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树下春信

6、与你并肩那天落下樟叶

　　“好了?”陆知还问道。
　　温回点头脸上露着笑，然后转向谭树对他说：“谢谢你。”
　　谭树手肘搭在陆知还肩上，面对温回的话他笑的合不上嘴。
　　“要是莫妮能看见她一定会喜欢的，”谭树道，然后看了看手表。
　　“我就不继续陪你们了啊，我还要处理后续巡展的事，下回一起吃饭。”说完这句话谭树就抄着兜走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温回有些感慨，谭树没有在他们面前袒露亲人离世而迷茫的一面，反而坦然接受然后继续生活。
　　“回去吗？”陆知还倾身询问他。
　　*
　　温回扭头看着车窗外，外面微微下起小雨，雨丝划过窗玻璃留下水痕。
　　他有些舍不得，于他而言今天太难忘了。而他马上又要回到那间破旧的单元楼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乏味的电视节目。
　　“你……要不要”温回说话的声音渐渐放小，说出去还有些磕磕绊绊，正犹豫要不要说完。
　　陆知还掌着方向盘，由于没听清温回说了些什么，于是身体向这边倾。
　　陆知还看见温回低着头手指摩搓着，注意到陆知还的目光时才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眸里带着灯光反射的光点。
　　“没什么，就一会把我放在路口下就行，我走进去。”
　　但他从隐喻中读懂了温回的想法。
　　陆知还忍不住地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有趣。
　　“现在有些早呢，”陆知还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倾过身来解温回的安全带，“陪我去公园转转呗。”
　　温回扭过头看着窗外，车停在了公园门口。
　　寂静的森林公园吹起晚风，这阵风里，白日的喧嚣与燥热都被滤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
　　风过之处，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梦里的呓语。
　　温回闭上眼睛，享受着风轻抚他的脸。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脸上泛起了笑意的涟漪。陆知还看着他的脸有些出神。
　　「春天，蝉鸣，和我最在意的人」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拥有」
　　两个人走在路上，步子轻轻，路灯之下留下相互依偎的两个影子。
　　“陆知还，谢谢你。”温回的声音混着风的哗然。
　　陆知还注视着脚下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影子问：“为什么要谢我。”
　　温回向前多走了几步，然后扭过身歪着头对他说：“因为我今天很开心，好久都没这样过了。”
　　“遇见你我挺开心的。”
　　再次有潺潺流水流经温回心底的干涸地，荒原终于等来了花朵盛开之时。
　　陆知还嘴角含着一抹笑，学着他歪头的样子：“我也很开心。”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走到了路的另一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再次回到车上。
　　“陆知还，李记的烧麦很好吃，下次有空能一起吗？”温回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头没有抬起来看向陆知还，实则他心里默默期待着回答。
　　陆知还眼神瞟到了到温回泛红的耳廓。
　　他是真的很想用手指轻戳着他脸颊和温烫的耳垂，最后抑制住了这样奇怪的想法。
　　“好，你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说完陆知还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温回被他逗笑了。
　　夜空下，两个人在昏黄的车灯下成为这座城市对方唯一的避风港。
　　*
　　陆知还把温回送到了单元楼楼下，陈旧的路灯泛黄的灯光一闪一闪。温回走远之后看着站在路灯下的他朝自己挥手，嘴巴好像在说什么。
　　但是这片小巷太嘈杂了，温回下意识地往回走想要听清他说什么，于是朝陆知还走了好几步直到再次回到他面前。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陆知还弯下腰对上他的脸，“明天见。”
　　温回的脸蛋泛起红晕，别开了脸。
　　“好……明天见。”说完温回就一溜烟走开了。
　　他感受到自己心脏噗噗地跳着，忍住不让自己回想刚刚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总让人想要占有，那双眼睛太美好了。
　　回到屋子里，温回站在玄关抬起来双手翻了过来，然后缓缓打开了刚刚一直握紧的右手。
　　一片油绿绿被风吹掉的樟树叶。
　　他将叶子转了几圈，仔细观察着它的叶脉，用手指摩挲着叶片。他想要留住这个瞬间，但是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所以在路边上看见落叶坠落时用手悄悄接住了。
　　他回到房间里，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黄色硬壳的书——《小王子》，然后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
　　在梦里，他回到和陆知还初遇的那天。
　　不对……
　　走进咖啡店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年脸上还浮着稚嫩和青涩的微笑。
　　但他却依旧比温回高半个头，他抽出钱包里的现金放在柜台上。
　　“我要一杯香草拿铁。”
　　这个青葱少年端着拿铁选择坐在了落地窗边——陆知还习惯坐的位置。
　　温回那一下恍惚了，少年和陆知还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都行为，温回从操作台走出来，走向那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油绿色校服，脸上洋溢着笑容，手里握着笔写作业。
　　当温回低头看着他时，少年抬起头来望向他，阳光普洒而下，透过树樨斑驳落在那双透亮的眼睛中，再一次闯进温回的视线直至内心深处，颇有冲击力。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见过的。”少年眼睛弯弯注视着温回。温回这才注意到他鼻梁上贴着的创可贴。
　　或许是梦的原因，让他滋生一种熟悉感，却说不清道不明。
　　画面一转，他出现在校园操场的绿荫下，阳光从树隙钻出来，太过耀眼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用手掌挡住光线，然后透过手指的缝隙看着头顶的樟树。
　　“诶——小心！”
　　突然一颗篮球闯进视野，晕眩感蔓延至脑海，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仰了仰然后蹲在了地上。
　　他蹲着休息了一小会，听见脚步声朝他逼近，然后一支手伸了过来。
　　温回借着手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篮球打在身上留下的灰。
　　眼前是一个少年，可是眼前人的脸却怎样都看不清，他穿着和那个17岁少年一样的油绿色校服，模糊的模样也依然让温回联想起陆知还。
　　陆知还，这是你的17岁吗？
　　-
　　回到温回14岁那那年生活的阴暗阁楼。
　　那天温回看着姐姐被舅妈拽到面前，他打开阁楼的门缝听不清舅妈在说什么，只看着低着头的姐姐。
　　后面舅妈朝他这边走来时姐姐才立马冲回房间把门锁了起来。
　　“开门！！哪个喊你们锁门了。”温回躲在温挽的怀抱里隐约听着门外女人的声音。
　　“哪个让你们跟到满儿去她学校的啊？”女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却仰高了些，“小满的校庆会你俩跑去阻啷个（做什么）？！”
　　随之有个男人的声音也闯进了温回的耳朵。
　　“好了好了，下次注意就行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女人反而和男人起了争执，但声音放小了些，可阁楼隔音并不好。
　　“什么叫不是什么大事，班主任在群里头都艾特我了，说不要喊小娃儿些国人来。”
　　“我又不好意思不承认这两个不是我家的，温回去还惹点事来，学校保卫科都联系我了。”
　　“这哈儿啷个整嘛你说，丢不丢人哦。”这话说的更小了。
　　之后温挽便捂住了温回的耳朵，大声对门外说了一声：“对不起舅妈，我们知道错了，温回也没有去干坏事啊你怎么不信……”
　　可是门外指责的声音并没有停下，直到舅妈话语中的主人公出现。
　　“妈！小回是算见义勇为诶，他不去找保安说不定那几个要遭打成什么样子。”小满道，几秒之后又说:“好嘛我下回不喊他们去就是咯，挽挽姐说他们学校没有我才让他们去的。”
　　“咦你这孩子。”舅妈拗不过她，说完便和小满的声音一起消失在了阁楼，只留下舅舅一个人。
　　舅舅轻轻敲了敲门，但嘴里吐露出的话稍微温和一些。
　　“两娃儿下回别这样了啊，你们也知道你舅妈她就这个脾气，习惯算了吧。”
　　“诶要不是看在你们妈的份上……”舅舅小声嘀咕着，温回们并没有听见。随后他叹了口气，“算了，早点睡吧。”
　　寂静再一次席卷而来，只有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温回将蜷起的身体撑直，坐到了温挽边上。
　　“姐姐，我讨厌他们。”
　　温回语气顿了顿，接着想要说下去。
　　“我们只是……”
　　然而突然想到刚刚姐姐被拽出去的那一幕，将姐姐的手腕拉过来轻轻摩挲着表示安抚。
　　温挽摸了摸温回的头，用柔和的语气对他说：“没关系的，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呀。”
　　说完温挽看着温回的眼睛有些犹豫，放小声贴着他的耳朵说：“姐姐长大了就带你逃走。”
　　然后温挽将温回放倒在他的床垫上给他裹上被子，隔着被子挠温回的痒痒。
　　温回在床单里扭来扭去，笑声透过被子窸窸窣窣传到温挽耳中，随后温挽把头埋在温回的颈窝睡着了。
　　温回给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的脸。少女的脸颊上泛着青涩的红润，温挽此刻也不过才17岁，可他的姐姐却像个坚强的大人。
　　温回握着温挽冰凉的手，也枕在她边上睡着了。
　　比翼双飞的鸟，什么时候才能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