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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阳光很明亮,穿过窗帘照进房间。
      窗边有一张床,床上睡着一个人。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开始感觉到热度,“感觉”从肢体末端升起,手指、脚,然后是更多。

      贺川醒过来,然后坐起来,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像是喝完酒沉沉睡了一觉。他坐在床上,窗外是蔚蓝色的大海,之前的记忆慢慢回到脑子里,他掀开被子,把脚踩进鞋子里,站起来,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他很快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保证各个部分没有出现明显的缺陷。
      贺川走出房间,这次他的目标也很明确,路过各个房间时没有多作停留,他很快在甲板上看到莫休。
      贺川慢慢走过去,站在莫休身边,和他一起看海。如果去除“海”这个名词所代表的附加意义,海就只是水而已。这一片无尽的蓝色的水在阳光下粼粼涌动,无数的沧海波澜在同一时刻起伏,有种重复而有序的美感。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莫休转过头看着贺川,后者感觉到他的目光,注视与海浪同时存在,谁也不比谁更轻或更重一分。
      “你感觉怎么样?”莫休问。
      “挺好的。”贺川笑笑,轻松地说,“简直就像重获新生一样。”
      莫休点头:“嗯。”
      贺川等了一下,看他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转回头继续看海。
      又过了一会儿,莫休问他:“你想钓鱼吗?”
      贺川说:“行啊。”
      莫休就去储物间找渔具,没过多久,拿了两把鱼竿和一个箱子出来,都是适合海钓的抛竿,竿长不同,钓组也不同,贺川以前跟老总去钓过鱼,懂点简单的常识,随便选了一把振出的试试软硬。
      “我不知道你还会钓鱼。”贺川说。
      “不是我的。船上七七八八的东西很多,都是别人等我的时候打发时间用的,你想找什么可以和我说。”
      贺川说“好啊”,但也没问他要什么,只是低头缠鱼线、上鱼饵,然后等鱼上钩。
      两人坐在甲板上,等到太阳落下,桶里多了三条小鱼。
      贺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饿了,吃饭吧。”
      说完不等莫休回应,自己拎着小桶走了。莫休跟上去,轻车熟路地带着他往厨房去。两人谁也没说话,也没有再多的交流。

      处理三条鱼对贺川来说是小事一桩,莫休帮不上忙(他最擅长的料理方式可能是生吃),就站在一边。幸好这里的厨房不算小,厨具和食材甚至可以说远远超出贺川的想象。贺川估计,这艘船上至少曾经有过一个会做饭的,有酒鬼,也有热衷各种口味方便面的速食党,有一个家伙非常爱吃番茄酱,贺川数了一下,这里有十三种番茄酱。
      这里的蔬菜新鲜得像是早上六点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打开水龙头就会有源源不绝的淡水,就像莫休那个不开灯的屋子,从不打扫但也从不积灰。这帮妖精身上常常有股子活气,你感觉他们也会熬夜看球喝啤酒、看见快餐盒里有六块麦乐鸡会拍照发帖感谢麦乐鸡侠,但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刻,他们也许会一口咬掉你的头。

      贺川关上冷柜的门,语气平常地问:“这些人平常就在船上等你?”
      莫休:“嗯。”
      “我也可以。”
      “什么?”
      “在船上等你回来,或者开开船之类的,虽然我现在还不会开船。”
      “不行。”莫休说,“你在没有用。”
      贺川扯了扯嘴角,为蛇的情商默哀一秒钟。
      莫休解释道:“他们的用处不是开船,而是避免普通人进入可能会被我影响的海域,还有防止一些意外情况发生。”
      至少知道解释一下,贺川在心里给他加回一分。
      他随口问道:“所以我也是被禁止进入的咯?”
      莫休点头:“对。”
      扣一百分。贺川冷冷地想。

      今天的晚餐是一锅鱼汤,除此之外,贺川利用船上的食材做了一个蘑菇肉酱意面,想到船员水手的坏血病故事,他还特地拌了一碗沙拉(船上还有油醋汁)。
      船上有棋牌室、影音室和游戏厅,但没有专门的餐厅(这些妖精是什么问题少年吗?),贺川不想在杂乱的地方吃饭,他让莫休清了一张桌子摆到甲板上。天已经黑了,他们又点了蜡烛,船上有欧式的五头银烛台,一不小心让这个晚餐变得非常正式。夜里海风忽大忽小,烛光群魔乱舞,贺川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搞得他有些尴尬。
      莫休发现他的情况,于是风就停了,柔柔地吹过他们,烛火也变得温顺。贺川看到他安静无声而威力巨大的美丽,突然感到一种无措,好像他不应该只是随便地煮一些食物,而是应该奉上最丰盛的晚餐、准备最适宜可口的配餐酒,但他实际上做的事情是让莫休搬桌子和擦桌子。
      莫休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询问。贺川摆摆手:“没什么,吃饭吧。”
      两人对坐吃饭,各自吃着面前的食物,谁也不说话。
      海上烛光晚餐,浪漫度可以排到贺川的人生前三,但他却感觉食之无味。
      贺川说:“你在想什么?”
      莫休抬起头,灰绿色眼睛很澄澈。莫休说:“我什么都没想。”

      晚餐后,莫休把贺川送回房间,说“你应该早点休息”,没有再跟他进房间。贺川很惊讶,转过头看见莫休的背影,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回身说我就在这里,说完进去了。
      再次回到这间屋子,贺川心里没有什么感觉,他洗漱、刮面,就像在家一样。洗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几条漆黑的长形痕迹,最长的一条约莫二十余公分,短的只有半指长,像是油墨,他用手搓了搓,没搓掉,不是伤口也没有痛感,就不管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几月份。现在的气温明显比他离开Z城时降了不少,但海洋与陆地的温度不同,或者也许这艘船已经离开Z城十万八千里,在茫茫大海之中,他无法判定自己所处的时间和位置。
      那一晚贺川睡得很好,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烤吐司、煎鸡蛋,把火腿切成片,还榨了果汁。
      两人一起吃早餐,打了一会儿扑克牌,午休,下午钓鱼、游泳、晒太阳,好像在度假一样。
      他们钓上来一只虾,养在浴缸里,莫休去水下捞了海藻上来,虾有时候会躲在里面。
      贺川说:“这个浴缸对它来说是不是有点大了?”
      莫休说:“不会吧,它之前不是住在海里吗?”
      贺川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之后的几天,两人把船上的东西都玩了一遍,人教蛇玩21点,蛇教人开船,贺川久违(也许是前所未有)的感到轻松快乐,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浪费时间是什么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了,好像做了器官切除手术,切除对象是自己的大脑。他本来想问自己睡了多久,后来没有问,这已经不重要了。贺川感到一种完全的满足,尽管他们没有身体上的亲密,只要莫休和他在一起,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

      在一个夕阳绚丽的傍晚,两人坐在甲板上吃晚饭。这些天他们渐渐形成一些routine,不像时刻表那么规划准确,只是随性的规律。
      莫休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贺川慢条斯理地吃完那勺牛肉汤,才问:“回哪里?”
      莫休被他哽了一下:“……Z城,或者X城——你原来在的地方。”
      贺川问:“你和我一起吗?”
      莫休点头。
      这个答案不能让贺川满足,他继续问:“以后呢?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莫休沉默。
      看见他的沉默,贺川放下手中的餐具,认真地问:“你还打算和我在一起多久?”
      莫休也放下餐具,两条手臂不自觉在桌上交叠起来,看起来有些局促。
      “渭予为了测算天劫的时间,借用了死灵的力量……”莫休犹豫着,试图在把事情说清楚的同时让语言委婉,但这实在不是他擅长的事,最后他只好说:“阴阳咒要破了,大概还有半年到一年。天劫和普通的雷电不太一样,但你不用担心,你身体里受创的地方我都帮你补好了,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回到你的生活,继续使用你的身体,做你想做的事。”
      贺川把手放在自己胸前,问:“这里现在有几块妖骨?”
      “……全部。”
      “我会活多久?”
      “不会太久,也许一百多岁吧。你会比普通人长寿一些,但你仍然是人。”莫休认真地说。
      贺川简直觉得好笑:“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莫休说:“不用。”
      贺川笑了两声,笑完感觉无话可说,有一种悲凉的感觉在沉默时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他只能起身离开。

      意识到贺川的不对劲,这天晚上莫休第一次想去敲隔壁的门,他站在门口措辞,依然试图做到委婉,毕竟就算他再蠢笨也知道自己的离开对贺川是种伤害,尽管他不能完全体会这种伤害的深刻程度。
      可惜现在开始才学人话已经太晚,他站了很久,后来贺川等得受不了,直接把门打开了。
      莫休说:“噢!”
      “噢什么?”贺川没好气地说,“出来聊吧。”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栏杆外就是海,贺川掏出烟盒点了根烟——这是他在旧书堆里翻到的。
      “你想说什么?”贺川问。
      “还没想好。”莫休说。
      贺川冷笑一声:“那你想吧,我抽完这根烟你还没想好的话,今晚就来我的房间睡。”
      莫休眼睛微微睁大,贺川看了心情立时转好,说实在的,他现在也没有很想和莫休睡,但他喜欢看莫休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
      烟烧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莫休说:“你之前的公司,我帮你请假了。”
      贺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听只觉得好笑,但这次他的心情平和了不少,甚至有闲心询问:“你请的什么假?事假、病假,还是年假?”
      莫休没有回答,贺川继续问:“你知道它们的区别是什么吗?每种类型的假有几天?流程怎么走?”
      莫休只好坦白:“……找了一只妖变成你的样子去上班。”
      妖不了解人的问题,但妖有妖的解决方式。
      “那你让他继续干吧,反正几十年对你们妖也不算长。”
      莫休不解地看着他。
      “我说,你让他替我活吧,工作随便他怎么做吧,不爱做辞了也行,节假日多回去看看我妈,家里缺点什么就买,我卡里还有不少钱呢。陪我妈说说话,夸夸她,夸她能干、身体好、做饭好吃什么的,她要求不多,这样就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算了,你就当我开玩笑吧。”贺川最后吸了一口烟头,掐在烟灰缸里。
      “我们吵架之后我想了很多,有时候觉得自己对你真是没得说,有时候又觉得是我根本不了解你,说着爱你,其实是拖累你,心里头反反复复的。”
      “爱上你之后我变了很多,其实我也害怕,有时候我觉得我都不像我自己了,不止是我的性格、我做的事,还有我的……身体。我不是完全感觉不到那根妖骨,它在我身体里,我当然感觉得到,只是潜意识里不愿意去看它。你是只妖,我早就知道,潜意识却不愿意承认你和我之间确切的分别,总觉得是我包容你,教会你爱,可是你本来就懂得,你只是不知道自己懂。”
      “你走之后我忍不住给你发短信了,说要和你复合,虽然当时还什么都没想清楚。后来魏予引我去挡天雷,当时我脑子里光想着你,都顾不上疼。”
      “世界上光鲜亮丽的东西太多了,以前我太贪心了,既想要爱,又想要自己的生活和成就、想要功名利禄、想要别人的认可,还想要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想要永远,想要什么都不变。死过一回我反而看清楚了,原来我唯一想要的位置只是你身边的位置。”
      “莫休,你不能——我不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海风贯穿二楼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莫休的手握紧了围栏,他还没有说话,一阵浪头打来,船身猛地一晃,又被另一重浪顶起。地面倾斜,贺川一时没有站稳,踉跄半步要往旁边滑去,莫休赶紧抓住他的胳膊,贺川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却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如遭电击,立刻反手将蛇妖甩开。
      “你……”贺川靠在墙上稳住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莫休。
      莫休收回手,说:“我之前在重塑你的筋骨,身上天劫的威力还没有完全消去。”
      “这几天你故意避免和我接触,就是因为这个?”
      莫休点点头。
      贺川忍不住笑了,他走过去牵起莫休的手,手指一根根与他交错相扣。灼烧的刺痛感深深扎入二人相触的每一寸皮肤之下,激起神经的战栗,痛觉就像倒刺,顺着血管扎到人心里去。
      突然之间,风浪变得极汹涌,莫休强硬地抽出手,说:“我要下去看一下。”
      莫休刚想走,贺川把他按在墙上,抬头亲吻了他。
      嘴唇是人体神经末梢聚集最多的地方之一,疼痛直抵大脑皮层。快感和痛感一齐在舌尖炸开,竟然带来阵阵愉悦满足。贺川越吻越上瘾,身体紧紧地贴着莫休。
      莫休动也不动地给他亲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直接从栏杆跳了下去。
      贺川没想到他还能这样逃脱,等反应过来,追去探身向下望,哪里还有蛇的影子?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顺着走廊楼梯走到甲板上,此处视野更开阔,无边的黑水翻起白浪,只有这片小舟尚可站住脚跟。
      贺川把船锚搬到护栏边上,直起身喘了口气。惊涛骇浪呼啸而过,推袭船身,像要将这艘小船吞吃进无尽黑暗之中。莫休跳入海中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一种无声的禁止,要他止步于此,以那一眼为界限,凡人不能再通过。
      他心中有种异样的平静,在这种平静中,他把自己和铁锚一起丢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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