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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俺们呀,是捡破烂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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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藏集装箱里,时间像凝固的沥青。黎煜溏靠着冰冷的箱壁,屁股硌得发麻,忍不住挪了挪位置,破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陈濯立刻投来警告的一瞥。
“我屁股麻了!”黎煜溏用气声抗议:“再这么蹲下去,等会儿跑路都迈不开腿,直接变僵尸跳,你觉得绑匪会笑场还是直接开枪?”
陈濯没理她,依旧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黎煜溏叹了口气,开始研究从锈蚀孔洞透进来的光柱。灰尘在光里跳舞,她伸出食指,假装那是一只仙女的魔法棒,无声指挥灰尘大军。
“陈濯,”她又忍不住小声开口:“你说……海丰号上会不会有食堂?我要求不高,泡面加火腿肠就行。”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能不能装点别的?”陈濯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低,但嫌弃满满。
“还能装逃跑路线仇家名单,以及孟涵祎孩子他爹的一百种可能性。”黎煜溏理直气壮:“但当前优先级最高的,确实是吃。饿死鬼跑不动,这是科学。”
“科学还说你话多容易暴露。”
“我这是用言语分散注意力,缓解紧张情绪,心理学懂不懂?”黎煜溏振振有词,肚子又适时地咕噜一声,在寂静的集装箱里格外清晰。
陈濯:“……你赢了。”
为了堵住她的嘴,也或许是真的觉得需要保存体力,陈濯从他那破布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
黎煜溏眼睛一亮,接过打开,是半块压得有点变形的、看起来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这……你从哪儿变出来的?”她惊喜。
“之前准备的应急口粮。”陈濯言简意赅:“就剩这半块了。”
黎煜溏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干涩粗糙,没什么味道,但慢慢咀嚼后,有种谷物原始的香气和饱腹感。她珍惜地小口吃着,把剩下的包好,递回给陈濯:“你也吃点。”
陈濯摇头:“我不饿。”
“骗鬼呢。”黎煜溏硬塞给他:“等会儿要是被追着跑,你腿软了,谁带我飞?”
陈濯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接过那小块饼干,慢慢吃着。两人分食着这寒酸的“救命粮”,集装箱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远处码头永恒的喧嚣。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从门缝透进来的光变成了远处灯塔和作业区灯光的昏黄混合色。码头的嘈杂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汽笛声机械轰鸣声,人声喊叫混杂在一起。
“差不多了。”陈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门缝边仔细看了看:
“海丰号应该在装最后一批集装箱了。我们绕到船尾的舷梯那边,那边看守通常比较松,趁装卸工换班或者休息的间隙混上去。”
黎煜溏也赶紧站起来,感觉腿确实有点麻,她跺了跺脚,又做了几个夸张的伸展动作:“OK!”
陈濯懒得吐槽,轻轻推开集装箱门。凉夜的风涌进来,带着更清晰的海腥味和机油味。他率先探出身,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示意黎煜溏跟上。
两人借着集装箱堆的阴影,猫着腰,快速而安静地朝着码头泊位的方向移动。巨大的“海丰号”货轮像一个漆黑的钢铁巨人,泊在不远处的岸边,船上灯火通明,吊臂正在将最后一个集装箱稳稳落在甲板上。
一切似乎很顺利。他们避开主要通道,穿行在杂乱的管线和货堆之间,逐渐靠近船尾。那里果然相对安静,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水手靠在舷梯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陈濯打了个手势,两人伏低身体,准备趁水手转身或者注意力分散时快速冲上舷梯。
就在此时,
“喂!那边两个!干什么的!”
一声粗哑的喝问从侧面传来,伴随着手电筒刺眼的光柱直直照在他们藏身的货箱上。
黎煜溏心里一沉,差点叫出声。陈濯反应极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更深的阴影里拖。
脚步声朝着他们这边走来,不止一个人。
“妈的,不会是溜进来偷废铁的吧?”另一个声音骂骂咧咧。
“去看看!这两天不太平,头儿让多盯着点!”
手电光晃动着越来越近。黎煜溏能感觉到陈濯的身体绷得像石头,他的手按在了匕首柄上。硬拼,对方人数不明,一闹开,绝对完蛋。
千钧一发之际,黎煜溏脑子一抽,也不知道哪来的灵感,她突然挣脱陈濯的手,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夸张带着浓重方言口音,故意捏着嗓子的语调开口:
“哎呦喂!大哥!是俺们呀!捡破烂的!”
陈濯:“……?”
连走过来的两个码头看守都愣了一下,手电光停在半空。
黎煜溏索性从阴影里半探出身子,还顺手抓了把不知什么油污抹在脸上,头发也揉得更乱,弓着背,搓着手,活脱脱一个窘迫又胆小的拾荒者:
“俺跟俺弟……就,就捡点纸壳子、塑料瓶……听说这边晚上有货柜拆下来的包装……俺们真不知道不能进啊大哥!”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偷偷捅了一下完全僵住的陈濯。
陈濯这辈子大概没演过这种戏,嘴角抽了抽,在黎煜溏“你快配合啊!”的眼神催促下,极其生硬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好在黎煜溏戏足,继续哆哆嗦嗦:“大哥行行好,俺们这就走,这就走……千万别报官啊!”
说着,还假装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扯着陈濯的袖子就要往另一个方向溜。
那两个看守用手电照了照他们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确实很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他们空空如也的手,大概信了七八分。
主要是黎煜溏那口音和神态太有欺骗性了。
“捡破烂也不看看地方!这是货运码头!赶紧滚!再让老子看见,真把你们扔海里去!”其中一个看守不耐烦地挥挥手。
“是是是!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黎煜溏按着陈濯的头一起点头哈腰,随后又拽着他飞快地溜进了另一片货堆的阴影里,直到彻底脱离手电光的范围,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咳、咳咳……憋死我了……”黎煜溏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刚才差点以为要英勇就义了。”
陈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哪儿学的?”
“啊?哦,你说口音啊?”黎煜溏眨眨眼,一脸无辜,“……我穿越前看电视学的,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躲过一劫。”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姐这临场反应,这演技,奥斯卡欠我一个小金人!”
陈濯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跟这人在一起,自己的情绪波动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现在看守肯定更警惕了,上船更难了。”
“没事!”黎煜溏眼睛一转,又有了主意,“正面不行,咱们走侧面!你看那边,”
她指着“海丰号”船体中部,那里有几根粗大的排水管从船舷伸出来,末端离码头地面不算太高,管道表面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结实。
“我们可以……爬管子上去?”陈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皱起:“太冒险了,容易滑倒,动静也不小。”
“总比硬闯舷梯强。”黎煜溏活动着手腕:“而且你看,管子附近堆了很多装卸用的旧轮胎和缓冲垫,可以垫脚。趁着现在那边好像没人,我们摸过去,速战速决!”
陈濯权衡了几秒,看着远处舷梯旁似乎增多了的人影,点了点头。
“跟紧我。如果不行,立刻放弃,另想办法。”
两人再次化身阴影中的老鼠,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堆旧轮胎旁。浓重的橡胶味扑面而来。
陈濯先观察了一下排水管和船舷的距离,又试了试管道的稳固程度,然后蹲下身,示意黎煜溏踩着他的肩膀。
黎煜溏也不矫情,利落地踩上去。陈濯稳稳站起,将她送到一个合适的高度。黎煜溏伸手抓住冰冷粗糙的管道,脚蹬着船体上凸起的铆钉和锈蚀处,开始一点点向上攀爬。
管道很滑,有些地方长着湿滑的青苔。黎煜溏全神贯注,手心很快被磨得生疼,但她咬紧牙关,不敢松懈。下面的陈濯紧张地盯着她,随时准备接应。
就在她快要够到船舷边缘时,脚下突然一滑!一小块锈蚀的金属被她蹬掉,“哐当”一声落在下面的旧轮胎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不远处立刻传来看守的喝问和脚步声!
黎煜溏心脏骤停,几乎要脱手掉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陈濯猛地将旁边一个废弃的大号橡胶浮球奋力推向排水管下方!浮球撞在管道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滚落到阴影里。
“妈的,吓老子一跳!估计是哪个破烂被风吹掉了。”脚步声停下,传来抱怨声:“这鬼天气,尽是自己吓自己。”
黎煜溏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蹿,双手终于扒住了船舷。她手臂用力,一个翻身,狼狈但成功地滚进了“海丰号”甲板上一个堆放着帆布和绳索的角落。
几乎同时,陈濯也如法炮制,利用轮胎垫高,敏捷地攀上管道,紧随其后翻了上来,落在她身边,迅速用帆布将两人盖住。
甲板上灯光昏暗,这个角落恰好是视线死角。他们趴在帆布下,能听到不远处船员走动和交谈的声音,但暂时没人注意到这里。
黎煜溏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她侧过头,看着同样气息未平但眼神锐利扫视四周的陈濯,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
陈濯看着她花猫似的脸,本想提醒她别高兴太早,危险还没解除,但话到嘴边,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海丰号”的汽笛再次拉响,悠长而沉闷,回荡在夜色笼罩的海港。钢铁巨轮缓缓移动,离开了泊位,朝着漆黑无垠的大海驶去。船舱深处某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暂时安全了。
黎煜溏从帆布缝隙里望着渐渐远去的、灯火阑珊的码头,小声嘟囔:“泡面……我来了……”
陈濯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如何在这艘船上弄到食物,以及如何躲过可能存在的盘查,安全抵达临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