挽鹤没再反对。
他确实冲着她身上奇特的知识储备量来的。
当夜,一辆青篷马车便悄悄驶出无坡镇,趁着月色直奔黑水村。
赵老四那间简陋茅屋依旧保持着官府的封条,在夜风中显得有几分阴森。
北挽鹤的人悄无声息地放倒了看守的乡勇。
两人潜入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