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 ...

  •   鱼缸是在清晨六点送到的。

      那时候司诚已经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灰蓝色的天色。冬日的晨光来得迟疑,像稀释过的银粉,一层层涂抹在楼宇冰冷的轮廓线上。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工人将一方巨大的玻璃缸搬进来。水已经提前注满,过滤系统低声嗡鸣,氧气泵吐出细碎连绵的气泡。缸底铺着苍白的溪石,几丛墨绿的水草尚未舒展,蜷缩如未苏醒的梦。

      “放这里?”工人问,手指向窗边那片空处。

      司诚点头,没有说话。

      鱼是单独用双层袋装来的,一共九尾,通体银白,尾鳍舒展如蝉翼。工人在袋外又套了层黑布,动作小心得像运送易碎的古董。拆开时,光恰好从云层裂隙漏下,落在鱼身上,折射出薄纱似的灰紫与淡金。

      它们在水中停顿片刻,像在确认新环境,然后开始游动。姿态轻盈,仿佛没有重量,只是水流托着几片会呼吸的月光。

      司诚走过去,俯身看。手指贴上冰冷的玻璃,一尾鱼便游过来,隔着屏障,嘴唇轻轻触碰他指尖的位置。

      像吻别。

      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工人收拾工具离开,门轻声合上,办公室重新陷入巨大的寂静。只有气泡上升时细微的“啵”声,和鱼尾搅动水流几乎听不见的涟漪。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打开,取出那对耳环。乌托比斯环,铂金质地,内圈刻着字。他摩挲着那些细微的凹痕,指腹能感受到铭刻时金属被推挤的纹路。

      None but you.

      My everything.

      他想司韵生日那天,戴上这对耳环的样子。她站在滇池边的海棠树下,回头对他笑,耳垂上那点银光随着动作跳跃,像晴空里乍现的星子。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永远”都是可能的。

      后来“永远”成了最残忍的谎言。

      他重新看向鱼缸。九尾蝴蝶鲤仍在不知疲倦地游弋,在有限的水域里划出无限循环的轨迹。很美,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他想起昨天与方禾那位“特邀顾问”的通话。对方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温文尔雅,措辞精准,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似的礼貌,底下却淬着冰。

      “司总,技术的‘完整性’需要妥协。您守着一座未完成的宫殿,不如让能完工的人接手。”

      “代价呢?”他当时问。

      对方轻笑,那笑声很轻,却让司诚脊背生寒。“历史不问代价,只记录结果。您该庆幸,您的名字还会被记录。”

      通话结束后的寂静里,司诚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终点。不是破产,不是身败名裂,而是某种更彻底的东西——他倾尽半生心血孕育的“孩子”,那个代号Apex的、可能改变世界存储方式的技术胚胎,最终会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它会成为武器,成为枷锁,成为资本游戏里又一枚精致的筹码。

      而他能做的,竟是亲手终止它的生长。

      他走到窗前,高楼之下,城市正在醒来。车流如细小的血管,开始输送新一天的血液。远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这个世界呼出的、疲惫的气息。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看了一眼,是银行最后的通牒,数字庞大得失去真实感。下面还有几条未读,有合作伙伴委婉的疏远,有旧友欲言又止的问候,还有司韵昨晚发来的照片——她在英国美术馆的展厅里,站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侧脸沉静,眼神专注。

      他放大了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屏幕里女儿的脸。

      然后他关掉手机,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的疤痕——很多年前一次实验室事故留下的,不深,但始终没有完全消退。

      他最后看了一眼鱼缸。

      九尾鱼。他接触Apex项目,已有九年。

      数字总是这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咬合,像命运暗中校准的齿轮。

      他推开窗。

      寒风瞬间涌入,卷起桌上的文件纸页,哗啦作响。冷空气刺进肺里,带着城市边缘化工厂隐约的硫磺味,和这个季节特有的、枯枝与尘土的气息。

      他踩上窗台时,动作很稳,甚至有种奇异的从容。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完成某件拖延已久、终于不得不做的事。

      风更大了,吹得他衬衫紧贴胸膛,布料在气流中剧烈抖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几十层楼下的街道像微缩模型,行人如蚁,车辆如甲虫。

      原来从这个高度看,一切都那么渺小,那么无关紧要。

      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包括他守了这么久、这么苦的秘密。

      他闭上眼,最后想起的不是那些债务,不是背叛,不是即将降临的羞辱。而是很多年前一个普通的黄昏,边月在厨房煮粥,司韵趴在地毯上画画,蜡笔涂出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空气里有米香,有孩子的咿呀声,有日光一寸寸移过地板时温柔的拖影。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是可以这样普通而完满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太美,美到命运不允许它长久。

      他向前倾身。

      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风在耳边呼啸,视野急速拉升,城市的天际线旋转、扭曲、碎裂成无数碎片。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毫秒都清晰得残忍。

      而在触地前的最后一瞬,他脑海里闪过的,竟是那九尾鱼在水中游弋的样子——

      那么自由。

      那么,一无所知。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司韵在睡梦中不安地翻身。

      她梦见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美术馆,四周墙上挂满白纸水仙的素描。每一幅都画得极其精细,花瓣的纹理,叶脉的走向,甚至晨露将坠未坠的弧度。

      但所有花都是倒着生长的。

      根须朝上,花朵朝下。

      她从梦中惊醒,额头一层薄汗。窗外天色未明,只有远处塔楼顶端的航空警示灯,在浓雾里一下一下地,闪着冰冷的红。

      像未完成的胚胎在黑暗中的心跳。

      像某种巨大而沉默的悲伤,正在这个冬日的清晨,悄然诞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