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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Bonus8. ...

  •   ***

      司韵的首次个人画展《裂隙与光》在烨城美术馆开幕。

      她穿着珍珠灰的丝绸长裙,站在自己的画作前,正与一位法国策展人交谈。对方大约四十岁,留着优雅的灰白鬓角,说话时手势丰富,偶尔会轻轻触碰司韵的手臂——一种法式交谈的习惯性肢体语言。

      宗珩站在展厅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与美术馆馆长说话。他的目光每隔三十秒,会不动声色地掠过司韵的方向。

      第七次掠过时,法国策展人笑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身体前倾的角度比社交礼仪规定的近了五厘米。

      宗珩对馆长说了句“失陪”,放下几乎没碰过的香槟杯。

      他走向司韵的方向,但没有直接介入谈话,而是停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一幅画前——那是司韵早期的作品,《雨夜窗影》。画的是宗珩公寓那面落地窗,雨痕蜿蜒如泪。

      宗珩静静地站着,像在专注赏画。

      但司韵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空气密度似乎微微改变,温度下降0.5度,背景噪音中多了一道稳定而存在感极强的频率。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来了。

      她结束与策展人的交谈,转身走向宗珩。

      “你喜欢这幅?”她站到他身边。

      “嗯。”宗珩的目光仍落在画上,“雨痕的角度比实际那天偏了ji'du度。”

      司韵挑眉:“你记得那天的雨痕角度?”

      “那晚你在窗边站到凌晨两点。”宗珩终于侧过头看她,“我看了监控回放。”

      这话他说得平静,像在汇报日程。

      司韵却听出了潜台词: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包括你不睡觉的夜晚。那些细节,只有我知道。

      “吃醋了?”她轻声问,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宗珩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是他被说中时唯一的生理反应。

      “他只是策展人。”司韵补充,“想邀请我去巴黎做联展。”

      “巴黎四季酒店顶层的套房能看到铁塔。”宗珩忽然说,语气像在评估投资标的,“但早晨阳光会直射卧室,影响睡眠。丽兹酒店更合适,不过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

      司韵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帮我选酒店?”

      “如果你要去。”宗珩终于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我会安排。”

      潜台词:我不会阻止你去任何地方,但你去哪里,我都会让那里变得像我的领地。

      这就是宗珩式的吃醋——不是“不许去”,而是“你去哪里,我就把哪里变成你的第二个家,且处处有我的痕迹”。

      *

      宗姐的茶室近来成了年轻艺术家的聚集地。某个周日下午,司韵在那里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茶器,一位常客、二十七岁的油画新秀主动过来帮忙。

      年轻人叫周屿,才华横溢,性格开朗,看司韵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司韵姐,你这件开衫的颜色很特别。”周屿递给她一只青瓷杯,“像雨后的远山。”

      “珍珠灰。”司韵接过,“谢谢。”

      “很适合你。清冷,但又有温度。”周屿笑起来有颗虎牙,“我最近在画一个系列,就叫《灰的层次》。能邀请你做模特吗?不用很正式,就在茶室这种自然状态……”

      茶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宗珩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型恒温箱。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威严,多了些居家的松弛——如果忽略他此刻的眼神的话。

      “宗先生!”茶室小妹打招呼。

      宗珩颔首,径直走向司韵,将恒温箱放在她面前的茶桌上。

      “路过‘松间’,记得你喜欢他们的栗子蒙布朗。”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两份精致的法式甜点,配着保温冰袋,“另一份给姐姐。”

      全程没有看周屿一眼,但存在感强烈到让年轻人自动退后半步。

      “谢谢。”司韵抬头看他,“这位是周屿,青年画家,刚才在说——”

      “我听说了。”宗珩打断她,语气平静,“《灰的层次》。很有意思的主题。”

      他终于看向周屿,目光像X光扫描:“周先生毕业于央美油画系,三年前个展《城市褶皱》获新人奖,近期与香港艺廊签约,代理人是陈威廉。”

      周屿愣住了。这些信息虽非秘密,但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精准、快速地陈述出来,有种被彻底调查过的不适感。

      “宗总对艺术圈很了解。”周屿勉强笑道。

      “必要的研究。”宗珩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司韵手里的青瓷杯,替她斟茶——这个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次,且带着不容置疑的所有权意味。

      “艺术市场近年波动很大。”宗珩将茶杯推给司韵,才抬眼看向周屿,“青年艺术家过早签约单一代理,虽能保障短期收入,但限制长期发展。尤其香港市场偏好符号化作品,对真正探索性的创作并不友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旁观者浅见。周先生自有判断。”

      句句客观,句句在理,句句……把周屿置于“需要被指导的年轻人”位置。

      周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五分钟后,他找了个借口离开。

      司韵舀了一勺蒙布朗,看向宗珩:“你调查他?”

      “常规背景了解。”宗珩也拿起甜品勺,“姐姐的茶室往来人多,安全考虑。”

      “他很安全。只是一个有才华的画家。”

      “他对你的欣赏超出了专业范畴。”宗珩平静地说,“看你的眼神,瞳孔放大约15%,身体朝向完全正向,且三次试图进入你一米内的个人空间。”

      司韵差点被栗子泥呛到:“你……连这个都测量?”

      “观察。”宗珩纠正,“以及,他提到‘模特’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茶杯边缘——这是紧张和期待混合的微表情。”

      他放下勺子,看向司韵:“如果你真想参与艺术项目,溪山旗下的艺术基金会正在筹备‘东亚青年艺术家驻留计划’。策展人是马修·李,你欣赏的那位美籍华裔学者。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司韵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问:“宗珩,你是在给我提供更好的选择,还是在不动声色地清除所有潜在选项?”

      宗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都是。”最终,他说,“给你最好的,同时让‘次好’失去吸引力。这不矛盾。”

      这就是宗珩式的吃醋第二层——不是驱逐竞争者,而是用更高的标准重新定义竞争场地,让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自动降级为“不够好”的选项。

      *

      深夜十一点,暴雨突至。

      宗珩在书房处理一封来自苏黎世的加密邮件——关于方岁逐近况的定期汇报。对方已完全退出公众视野,专注于修复古堡内那架受损的机械钟。报告末尾附了一张照片:钟楼内部,齿轮森然,方岁逐站在阴影中,仰头看着停滞的钟摆。

      就在这时,司韵的手机在客厅响起。

      她正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拍卖图录,看了眼来电显示,微微蹙眉,但还是接了。

      “喂?”

      宗珩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但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音量不小,在寂静的客厅里能隐约听到片段:“……真的抱歉这么晚……画突然出了问题……明天就要送展……”

      是周屿。

      司韵听着,表情逐渐严肃:“渗油?多大面积?……你试过用松节油轻拭吗?……不行,那样会损伤底层……我现在过去看看。”

      她站起身。

      几乎同时,宗珩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出书房。

      “要出门?”他问,声音平静。

      “周屿的一幅关键参展作品出了技术问题,渗油,他处理不了。”司韵拿起外套,“我去看看,两小时回来。”

      “地址。”

      “他在工作室,北区艺术园,离这儿四十分钟车程。”

      “现在暴雨,北区低洼处可能积水。”宗珩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你明天早会——”

      “我送你。”宗珩重复,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车上,两人都很沉默。雨刷疯狂摆动,挡风玻璃上水流如瀑。宗珩开得很稳,但车速比平时快。

      抵达艺术园时,果然积水已没过脚踝。周屿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厂房的二楼。

      “你在车里等。”司韵解开安全带。

      “我陪你。”宗珩已下车,撑开黑色长柄伞,走到副驾驶侧,拉开车门。

      伞几乎全倾向她那边。

      上楼时,周屿等在门口,看见宗珩时明显一愣:“宗总也来了……”

      “顺路。”宗珩收起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水泥地面晕开深色圆点。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是宗珩一生中罕见的“纯粹旁观”时刻。

      他站在工作室角落,看着司韵专注地处理那幅画。她俯身时颈部的弧度,手指擦拭颜料时稳定的力道,与周屿讨论技术细节时专业的术语……这一切,他都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她工作时的神态,陌生的是——这神态此刻为另一个人展现。

      周屿递毛巾,她接过时指尖相触。

      周屿弯腰配合她的视角,两人的肩膀几乎挨着。

      周屿说“司韵姐你太厉害了”,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宗珩始终沉默。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左手一直插在裤袋里——那是他克制某种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问题解决时,已近凌晨一点。

      雨势稍缓。下楼时,周屿追出来:“司韵姐,真的太感谢了!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

      “我送她。”宗珩开口,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回程路上,司韵靠在副驾驶座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宗珩没有说话,只是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直到车驶入公寓地下车库,熄火,车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雨声从遥远的地面传来,闷闷的,像被捂住的心跳。

      “宗珩。”司韵忽然开口,仍闭着眼,“你今晚很安静。”

      “你在工作。”

      “你可以在车里等的。”她睁开眼,看向他,“为什么一定要上去?”

      宗珩的手仍搭在方向盘上。车库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像被刀削出的剪影。

      许久,他才回答,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有什么不同。”

      这句话说得如此直接,如此不像宗珩,让司韵怔住了。

      她转头,在昏暗光线中寻找他的眼睛。

      “然后呢?”她轻声问,“你得出结论了吗?”

      宗珩终于松开方向盘,转过身,面对她。

      他的眼镜在车库感应灯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泄露了某种极力克制的情绪。

      “没有。”他说,“因为你根本没有看他。”

      司韵眨了眨眼。

      “你看的是画,是问题,是技术细节。”宗珩继续,语速比平时慢,“你看他的眼神,和看调色板、看画笔、看任何工具的眼神一样。”

      他停顿,喉结微动:

      “而你看我时……”

      他没有说完。

      但司韵懂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紧绷的下颌线。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大胆。

      “我看你时,”她接下去,声音很轻,“看的不是工具,也不是问题。看的是……”

      她想了想,找到了那个词:

      “归宿。”

      车内彻底安静了。

      雨声,心跳声,呼吸声。

      宗珩的手抬起来,覆住她贴在他下颌的手。他的掌心很热,甚至有些烫。

      “以后,”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在承诺,“如果再有这样的电话,我还是会送你。还是会陪你上去。还是会站在旁边等。”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宗珩倾身,在她耳边说,气息拂过她耳廓:

      “你有随时可以奔赴工作的自由,但无论你去哪里,最后都会回到我身边。”

      “而我,永远是你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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