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江湖吗》无相无我

9、第 9 章

　　地面上，是几个身负残疾的人，从他们肌肉上的深可见骨的勒痕可以判断这绝非天生，而是有人恶意为之，受过残忍对待的血迹被用心地擦拭过，因为不好处理，沾染血迹的布料胡乱堆砌在角落。他们无声无息地或躺在地上、或倚靠在墙边。
　　他们中情况最好的是一位女子，她用白布遮掩了眼眶，容貌秀丽。在前面引路的孩子此时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
　　她听到了余婆婆的声音，警惕地问：“余婆婆？如何了？”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在空中摸索。
　　她是个盲人。
　　孩子这个时候叫住了她：“姐姐，那两个道士倒在地上啦。”
　　她话说得很清晰，并且很慢，显然在顾惜女子的状态，这才能听出她是个女童。
　　“两个道士？”女子的身上先是爆发出一种期悦但很快就转化成不安，她的声音带来些惶恐，开始如惊弓之鸟抱着孩童往后缩，余婆婆本来只是看着，现下终于出声了：“你别怕了，人都晕了。”
　　“余婆婆，还好你让这小孩带了口信，否则硬拼下来，动静闹大了就不好了。”在背后偷袭的是两个还算健壮的年轻人，他们还警惕地拿着手中的棒子，其中一个松了口气，衷心感叹道。
　　另外一个抱怨着：“没别人了吧？我都要憋死了，那小兔崽子说这男的耳朵灵的很。”
　　“没别的了。”余婆婆皱着眉，她先是去到兰亭染身边，蹲下去探鼻息：比正常人要慢一些，但还算均匀稳定。
　　余婆婆叹了口气，怜爱地摸着兰亭染的头发。
　　见她这样，年轻人纷纷感到惊奇，那个抱怨的首先扔了棒子，凑过来要去瞧，被余婆婆站起来赶开了。
　　“哇，”年轻人感叹，用手肘顶了顶和他一起的同伙，“老二，快去看。那是个仙女！”
　　“怪不得婆婆这么喜欢。”
　　“一天天竟胡说八道！”余婆婆叉着腰，中气十足地骂着：“你刚刚还敢抱怨，人都找上门了，你学一下人家老二，年纪比你小，比你沉稳多了！”
　　“哎。”年轻人摸着头，颇为憋屈：“都是您看着长大的，怎么这么偏心。”
　　余婆婆没理他，费劲给兰亭染挪了好受点的位置，喃喃道：“好姑娘，还说要帮我们呢。”
　　“帮我们？”另一个躺在边上的人问，“婆婆你把什么人带来了？”
　　“......你就好好休息吧，别掺和了。”余婆婆看了眼对方的脸色，发现还是没什么血色，她有些急躁，看样子似乎想向那个盲女问点什么，不过看着对方一副害怕的样子，她到底没问。
　　“有什么事？大不了一死，反正留着也是个拖累，好歹我杀了一个地主家的人，也算回本了。”
　　那盲女似乎抽泣了一声。
　　余婆婆又叹气了。
　　“冤孽啊。”她说。
　　恶风袭来的那一瞬间，兰亭染心神还未完全从眼前的一众惨象抽离，直接反抗已经做不到了，只来得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避开了要害。
　　她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就感到有人靠近，要伸手探她的呼吸，她忍着疼痛，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考验上。
　　慢一点，深一点，她在心中默念着，尝试放松身体的每一块肌肉，让呼吸像熟睡中的婴儿一样深沉。
　　直到那根手指伸了过来，又从自己的鼻子下拿开，兰亭染还是没忘记表演。她现在头仰上躺在草席上，默默听着余婆婆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杀了地主家的人，李家是他们杀了？这才是李家失踪的真相？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那鬼祟传言呢？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事情更深的经过，而余婆婆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杀都杀了，还是先别提了。”那个被称作老二的年轻人说：“我们该拿这两个人怎么办？不能放他们走。”
　　“要不一不做，二不休......”
　　“住嘴!”余婆婆厉声喝到：“我们要绝不能变成李家那群畜生！”
　　见众人都不说话了，余婆婆表情缓和了一些，她坚持：“我知道你们害怕，但我们不能这样，不要再造无辜的杀孽了。”
　　“对，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我们只是为了自保.....”躺在那地上的人附和着，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草堆上眯起眼睛：“余婆婆，你还没说‘还说要帮我们’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那个意思。”余婆婆表情又阴沉了，她不愉地说：“这两个孩子自称是云游的道士，听到这里有人口失踪说是要帮我们。”
　　“帮我们。”他重复道。
　　“对。”余婆婆心情不太好，她不想理会这一圈烂摊子，转头对着那两个年轻人说教：“不是让尧妹告诉你们，下手亲点吗！打死了人怎么办。”
　　“您也太偏颇了。”年轻人咕哝着。
　　“我们得把他们打晕还要控制手上力度，成这样已经不容易啦！”
　　“成大，你别和余婆婆犟嘴，余婆婆说的不错，是该小心些。”边上那人笑了，说：“我们可还用得上他们呢。我看......带他们过去，怎么样？”
　　盲女听到这句话，指尖发紧，更深地抱住了怀中的孩子。
　　“你这又是要做什么？”余婆婆脸上莫名，“带他们去？这两小孩......”
　　她犹豫着，这两人在这里确实是个变数。她暗想，那小子应该会点门道，要是他醒了，难免生一些波折，可是这姑娘带她去又能做什么，不管怎么说，一个和这件事没牵扯的姑娘，我怎么能把她带进虎穴？
　　余婆婆一时间忘了兰亭染的武力，忧心忡忡地盯着兰亭染，兰亭染感受到这目光，心中很难熬：我还得装多久，快带我去吧......
　　余婆婆摇着头，目光又瞄过盲女的紧张样子，她下定决心：“不行。”
　　对方奇道：“为什么不行？”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暗室里的别人，“我们这副惨样，若不能想办法快点走这么硬拖着不也是等死的份？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可以用的人，您拦什么。”
　　“到那时候，事情就不好控制了。”余婆婆还是摇头，我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米多，她心里想着，大家这些日子在山里提心吊胆能是什么状态，见着这么一个可能带给危险的人，又是姑娘家，能怎么着还是你能说的算的？
　　成大左瞟瞟右瞟瞟，出来打个圆场：“叔，余婆婆好不容易喜欢这么一个小姑娘人家担心点也正常嘛，再说了这不还有一个，把这人带过去怎么样？”
　　他说的是徐来水？兰亭染心中担忧，他情况怎么样？倒在地上前，她好像碰到了徐来水的拂尘，也不知道他事先有没有准备，是不是真的被砸晕了。
　　“你......”那人气道：“谁是你叔？老子比你大不了多少！余婆婆，不会有事的。若是不能劝服他们，赶明道士和尚就都来了！”
　　“道士总比官兵好。”
　　“你别添乱。”
　　成大又摊回去了。那人刚才太激动拉扯到了伤口，痛的一边嘶气，一边说：“您也想的太多了些，先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那小孩悄声问：“他不是不怕死吗？”
　　“......”那人无语凝噎了片刻，“哎，我就说不要让着小孩跟着我们吧。都要把人教坏了。”他叹着气。
　　“总比和李家人一样好。”余婆婆瞪了小孩一眼，小孩问过话，早就缩回去了，现在冲她乖巧的笑：
　　“外面的人怎么办？”
　　隧道里的人都一楞。
　　是啊，兰亭染无力地想，你们讨论了半天，就一点也不考虑一下外面还有个唐管家在等着吗？
　　成大脸色一变：“外面有人？”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似乎是成大绕上前去捡起了稻草上的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不只有他俩？”
　　余婆婆也有些焦急：“他们是和唐家的一起来的，外面还有一个管家在那等着。”
　　“什么管家？你不是他们说是来帮我们的？”那男子也按捺不住了，“他们是李家的走狗？”
　　“就是那个来问过好几次问题的！”余婆婆连忙说：“不是，他们是半路和唐家人遇上的，我问过了，他们的样子不像撒谎！”
　　“等等叔,你说的也有道理，”迎着对方惊讶的目光，成大缓缓开口，“余婆婆.....哎您别这个眼神，我说真的，要是真为我们和他们好，就得早点把事情解决，我们和他们各自安好，否则一直让他们在这里？外面的人也会起疑的。”
　　见余婆婆犹豫，他又说了一句：“只带一个人去，剩下那个人留在这里应付外面的人。婆婆您认真想一想，您觉得他们说要帮我们的话是真的吗？”
　　余婆婆当真认真考虑了一下，“不像假的......我这辈子还没看错过眼。”
　　“那我觉得可以赌一把。”
　　盲女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讲话，现下却忍不住说话了：“可是......”第一个字说出口她就有些后悔，目盲后她虽然不能视物，却对视线尤其敏锐，眼下她感觉到各个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更为不安。
　　深呼吸，她对自己说，在黑暗里时间总是很慢，她缓缓地调息直到能再次说话，而在外界几人看来，盲女开口后被他们惊了一下，但不出片刻就调整好了状态，继续刚才的未竟之言：“......他们被我们打晕了，恐怕不会再信任我们，即使是曾经真的要帮我们，如今会不会尽心也要打个折扣。”
　　“那你说怎么办？”余婆婆忍不住问，不停地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
　　可盲女仍然镇定自若，至少表面如此：“我的建议是让那个女孩和我们走，按您的态度来看，这女孩帮我们的可能更大吧？如果和她同行的人在乎她，就让他去帮我们应付外面的人......”
　　“可以。”
　　一个清亮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接过了她的话头。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本应昏迷的兰亭染用手肘支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她揉了揉依旧作痛的后颈，目光却清亮锐利，直接迎上盲女那张无法视物却仿佛能感知一切的脸。
　　“我跟你去。”她清晰地重复着。
　　随即，她视线转向余婆婆，语气缓和却坚定：“方才婆婆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理解诸位的顾虑，还请各位放心，我既然承诺在先，便不会因为这等变故反悔。”
　　她环视惊呆的众人，最终看向盲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现在，可否告诉我——你，一个李家人为何回帮我们‘对付’外面的唐家人呢？又想带我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