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
-
莫休离开以后,一切如常。街上行人很多,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恋爱的恋爱,潦倒的潦倒,贺川知道老城区那间房子空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差别。
但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差别:窗外电闪雷鸣,贺川会想,不知道是不是又有哪个妖精在渡劫?偶尔冒出被窥探的感觉,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以前他会认为只是错觉,现在他心里多了一种猜测,但独自一人的时候最好不要深究;看见形容怪异的“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又或是人群中的哪个人没有脚,这时候只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假装它们并不存在。
它们好像一直就在这里,只是贺川以前从未看见过。
头两次发现人群里有些家伙不是活物,贺川吓得心脏快跳出来,在其他乘客诧异的眼神中冲出电梯,好像身后有鬼在追——它没追他,它只是在那儿。
后来贺川逐渐习惯了(他不是总能看到它们,那些都市怪谈里见过非人之物的人们也不是都和妖有过亲密接触,这只是一种概率,而在他身上,这种概率变得比常人更大),人们对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视若无睹,那些异乡来客也对人们视若无睹,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家生活在一起,但并不在一个空间。贺川就像临近水面的鱼被投下的影子吓跑,这影子可能来自树、云、鸟和飞机,只要不是觅食的鸟张开尖喙,那就没什么。
说起来好笑,“我看见鬼了”和“我分手了”这两件事情,后者对他的冲击比前者大得多,他一心想着莫休,连见鬼也不能夺取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就这样吧。假装没发生,假装没看见,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对鬼怪是这样,对爱居然也是这样,难道见鬼与恋爱有某种相似的地方?
贺川又搬回了老城区。莫休在的时候,他不敢见,宁愿离他远远的,莫休不在了,他又要去到离他近一点的地方。人的心思真是奇妙。其实莫休在不在并没有太大分别,同在一个屋檐下,二人仍然可以不见面、不说话,莫休出海以后,又离得太远太远,住在老房子不见得比住在酒店里更近一步——好吧,也许可能是近了这么一丁点,但相隔千里的时候,前进一步或者后退一步没有任何意义,这不是一步、甚至一千个一步能弥补的距离。
对于这份感情,贺川真是无计可施,他曾经对恋爱的理解和想象是:他是空中的风筝、海上的船,而她握着他的线,永远是他的港湾。但现在的情况是:他是目的地和时刻表都清楚明确的列车、拉磨的骡马,莫休是外星人。
仔细想想,这恋爱谈得实在荒谬,如果他不是当事人的话,一定会觉得这狗屁东西蠢得离谱。得益于现代社会的高效和妖术的便利,他甚至不需要努力忘掉莫休、努力走出这段感情,工作已经占据他的绝大多数时间,发达的娱乐休闲方式是他的创可贴,而绮梦生会在不久之后出现,用仙女棒或者PS的擦除笔将一切一笔勾销。
贺川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捏着那枚小小的灵犀戒指,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那天他洗完澡,对镜刮胡子,发现自己的肩上还有两粒圆圆的伤疤,是蛇咬的,莫休跟他□□的时候把他肩膀咬穿了,他当时一点也不觉得痛,后来打了几天固定板,他也觉得没什么,现在脱身出来,才知道伤得多深。
再来一次,他也愿意,就算莫休一根根折断他的骨头,他也愿意。但是这种情况不会出现,什么海枯石烂、天崩地裂,都没有,贺川回放手机里绮梦生的录音,她抹掉贺川记忆的时候甚至还能跟莫休讨论喝什么饮料,这是一件特别轻松、特别寻常的事情,就像贺川一边听晨会一边还能在手机上点个咖啡,他爱得辗转反侧死去活来,最后喝杯咖啡的功夫就全数消解了。
贺川躺在床上,摸到手机,打开和莫休的对话页面,全是他的青色气泡,还在谈恋爱那时候就是这样,他分享一堆东西,莫休回应寥寥。
贺川:他妈的
贺川:你玩老子
泄愤一样给他发了这两条信息,莫休当然没有回应。
摁灭屏幕,房间又是一片漆黑。贺川握着手机,金属壳硌得他手发痛。
最后他又打开手机,一个一个键打字,说:
我后悔了。
八月,骄阳似火,暑气蒸人。
有一个项目需要出差,贺川没有去。
逃避没用,他决定就在这里等莫休回来。
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公司投标失败、工地作业事故死了人、新的品牌合作接洽、姚春兰牙疼肿了半边脸但坚持不愿意去医院、老同学回国约他见面打探行情、陈星悦拉他和朋友们一起露营烧烤、陈星悦向他讨教烹饪心得、陈星悦和许弋食物中毒进医院、台风过境全市大停电、爱车被追尾走保险理赔……
世界上每天都有太多事情发生,贺川身边永远有事情需要处理,莫休就在海里安安静静地当他的小龙女,连泡泡也不吐一个——你他妈不会用手机至少带个小螺号吧?!总之贺川一想到他就愁肠百结、柔情似水、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走在路上,放学的小学生推推挤挤,举起手臂对着电话手表大声吵吵,贺川拍了一张发给莫休,并留言:适合你。
刚发完,手机顶端跳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魏予给他发了一个视频。
还加了他好友呢,贺川自己都快忘了,心想这一团是什么玩意啊,没耽误手上点开视频。
这是一段监控记录。
咖啡馆的监控记录。
录像里没有别的客人,店里只有一个系着围裙的男店员在萃取咖啡,旁边角落里还倒扣着一本《公共建筑设计原理》的课本。
很快,另一个人推门进来。
摄像头对准收银台,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但贺川一眼就看出来那个人是莫休。
——而柜台后面的那个店员,正是十年前的贺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