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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绣 ...


  •   月锦轩位置算不得顶好,有些偏僻,陈设也半新不旧,但贵在独门小院,清静少人扰。这对岑堤而言,已是求之不得。

      距离宫宴,入宫三日,皇帝未曾召幸,她也乐得清闲,白日里只坐在窗前,看似赏看院中那几株晚开的玉兰,心下却将眼下局势翻来覆去掂量了无数回。

      时间有限,两年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她需得尽快在后宫站稳脚跟,培植势力,方能行那溃堤之事。

      前世记忆虽模糊,但一些关键的人与事,还是能记得起的。

      譬如,苏绣。

      她记得上一世,约莫也是这个时节,有个叫苏绣的采女,因在御花园中唱了一曲家乡小调,嗓音清亮,偶然被路过的皇帝听见,当夜便蒙召幸,封了御女。可惜此女性子过于耿直,不懂变通,得宠不过月余,便因冲撞了位份高的丽妃而被寻了由头,打入冷宫,郁郁而终。

      如今算来,那机遇之日,似乎就在这几天。

      岑堤指尖轻轻叩着窗棂。苏绣出身不高,骤然得宠又骤然失势,内心必然充满不甘与惶恐。若能在她得宠前施以恩惠,在她失势时稍加援手,或许能将其化为一枚听话的棋子。借此,她不仅能更快地探知皇帝性情喜好,还能在皇帝身边埋下一双眼睛。

      思忖既定,岑堤唤来宫中分配给她使唤的小宫女:“去打听打听,近日可有哪位主子常去御花园?”

      小宫女名唤迎落,是北境战乱时流离失所的孤儿,一路乞讨入京,险些冻死在道旁,是老内相看她可怜,捡回一条命,送入宫中谋个生路。前几世,无论岑堤以何种心境策略周旋于这宫闱,迎落始终在她身边。不曾因她得势而谄媚,亦不曾因她失势而背离。

      岑堤看着眼前的迎落,目光柔和了些许。

      迎落年纪虽小,倒也机灵,不多时便回来禀报:“才人,听闻确实有位苏采女,近来午后常去那长亭附近徘徊。”

      岑堤心下一定。是了,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次日午后,天光晴好。岑堤刻意装扮得素雅了些,只簪一支玉簪,带着迎落,看似无意地漫步至御花园东南角。

      远远地,便听见一阵清亮的歌声,带着些许江南水乡的调子,唱着不知名的曲子。循声望去,只见碧波亭旁的石径上,一个穿着半旧宫装的少女正低头走着,口中轻轻哼唱,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轻愁。

      正是苏绣。

      岑堤缓步上前,唇角含着温和笑意:“妹妹的歌喉真好,听着便让人想起江南的春雨。”

      苏绣吓了一跳,歌声戛然而止。见是位份高于自己的宫嫔,连忙行礼,神色慌乱:“奴婢苏绣,见过才人。奴婢不知才人在此,惊扰了。”

      “无妨。”岑堤伸手虚扶了一下,“我听着亲切。可是江南人士?”

      “回才人,奴婢祖籍姑苏。”

      “原是同乡。”岑堤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柔和,“我幼时也曾随家人去过姑苏,至今还记得那儿的吴侬软语,小桥流水。妹妹方才唱的,可是《采莲谣》?”

      苏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才人也知道这乡野小调?”

      “怎会不知?”岑堤轻叹,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寥落,“入了这宫,故乡的一切,便都成了奢望。能听到乡音,已是难得。”

      她这番话,瞬间拉近了与苏绣的距离。苏绣见她位份虽高,却无半分架子,言辞恳切,不由得卸下几分心防,话也多了起来。

      两人于亭中坐下,说了些江南风物。岑堤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引导,赞她歌声动人,又惋惜她明珠蒙尘,暗示若有机遇,必非池中之物。苏绣被她说得心头微热,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光。

      正说话间,忽闻远处传来内侍略显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苏绣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私自在御花园歌唱,若被陛下撞见,是福是祸难料。

      岑堤却从容起身,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妹妹莫慌,机遇来了。”说罢,她拉着苏绣一同跪伏在道旁迎驾。

      皇帝的仪仗渐近。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身边只跟着几个内侍和……一身常服的陆迁叙。

      陆迁叙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在岑堤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淡淡移开,仿佛那夜的对话从未发生。

      皇帝果然被方才隐约的歌声吸引,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苏绣身上:“方才可是你在唱?”

      苏绣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奴婢。”

      “抬起头来。”皇帝命令到,又看向岑堤,思索了半天才道:“岑才人也在?”

      岑堤恭谨回话:“回陛下,臣妾与苏采女偶遇,听闻乡音,一时感怀,多说了几句。”

      皇帝嗯了一声,注意力仍在苏绣身上:“歌声清亮,有几分野趣。唱的什么?”

      苏绣依言抬头,仍是紧张,但在岑堤眼神鼓励下,小声回道:“是……是奴婢家乡的《采莲谣》。”

      “再唱一遍朕听听。”

      苏绣定了定神,轻声唱了起来。这一次,因着方才与岑堤的叙话,歌声里少了几分惶惑,多了几分真切的情愫,愈发显得婉转动人。

      皇帝听罢,果然龙颜微悦,对陆迁叙笑道:“迁叙,你听听,这宫里许久没听到这般清亮的嗓音了,倒让朕想起年轻时下江南的光景。”

      陆迁叙微微欠身,语气平和:“陛下雅兴。江南风物,确实令人怀念。”他话接得自然,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岑堤低垂的侧脸。

      皇帝显然兴致颇高,对苏绣道:“样貌也算上佳,不错,即日起便晋为御女吧。”他又转向岑堤,目光在她素净的衣饰上打了个转,“岑才人既与苏御女投缘,日后便多走动些。”

      “臣妾谢陛下隆恩。”岑堤与苏绣一同叩首。

      皇帝摆了摆手,对陆迁叙道:“方才说到北境军马草料之事,朕已心中有数。就按你方才所议去办。走吧,陪朕去前边园子里逛逛。”他这话,显然是对陆迁叙说的,也是解释了他为何会在此处——乃是与皇帝议事后,一同途经此地。

      说罢,皇帝便带着几分闲适的心情,示意苏绣跟上。苏绣又惊又喜,慌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了岑堤一眼,岑堤只对她微微颔首,她便低着头,快步跟上了皇帝的步辇。

      陆迁叙随在皇帝身侧,自始至终未再发一言。

      顷刻间,热闹散去,只余岑堤主仆二人仍跪在原地。迎落上前轻轻扶起她。

      岑堤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摆,面上并无多少喜色。皇帝最后看她那一眼,带着审视与衡量,并非全是善意。方才陆迁叙那一眼,更是让她心头莫名有些沉。

      她正欲带着迎落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见方才随着圣驾离去的一个小太监又匆匆折返,跑到岑堤面前打了个千儿:“才人留步,陆国公请您稍候,说是有两句话。”

      岑堤心下微诧,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有劳公公。”

      她示意迎落退开几步,自己则驻足于亭边,望着那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不过片刻,便听得身后脚步声近,沉稳从容。

      她转过身,陆迁叙已去而复返,独自一人站在她面前几步之遥。

      “国公爷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岑堤率先开口,语气疏离。

      陆迁叙并不在意她的态度,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才人好手段。”

      岑堤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国公爷此话何意?”

      陆迁叙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苏御女晋位是喜事。只是这宫里的路,一步登天者,往往也最容易一步踏空。才人既与她投缘,还须多加提点才是。”

      他这话,听着是提醒,却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岑堤摸不准他究竟看出了多少,又意欲何为。

      “国公爷提醒的是。”她微微垂眸,“树大招风,臣妾省得。”

      陆迁叙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道:“如此便好。”

      说完,径直转身离去。

      岑堤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彻底不见,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才人,国公爷……没为难您吧?”迎落凑上前,小声问道,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岑堤看她那紧张的模样,倒被逗得微微一笑,故意逗她:“为难了,说咱们月锦轩这个月的份例银子得扣下一半。”

      迎落信以为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掰着手指头就开始算:“啊?这……这怎么成!咱们的炭火还没领足呢,还有茶叶也……”

      见她急得真要跺脚,岑堤这才笑着打断:“傻丫头,骗你的。快走吧,再待下去,小心又撞到回宫的圣上了。”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迎落跟在身后半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出来:“才人,奴婢……奴婢有些不明白。”

      “嗯?”岑堤心思还在方才陆迁叙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上。

      “苏御女得了陛下青眼,这是天大的好事呀。”迎落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方才陛下也让您多与她走动,这分明是……是看重才人您。可奴婢瞧着,您好像并不十分开怀?”

      岑堤脚步未停,只淡淡问:“你觉得,我该如何开怀?”

      “这……”迎落被问得一怔,努力想着说辞,“至少……至少该像苏御女那般,心里是欢喜的。得了圣心,往后在宫里的日子就好过了,再没人敢克扣咱们的用度,说不定……说不定陛下很快也会召幸您呢!”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憧憬。在她看来,在这深宫里,皇帝的恩宠便是头顶的天,能得一丝雨露,都是了不得的造化。

      岑堤闻言,却轻轻笑了一声。“迎落。”她声音平和,“你瞧那树上的蝉,叫得最响,爬得最高的,往往最早被秋风吹落。”迎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道旁高树,几只蝉正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她似乎有些懂了,又似乎更糊涂了:“才人的意思是……”

      “道理是这般,却也不全然是。”岑堤放缓了脚步,目光悠远,“你将这恩宠看作蜜糖,却不知它亦是鸩毒。今日陛下因一曲乡音便可抬举苏绣,来日亦可因旁人一言便厌弃了她。将自身的荣辱兴衰,全然系于一人一时之喜恶……”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迎落:“这岂非将这宫里的路,走得太窄了?”迎落心头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豁然点破。

      她自幼在底层挣扎求生,只知要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却从未想过,那看似最诱人的东西,或许也最是危险。

      “奴婢……奴婢没想那么远。”她低下头,声音讷讷。“那才人您扶持苏御女,又是为何?”她大着胆子又问。

      “自然是为了让她站得高些,也好替我们多看看前面的风。”她声音轻柔,迎落却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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