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温馨小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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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若衍没有理会耳边不怀好意的诱惑声。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层漏下稀薄的天光，她沉郁的心情微微明亮几分。
戴安不知何时消失了。
迟若衍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她给凤姈发消息，让她带一个脑子灵活的人速速过来。
凤姈回了两个茫然的问号，行动却很快，没过多久就带着良沉匆匆赶来。
“这什么情况，怎么又下雨又停了，等等，”凤姈气喘吁吁地说，她弯腰平复呼吸，也注意到了这栋凭空而生的高楼，“这是……”
“第十三栋楼。”良沉啧了一声，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的大楼，她倒是没想到凤姈会叫上她。
第十三栋楼，突兀而安静地伫立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之下。粗糙的混凝土墙面，还残留着未完成的砖块砌体，楼体上是风化的斑驳痕迹，边缘甚至能看到裸露的钢筋；各个楼层之间没有门窗，只是空荡荡的骨架，黑黢黢的洞口像无数只哀伤的眼睛。
整个场景透着一种沉默的、痛苦的荒凉。
毫无疑问，显而易见，呼之欲出——
这是一栋烂尾楼，而她们是受害者。
所有的规则一瞬间都得到解释。
迟若衍凭借良好的视力看到楼中间挂上的好几张塑料篷布，还有一块显眼的红色布条，被系在钢筋上，随风飘扬。
她收回视线，简单向两人说明了下现在的情况。
两位玩家虽然脸上还保留着疑惑，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齐齐地看着她:“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进去，解决这个怪谈。”迟若衍言简意赅。
凤姈和良沉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显然没想到这次副本的进度这么快。
迟若衍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左右，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到下班时间了，年轻人要回来，她们得加快速度。
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从第十三栋楼的出口走出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随意披了件油光发亮的外套。
看见她们三张生面孔，阿姨立刻停下脚步，眼睛里满是警惕：“你们是谁？”
迟若衍上前半步，脸上迅速绽放出一个温和礼貌的笑容，“阿姨您好！我们可算找着地方了。”
她放慢语速，显得十分真诚，“我们是心城市电视台‘民生视角’栏目的记者，我姓迟。”她迅速亮了一下市政府给她的临时工牌然后收起，一晃之下足以唬人。
“我们最近接到不少关于新瀚海项目停工问题的反映，特意过来实地了解一下情况。”
凤姈立刻心领神会，配合着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是啊阿姨，我们收到好几份投诉信和电话，说房子没了着落，大家日子很难过。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混进来，就是想把真实情况带回去，看看能不能帮咱们讨回公道。”
良沉适时地举了举手里一叠资料，这是她刚刚从迟若衍那拿来装专业的，她的表情沉稳可靠，补充说：“主要是想听听住户们的声音，收集一手资料。”
阿姨脸上的警惕在听到“电视台”“记者”“暗访”几个词后迅速消失，转而变成一种混合着期盼与酸楚的激动，“哎呀！是记者同志啊，你们可算来了！”
她的语气立刻急切起来，声音也提高不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有人能来说句公道话！这挨千刀的开发商……”
“阿姨您别急，慢慢说，我们来了，自然就是要解决问题。”迟若衍接过话头，语气饱含同情，“阿姨您看您方便带我们上去看看，再跟几家住户聊聊吗？请相信我们。”
“方便！方便！”阿姨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我带你们上去！大家现在都聚在十二楼呢，都是一群老头老太，哎，现在还早呢，她们还没下班。”
阿姨领着她们三人进去，深深叹气，“电梯就别想了，根本没装。这楼梯也磕碜，你们小心点。”
楼梯间果然只是单纯的水泥浇筑，台阶不平，没有扶手，昏暗的光线从光秃秃的墙壁缝隙透进来。
阿姨走在前面，脚步稳当，絮絮叨叨：“我姓王，住七楼。买这房子，攒了一辈子的钱，全部丢进去了，现在可好，钱全打水漂了！每个月还要还房贷，不给就要被拉进黑名单。”
“楼上老李更惨，得了癌，你知道不，急需用钱的时候，给开发商打电话，结果开发商说那边搞什么置换，换墓地换车位，后来电话干脆就不接了！”
迟若衍三人小心攀爬着，一边回应，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楼内的结构和环境。
爬到十二楼，她们眼前出现一个相对开阔的毛坯空间。这里生活气息浓厚，用各种板材、布帘隔出了几个简易的区域，地上随意摆放着水盆、衣物、扫把、桶装水等杂物，水泥柱上贴着几副对联，还有一个倒着的福字。
迟若衍刚刚看到的篷布就是用来挡风的。
八九个中老年人正围坐在一张长桌边，听到脚步声，纷纷抬头看过来。
“王姐，这几位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女人问。
王阿姨提高声音，情绪激动：“各位！这几位是心城市电视台的大记者！专门来报道咱们这事儿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惊疑、审视、希望的目光聚焦在她们身上，整栋楼一下子活了过来。
“记者？真的吗？”
“电视台的？不会是骗子吧。”
“终于来了，不枉我们每天坚持维权！都是要靠我们熬啊。”
“老天开眼啊！总算有人管了，施工方停了两年了！电话不通人找不到，你说去哪里说理去。”
一个眼袋深重、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挤上前，声音哽咽：“记者同志，你们可得帮帮我们啊！我们每个月还得还贷款，这日子怎么过啊！”
刚才问话的李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材料我们收集了不少，投诉信也不知道寄了多少封，全都石沉大海。你们能来，太好了。”
迟若衍扫视一圈，现在楼里的这一群人大部分是老人，最年轻的都有六十岁，最大的已经过了八十，基本都是靠着退休金生活，无家可归之人，但退休金大半都还了贷款，剩下一部分还要寄给家里，生活难以维系，只能时不时出去捡点废品卖钱。
“白天我们这些老家伙守在这里，相互照应，晚上的话年轻人会过来值班，那时候会热闹点。”
李姨介绍，“我们轮流守在这，就是为了维权，坚持就是胜利。”
迟若衍三人分散开来，表示要搜集拍摄素材，看看居住环境，待会还会来采访几个住民，让她们稍微等一会。
“看到规则没？”迟若衍压低声音，她走到住户搭的简易房——实际上是一个窄窄的水泥隔间里的帐篷，风吹动遮挡的篷布，发出呜呜的声音，这里四处漏风，根本挡不住。
“在这里。”凤姈小心避开地上的一滩积水，在飘扬红布边的水泥柱上找到了规则。
“第十三栋楼规则：
1.当你误入此地时，请为自己设定一个合理的、承担社会责任的身份，如记者、调查员、志愿者等，切忌告诉楼中人你是小区的住民。
2.第十三栋楼的楼主是戴安，请尊重她，不要触怒她；请认真倾听楼内住户的话语，并适度地表示自己的同情。
3.不要在楼里过夜。
4.红布静止飘动时，请立刻离开大楼。
5.请记住你的身份，默念你不是第十三栋楼的居民。”
“这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大楼入口的地方？”凤姈疑惑地问，她想了下，如果是自己孤身前来的话，根本不会想到第一条规则，很可能直接说出自己居民身份。
迟若衍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凤姈合理怀疑她是装作不知道。
良沉没有参与讨论，从几根钢筋组成的护栏上往下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等她们探查完整层楼，李姨就带着几个人过来，脸上的微笑热切到让人心慌,“楼里破破烂烂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好逛的，也危险，来，咱们坐下聊聊。”
住户们一拥而上，不着痕迹地把她们包围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诉说。
她们各有各的不幸。
像是打开了某种名为绝望的开关，疾病、贷款、婚姻……仅仅是单纯的、乃至轻描淡写的客观陈述，也掩不住其中几乎要溢出来的苦意。
迟若衍安静地聆听着，认真地记录，其她二人也自然地流露出凝重而同情的神情。
凤姈不忍地拍了拍迟若衍的肩膀，轻声说:“她们真倒霉，我们看看能不能帮帮她们。”
不能再继续听了，迟若衍突然抬高声音，清晰地问道：“戴安在哪？我想见见她。”
话音刚落，周围骤然寂静。
住户们的诉说戛然而止，她们的神色瞬间冰冷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找——楼主干什么？”
“想聊聊这栋楼的事情。”
“不可不可——”
戴安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她站在红布面前，背对着她们，留下一个漠然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冷漠地下达指令。
“抓住她们。”
迟若衍只觉脑后风声骤紧，来不及回头，猛地侧身，一只枯瘦如柴、青筋暴起的手擦着她的发梢抓过。
良沉反应最快，她侧步上前，肩膀一沉，撞向旁边的老张，力道并不算猛，却巧妙破坏他的平衡，硬是从密集的人群中挤开一条缝。
“跟着我！”
凤姈已经冲到了楼梯边缘，正要一步跨下，余光却瞥见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地立着几个人影——是刚才在十二楼角落沉默不语的另外几个住户。
她们堵住向下的路，此刻缓缓抬起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冰冷麻木。
“下面也有人！”凤姈急刹住脚步，声音发紧。
这栋楼只有十二层，上面是屋顶，没有路。
追赶者的脚步声杂乱而持续，从上方和下方同时逼近，脚步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拗。
这些苍老的呼唤声层层叠叠，逐渐趋向于一种怪异的齐声：
“加——入——”
“留——下——”
“帮——助——我们——”
“这边！”良沉目光锐利，指向平台外侧——那里并非完全封闭，或者说根本未完工，混凝土只砌到了齐腰高，连接着外部由钢管和竹排组成的脚手架。
“分开走！”迟若衍语速飞快，她看向深处戴安的身影，“核心规则在戴安身上，帮我引开她们！”
凤姈一咬牙，直接从被住户们把手的楼梯口上跳下去，翻滚躲开她们的攻击。
迟若衍和良沉已经到了平台外侧，迟若衍双手一撑，轻盈地翻过去，她稳了稳身形，踩在下方一根横竹上，竹排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良沉紧随其后。
楼外的风比里面猛烈得多，呼啸着灌进来，几乎要把人掀下去。
几十米的悬空让人本能发晕，迟若衍强迫自己不往下看，专注地沿着脚手架横向移动，试图绕到另一侧的楼梯口。
她们在狭窄的脚手架上快速对视一眼，翻进了不同楼层。
紧随而来的住户也分散开来追捕。
迟若衍到了九楼，落地一滚，卸去冲力，这个方向并非她们来时的那条主楼梯，而更像是一个备用通道或消防通道，狭窄陡峭，没有任何照明，空气混浊，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
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纸箱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追赶的脚步声似乎被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没有消失，仍能听到楼层里回荡着拖沓的脚步声和呼唤。
“加入我们”
“你们不是来帮助我们的吗？”
“那就快点加入我们一起，我们一起。”
迟若衍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她得想办法找到戴安。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温馨小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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