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不过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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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二十载光阴，沧海桑田，人事更迭，昔日那个少年意气、胸怀丘壑、立志整顿朝纲、庇佑四海苍生的九五之尊，早已被深宫荣华磨平棱角，被权欲奢靡蒙蔽双眼。
他忘了年少时并肩而立、歃血为盟的誓言，忘了乱世之中浴血沙场、生死与共的君臣初心，忘了万里锦绣江山是无数将士用尸骨堆砌，忘了天下万千黎民日夜期盼、安居乐业的夙愿。曾经心有苍生，如今眼里只剩享乐安逸；曾经励精图治，如今沉迷酒色，疏于朝政，任由朝堂腐朽，江河日下。
岁月无情，帝王薄情，二十年春秋弹指而过，昔日壮志凌云，尽数消散于深宫烟雨之中。
沈淮安缓缓闭上双眼，绵长而沉重地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积压数十年的无奈、痛心、悲愤与苍凉尽数翻涌。再睁眼时，那双饱经风霜、看透世事浮沉的眼眸里，盛满难以掩饰的悲凉，还有深藏心底、从未熄灭的愤懑不甘。
“这悠悠二十年来，老臣伴君左右，亲眼目睹朝政日渐衰败混乱，奸佞小人横行朝堂，谄媚逢迎之辈身居高位，忠良正直之人屡遭打压排挤。陛下一步步沉溺昏聩，荒废国事，疏远贤臣，亲近奸邪。老臣有心匡扶社稷，无力挽回颓势，想要直言劝谏，却处处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老人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皆是半生血泪，“偌大大淮万里山河，就这样一日日衰败倾颓，社稷飘摇，百姓疾苦，老臣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
他抬眸，直直望向身前的三皇子陈暀，灼灼目光清澈坚定，没有半分闪躲，苍老却有力的话语，铿锵落地，掷地有声，响彻静谧厅堂。
“如今殿下甘愿挺身而出，不惧前路凶险，不畏帝王威压，甘愿以身涉险，为这破碎江山、受苦苍生谋求一线生机出路。老臣心中，万般欣慰，倍感庆幸。”
话音微微一顿，沈淮安神色愈发郑重，语气凝重无比：“但老臣今日，必要殿下亲口许下承诺。无论往后前路何等荆棘密布、艰险万分，无论他日身居何等高位，手握何等无上权柄，都万万不能忘记，自己当初为何踏上这条九死一生、荆棘丛生的夺权之路。莫忘初心，莫忘苍生，莫忘山河，莫忘那些以性命相随、忠心相伴之人。”
陈暀闻言，身形骤然起身，衣衫利落挺拔，身姿端正肃穆。他细心整理周身衣袍，身姿挺拔如松，对着白发苍苍、风骨凛然的沈淮安，深深躬身，行了一场至敬至重的大礼。
姿态恭敬谦卑，心意赤诚坦荡，没有半分皇子骄矜，只有满心家国大义。
“沈公放心。”
少年皇子声音沉稳厚重，没有丝毫怯懦，带着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决绝，响彻屋内：“陈暀此生，苍天为证，大地为鉴，绝不辜负万里江山，绝不辜负天下苍生，绝不辜负沈公，绝不辜负所有信任追随我的人。此生不悔，至死不渝。”
沈淮安静静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
他年纪尚轻，眉眼间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坚毅，深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沉郁隐忍。眼底澄澈明亮，一腔纯粹炽热的家国情怀藏不住，温柔又坚定。看着这般少年，老人心头骤然涌上一阵酸涩酸楚，眼眶瞬间湿热，险些忍不住落下老泪。
陛下啊陛下。
你穷尽一生征战四方，呕心沥血打下这万里江山，开创这大淮盛世。到如今昏庸糊涂，荒废社稷，可万幸，这锦绣山河，还有这般心怀天下之人，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拼死守护。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人世间诸事纷扰，不过弹指一瞬。
不知不觉，已是二月十五。
距离皇帝万寿寿宴，仅剩短短两日。
皇宫之内张灯结彩，筹备庆典，一派繁华盛景，看似歌舞升平，国泰民安。可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暗藏，各方势力暗中角逐，朝堂风雨一触即发。
三皇子府邸之中，上上下下所有人，心神都紧绷到了极致，宛如拉满的弓弦，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半分不敢怠慢。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寿宴，不是寻常贺喜庆典，而是生死棋局，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满门覆灭，万劫不复。
林阡率领一众工匠，日夜不休，不眠不休赶工筹备，不敢有片刻停歇。终于在前一日深夜，顺利完工，将最后一支特制火枪改造完毕。
一共二十支海外传入的珍稀火枪，通体精心镀上华贵鎏金，日光之下流光溢彩，耀眼夺目。枪身之上，细细雕琢繁复精致的龙凤呈祥纹路，缠绕盘旋，花纹细腻华美，做工巧夺天工。远远看去，精致华贵，典雅大气，与宫廷名贵礼器别无二致，华美端庄，无人会心生怀疑。
可若是内行之人细细端详，便能透过精致华丽的外表，窥见器物之下深藏的凛冽锋芒，暗藏的致命杀机。外表温润华贵，内里凌厉致命，看似贺寿珍宝，实则夺人性命的利刃。
府中一应守卫事宜，早已被白洄尽数安排妥当。所有闲散下人、不明亲信、可疑之人全部调离，府内守卫尽数换成跟随多年、忠心耿耿、身家清白的经年老心腹。存放火枪机密物件的库房四周，士兵昼夜交替巡逻，戒备森严，层层把守，防卫密不透风，严谨到连一只飞虫都难以随意靠近。
连日以来，白洄孤身奔走，穿梭于各大朝臣府邸之间。
他以文人相交、以文会友、诗词论道、闲谈风雅为名，游走于各方官员府邸，不动声色，暗中联络朝中尚存良知、心怀忠义、不满帝王昏聩、痛心朝堂乱象的正直官员。小心翼翼传递陈暀心意与谋划，拉拢人心，凝聚力量，步步布局，静待时机。
行事万般谨慎，一言一行再三斟酌，处处小心提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恐露出一丝半分破绽，不慎落入虎视眈眈的大皇子耳目之中，招致灭顶大祸。
世间万事，从来百密终有一疏。
即便百般小心，万般筹谋，隐秘风声，终究还是悄悄泄露了几分。
暮色渐沉，黄昏落日铺满街巷，晚风微凉，落日余晖染红整条长巷。
这日傍晚，白洄刚刚从翰林院学士李策府中走出，转身走入偏僻幽静、人烟稀少的后巷，想要避开人前，悄然返回府邸。
未曾想，刚步入巷中阴影，三道身影骤然浮现，死死拦住他前行去路。
为首一人，面容熟悉至极，眉眼冷戾，气势慑人，正是大皇子身边最为亲信、权势颇大的心腹护卫——陈成文。
白洄心头猛地一沉，浑身骤然一紧，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冰凉，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惊天危机骤然降临，可他面上依旧强作镇定，神色不动声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慌乱破绽。
缓缓拱手行礼，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浅笑，语气自然坦荡，从容不迫：“陈护卫，这般巧，不知为何在此？莫非是大皇子殿下，有什么吩咐在下？”
陈成文目光冷厉如凛冽寒刀，从上至下细细打量白洄，眼神冰冷阴狠，如同在打量一头已然落入圈套、静待宰杀的猎物，毫无温度。
“白公子这些时日，当真是忙碌不已，脚不沾地，四处奔走。”
陈成文声音阴恻低沉，带着刺骨寒意，一字一句压迫感十足，“李学士府、周侍郎府、王御史府……一处接着一处往来不停。白公子这般马不停蹄四处周旋，到底是在替三殿下，谋划何等惊天大事？”
寒意顺着脊背蔓延，白洄脸上笑意依旧温和不变，可后背早已不受控制渗出层层冷汗，冰凉汗水浸透贴身里衣，黏腻难受，刺骨寒意从心底蔓延。
他强压内心惊涛骇浪，语气依旧轻松散漫，故作淡然无谓：“陈护卫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寻常书生，无官无职，无权无势，闲来无事，不过是与诸位友人访友论诗，切磋文采，闲谈风雅罢了。不过是文人寻常往来小事，难道这般琐事，也要劳烦大皇子殿下费心过问吗？”
陈成文死死盯着他，阴鸷目光久久不移，仿佛要穿透他伪装平静的外表，看清所有隐秘心思。沉默许久，他忽然冰冷冷笑出声。
那笑容刺骨寒凉，毫无暖意，深处暗藏浓烈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白公子，世人都懂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缓步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白洄耳畔，刻意压低声音，话语低沉晦涩，字字如刀，句句带血：“大皇子殿下传话，不属于你的东西，不该伸手触碰；不属于你的纷争，不该插手掺和。一步踏错，便是身首异处，株连九族，满门覆灭，再无翻身余地。”
一瞬间，白洄脸上温润温和的笑意，骤然僵硬在唇角，再也无法维持半分从容淡定。
心神俱震，寒意彻骨。
陈成文没有再多说半句威胁话语，冷漠冷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带着身后两名护卫，转身大步离去。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巷口，隐入黄昏阴影之中。
只留白洄一人僵立空旷冷巷，凛冽寒风顺着衣领灌入身躯，冰冷刺骨，冻得浑身发冷。可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远比巷间寒风更加凛冽，更加绝望，更加刺骨。
他身形微微踉跄，不敢多做停留，不敢四处张望，强压慌乱心神，快步匆匆赶回三皇子府。
面色慌乱不安，神色焦灼难掩，脚步急促仓促，全然没有往日温润从容模样。
一入厅堂，便即刻跪在陈暀面前，将后巷被拦截、遭陈成文当面威胁、被大皇子暗中监视一事，事无巨细、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尽数禀报。
说到最后，情绪难以自控，声音微微发颤，满是担忧惶恐：“殿下，大事不好。大皇子已然察觉我们的动作，暗中派人监视臣的一举一动。这便说明，我们连日联络朝臣、暗中布局谋划，所有行踪计划，恐怕尽数落在他掌控之中。皇帝寿宴在即，变数陡生，如今局势危机四伏，步步凶险，谋划恐怕……恐怕随时败露，数年筹谋，一朝功亏一篑。”
“恐怕什么？”
陈暀声音平静淡然，听不出丝毫波澜起伏，仿佛外界风雨汹涌、危机降临，都与他无关一般，心境安稳，毫无慌乱。
白洄骤然愣住，急促喘息，一时无言，半晌才艰难开口：“恐怕计划全盘暴露，我们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陈暀没有立刻开口回应。
他缓步走到室内铜炉旁，手持精致铜勺，轻轻添入一匙清雅檀香。清冷淡雅的檀香缓缓升腾，丝丝缕缕萦绕厅堂，袅袅散开，慢慢驱散屋内焦躁不安、慌乱压抑的气息。
做完一切，缓缓放下铜勺，转身看向心神不宁的白洄，眼神淡然从容，通透清醒：“他特意派人监视你、出言警告你，恰恰证明，他内心早已慌乱不安，底气不足。”
“若是大皇子真的胜券在握，胸有成竹，万事无忧，又何必在意你一介无名书生，往来哪位官员府邸，闲谈哪些话语，谋划哪些事情？”
简单几句话，瞬间点醒迷茫慌乱的白洄。
白洄张了张嘴，满心焦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诉说，最终只能低声恭敬应答：“殿下所言极是，是臣太过慌乱，乱了心神。”
陈暀望着他依旧惶恐难安、心绪不宁的模样，平日里疏离淡漠、威严清冷的目光，忽然温柔几分。褪去所有皇子城府、君臣距离，多了几分难得温情。
“溯之。”
他轻轻唤出白洄的表字，语气柔和真挚，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柔软：“你，害怕吗？”
白洄怔怔望着眼前少年皇子，心神震颤，一时失语，无言以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