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傍晚时分,橘色的夕阳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沈明优摊开崭新的日记本,握着笔,犹豫了片刻,然后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两个字:
蔺凇。
墨水在纸面上微微晕开。
看着这个名字,白天在教室里那尴尬又莫名清晰的一幕再次浮现。
失去平衡的瞬间,周围低低的惊呼,屁股着地时的钝痛,以及巨大的羞窘……最后,都定格在那道逆光的身影和那句清冽的询问上。
阳光为他发梢镀上的光晕,像一幅柔焦的画,深□□底。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她的出神。是妈妈让她送一个遗忘在家的重要U盘到医院。
“妈妈,今晚不回来睡了吗?”沈明优问。
“嗯,妈妈手上有两个病人现在病情比较严重,走不开。”
“好。”
……
夏末的傍晚,风已带凉意。沈明优送完硬盘之后,熟门熟路地来到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儿科病房区,轻轻敲响了一间病房的门。
“请进。”一个略显虚弱但依旧清朗的男声传来。
她推门进去,病床上,一个少年正倚靠着看书。
他戴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下,遮住了大部分头型,但偶尔露出的鬓角处光滑的皮肤,帽子下是因治疗而剃光的头发。
尽管脸色苍白,帽檐下的五官却依旧清晰俊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沈明优,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漾出真切的笑意。
“明优?你怎么来了?”景川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他们是从穿开裆裤就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青梅竹马。
“给我妈送东西,顺路来看看你。”沈明优在他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他手背上的留置针,“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演员了,流程熟得很。”景川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把书放到一边。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景川的父母提着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小川,看看妈妈给你炖了什么好……”景川妈妈话说到一半,看到沈明优,脸上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是优优啊,好久不见,真是越来越标致了。”
“叔叔阿姨好。”沈明优连忙起身。
寒暄中,景川父母手脚利落地支起小桌板,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一摆好,不住的叮嘱景川多吃点。
然而,这份温馨的忙碌并没持续太久。景川妈妈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轻轻拉了拉景川爸爸的衣角,低声说:“孩子爸,小川这安顿好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小宝在家离不了人太久……”
“我单位也有事……我以为你会留下来……”景川爸爸轻声说,他盛汤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对儿子的愧疚,但还是点了点头,转向景川,语气温和却带着歉意:“小川,你慢慢吃,爸爸……和妈妈……就先回去了,我明儿一早就来。”
景川捧着那碗温度刚好的汤,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
他甚至扯出一个大大的、让人安心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知道啦,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我这儿有明优陪我说会儿话呢,好得很!”他还夸张地挥了挥手。
沈明优站在一旁,看着景川父母眼中那份对儿子的不舍与对家中幼子不得不尽的牵挂相互撕扯,最终化为一步三回头的匆匆离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太了解景川了,了解他笑容下的懂事和隐忍。病房门合上,刚才还盈满的关切声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寂静里消毒水的气味。
景川低头默默喝了两口汤,再抬头时,脸上那刻意撑起的明朗淡去些许,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他放下碗,看向沈明优,习惯性地想用调侃掩饰情绪:
“好了,世界清静了。说说吧,开学第一天,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比如……我们明优有没有遇到让你小鹿乱撞的帅哥?”
沈明优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没忍住,带着点懊恼把白天摔跤的糗事说了出来。“……然后就摔了,还正好摔在一个男生旁边。”她省略了早餐店的初遇和那个名字。
景川听得眼睛微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一丝不寻常的波动,他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嘴角勾起促狭的笑:“细节描述一下呗,哪个哥们这么有福气……不是,这么有风度?当时什么情况?”
“就……他问我有没有事。”沈明优眼神飘忽,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那时候阳光正好从他后面照过来,头发好像都在发光……”她声音渐低。
“发光体?”
景川挑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了然地笑了笑,语气带着青梅竹马特有的揶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行啊沈明优,开学第一天就搞这么大动静。看来这高中三年,是不会无聊了。”
沈明优被他说得脸颊更热,作势要打他:“你别瞎说!”
景川笑着抬手虚挡了一下,病房里重新充满了少年人之间轻松的气氛。
但在他弯起的眼角深处,或许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沈明优又坐了一会儿,叮嘱景川好好休息后,便起身告辞。
-
开学第二天的闹钟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响起。
沈明优几乎是秒醒,动作利落地洗漱,套上统一的白色校服衬衫和深蓝色长裤。窗外的天光还未大亮,带着黎明特有的青灰色调。
镜中的少女眼底藏着浅浅的期待。
出门时,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她特意绕了远路,走向那家“老街坊”早餐店。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心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也许,今天还能遇见他。
早餐店刚开门,蒸笼的热气还没完全弥漫开来。
沈明优依旧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她点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
风铃每一次响起,她的心跳都会漏掉半拍。进来的是赶早班的工人,是晨练归来的老人,是同样穿着校服却陌生的同学。
就是没有那个身影。
豆浆从滚烫放到温热,油条从酥软变得有些发韧。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她的期待上。店里渐渐坐满了学生,喧闹的人声中,她独自守着一个快要凉掉的早餐,和一份渐渐冷却的期待。
直到指针指向再不出发就要迟到的时间,她才终于死心。
推开门的那一刻,风铃又响了,像是在为她落空的期待送行。
一路小跑赶到教室,预备铃刚好响起。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前,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是一张崭新的座位表。
“同学们,按照座位表尽快调整位置。”李老师扶了扶眼镜,“这是根据开学体检报告安排的,主要考虑身高和视力因素。”
沈明优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在表格上寻找自己的名字。第二列第四排……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移——
蔺凇
两个字清晰地印在她名字的正后方。
这一刻,清晨所有落空的期待都找到了归宿。原来不是错过。
她走到新座位坐下,背脊不自觉地挺直。
身后的座位还空着,但她已经能想象出他坐在这里的样子——或许会微微弓着背,手指间转着一支笔;或许会在她不经意后靠时,轻轻挪开桌上的课本。
同学们搬动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却像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结界里,所有的感官都在等待着身后的动静。
就在早读铃响起的前一刻,教室门被推开。
那个熟悉的身影逆着晨光走进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座位表,然后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
当他终于在她身后坐下时,一股干净的、带着清晨露水气息的味道淡淡传来。是洗衣液的清香,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阳光味道。
“砰”的一声轻响,是他的书包放在桌肚里的声音。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摩擦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早读课开始了,李老师组织起大家自由阅读,并且鼓励大家读出声音,于是教室里响起琅琅书声。
沈明优翻开语文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背上的温度。这种看不见却无比清晰的靠近,比并排而坐更让人心慌意乱。
课间休息时,她故意把橡皮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瞬间,瞥见了他放在桌下的运动鞋。
白色的鞋边一尘不染,鞋带系得整齐。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解例题时,她感觉到身后的他轻轻踢到了她的椅子腿。很轻的一下,像是无意识的触碰。
她却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过了几秒,才听见他低低的一声:“抱歉。”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听见他的声音。不像昨天在嘈杂中那般模糊,而是清晰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质感,像山涧的溪水流过青石。
她不敢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这个早晨,从期待的落空到意外的惊喜,像是坐了一场无声的过山车。
而现在,她坐在他前面,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甚至能感受到他偶尔不经意的小动作。
这种一前一后的距离,刚刚好。近到可以感知,远到不会打扰。就像此刻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温柔地笼罩着新学期第二天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