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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外面纷纷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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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纷纷扰扰,香漪宫中始终平静,韫婉容的遭遇,没有在香漪宫留下任何涟漪。怀犀王大约是知道自己暂时不受待见,这档口赏赐一日日来,人没出现。
辰见雅晾了他几天,才让小厨房炖了鸡汤,算着时间遣太监泽夏送去问凡阁,自己躺床上睡觉去。等她醒来,果然看见怀犀王半靠在床头,翻她枕边闲来无事会看的书籍,安静得很。
“王上?”辰见雅刚醒,嗓子半哑不哑,她翻了个身,脸半趴在软枕上,微微皱了皱眉。
怀犀王闻声低头,注意到她似有不适,伸手拨弄她头发,关心道:“怎么,是哪里不舒服?”
“后背疼。”辰见雅还有些困意,昏昏欲睡。她半张脸埋进软枕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听起来闷闷的失了真实:“您帮我按按,或者叫冬青来。”
怀犀王对待宠爱的女人,一向和颜悦色,很少凶恶。他闻言笑笑,话讲得柔情蜜意。
“寡人既在这儿,何须侍女前来。”
之后问了辰婉仪位置,帮着按背。怀犀王按着按着摸到一处,感觉不对,撩开衣角看了眼,发现那是一枚玉坠,硌得辰婉仪皮肤都发红。
怀犀王拿下来,辰婉仪没反应,再轻轻压了下那处红痕,这回有反应。
“王上!”
得到美人闷声嗔怒,怀犀王低笑。
“这可不怪寡人。”他两指捏着玉坠,扒拉出辰见雅脸,特意给辰见雅看:“是这东西要忘尘疼痛。”
浅碧色玉坠晃在眼前,辰见雅摸了一把耳朵。右边的,还在,左边的,嗯?
怀犀王推了她一把,辰见雅顺势一滚,背对他躺在床上。他捏着辰见雅耳垂,认真看了看,没看出有血迹,放下心,新账旧账一起算,难免轻斥:“你呀,睡觉本来就不老实,每次和你躺在一张床上,寡人都要被挤到床边,抢被子都抢不过你。这也罢了,耳坠竟还不卸干净,这次是没受伤,下次呢?”
“一件小事,王上莫要小题大做。”
辰见雅用手挡开怀犀王脸,不想听他教育。反被怀犀王握住手,再按着她把右耳上的耳坠卸下,赏辰见雅两字:“没收。”
“好啊,王上要没收便没收,来日再赔妾一对新的便是。”辰见雅淡然接受,点名就要:“就要王上库中的那对海蓝玉玉坠好了,妾听着喜欢。”
“没收一对你的东西,寡人还要赔你一对更贵的是吧?”怀犀王不免感到好笑。他不过给辰婉仪讲了一次私库中的首饰,这就要“赔”出去。
“王上就说给不给吧?”辰见雅颇为无赖,她要东西要的理所当然:“妾从第一次听王上讲起那东西时就稀罕它了,王上如果非要没收妾的玉坠,就不能不给妾一对新的。”
怀犀王捏捏她腰,没用力:“给你,怎么会不给你?坏蛋。”
“妾这就是坏蛋了?那王上是什么,花心蛋吗?”辰见雅哼一声,表现得爱答不理,眼皮下冷漠一闪而过:“妾要真是坏蛋,才不会给您那风流债机会。”
辰见雅对怀犀王无情无爱,不会要求他独有自己。她心里算得清,倘若怀犀王真是那等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根本不会有自己进宫。
内廷女人那么多,年年都有云女中选,等待王上临幸。别说她人,就连刚入宫的自己,不也曾是其中之一?
她点的是他有了自己,还要去宠爱一个赝品。辰见雅不在意赝品的存在,却“必须”在意王上对赝品的态度。
显然,怀犀王明白自己讨人嫌的地方在哪儿。
“不会有下一次。”他手撑在辰见雅脸边,宽大的袖子盖过她肩膀。怀犀王探身看她,温声承诺:“此事是寡人之过,必不会再有。”
“王上最好说到做到。”辰见雅抖开怀犀王搭上她胳膊的手,将不爽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怀犀王却笑笑,知道此事算是在他们之间揭过,他轻快地:“当然。”
而后食指屈起,骚扰起辰见雅身上痒痒肉。辰见雅躲着他的手,奈何怀犀王坚定不移,无论她怎么躲开、拍开都没用,到最后辰见雅一个气急翻身而起。
没成想怀犀王就等着她起身,眼疾手快将她抱在怀里。辰见雅咬了他脸庞一口,怀犀王低头报复回去,两人开始了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的幼稚游戏,没一会儿擦枪走火,两道身影在帷帐后纠缠不清。
红浪翻涌间,怀犀王低声喘息,他有心补偿,在辰见雅额头落下一个薄薄的吻:“寡人记得,忘尘是四月生辰,寡人送忘尘两份礼可好?”
“王上这时候说这个?”辰见雅半垂的眼皮倏地睁开,面色不善。
怀犀王笑出声,低头吻她比脸稍微白皙的颈:“是寡人失言。”
两人缠绵到夜半。
翌日一早,怀犀王前脚从香漪宫离开上朝,后脚以口谕晋辰婉仪为正四品昭仪。
花吹雨乐颠颠地带来消息时,辰见雅正对焕新台梳洗。
他们算是“老熟人”,内廷每逢王上传什么旨意口谕赏赐都是由花吹雨这位王庭太监出面,辰见雅每逢晋升、赏赐都能与之相见,因为时常得王上赏赐看见他的频率也要比旁人高些。
“淑女大吉!王上口谕,晋您为正四品昭仪!”花吹雨一阵风似的进来,躬身行了半礼。按照占云国礼法,他是王上身边太监,无须向王上妃妾行跪礼:“王上还说,晚上来您这用膳。”
“知道了,”辰见雅想到昨夜欢愉时,王上说送她两份礼,一听花吹雨带到的口谕明白这个昭仪之位应是其一,顿时态度不冷不热,没有多余表现的心思:“劳花公公帮我谢过王上。”
花吹雨笑得一团和气,没有起疑。他站在外室看不见辰昭仪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早已习惯这位辰婉仪对怀犀王以外的人总是如此,没有亲热、没有“骄蛮”脾气。
“淑女托付,不敢遗漏。”
辰昭仪本性如此可能不知,他却是知道王上偏爱她这样子,因此没任何不满,说了几句吉祥话得了赏钱走人。
花吹雨看不见,辰见雅自然装都懒得装,脸上毫无喜意。
冬青看见,摸不准她心思,低眉问道:“淑女,您不高兴吗?”
“高兴?”
辰见雅闭着眼,玩味着这两个字。她的口气不悲不喜,听不出情绪。
她回想自己进宫一年多的日子,心头萦绕的冷意久久不曾散去。辰见雅半年从云女升到充容,再用半年从充容升到婉仪,经历明枪暗箭不知几几,烦透了内廷争锋,君王薄情,深知手握权力才是唯一出路。小小一个婉仪,不是她想要的位置,不是她能真正说话的时机。
现在换作一个正四品昭仪,也是一样。
什么时候,她才能登顶那个至高之位?辰见雅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冷得无情,转瞬即逝。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辰见雅睁开眼,一双灰蓝眸古井无波的样子更让人生惧,眼下红痣显出几分冷冽,她神情间流露出几分厌倦:“走吧,不是说锡兰夫人病好了?今日旧人新人齐聚一堂,请安恐怕不会太平。”
辰见雅一语成谶。
怀犀王年幼登基,除却为先王守丧头两年,在他十四五岁之后,云女进宫间隔不知为何大大缩减,由原本五年一期变作一年一期,每年都有不同女人中选,年年都有人传怀犀王内廷丰盈。
只有进宫过的人才知道,怀犀王内廷丰盈是不假,这里面真正得到过王上宠爱的女人没几个。
锡兰夫人,贵妃简兰,是其中一座高山。只是高山虽险,耐不住人心易变。
辰见雅入宫那年,锡兰夫人刚升为贵妃,有代管十二宫之权,本是无上尊贵,风光无限。奈何君王无情,没过多久渐渐不再召见,唯独锡兰夫人手里的代管之权没变。
这半年来锡兰夫人侍寝次数少之又少,前不久她生病,怀犀王更是一次都未探过,只让太医院的人上心,别的没再多言。
内廷不服锡兰夫人的本就不少,怀犀王这番表现无疑是火上浇油,推波助澜。很多人都躲在暗处等待时机,不愿做打响试探的第一人。
这不,新人入宫,有愣头青来了。
“锡兰夫人之风姿,我等钦佩,自愧弗如。”这是新入宫的徐奉仪,看着天真烂漫,说出口的话也口无遮拦,没有分寸:“怪不得王上喜欢。”
高位上锡兰夫人听见,眼皮没抬一下。坐在她右下的女人,蕙妃方以红笑吟吟开口:“这是前几日刚入宫的新人吧?不知这位妹妹姓什么?”
“我、妾姓徐。”徐奉仪想来没有习惯内廷规矩,临时改口。
“姓徐呀?”蕙妃笑意渐浓,她怜悯道:“我说徐妹妹,入了内廷,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不然还不如当个哑巴,免得张口为自己招来祸事。”
徐奉仪闻言脸一白,立马明白刚刚说的话有问题,话来不及说,有人接话。
“蕙淑女这话就怪栽了,这深宫内廷,徐妹妹一介新人刚入宫,能为自己招来什么祸事?”昭妃吹开茶面,不温不火地看了蕙妃一眼,转而挑眉笑看锡兰夫人:“您说对吧,锡兰夫人?”
她坐在左下首位,和锡兰夫人对上视线不过几息,却是寸步不让。
“昭君子说得是。”半晌,锡兰夫人终于开口,她嘴角浮起淡淡的笑,不偏不倚:“徐奉仪初来乍到,当是一时紧张还未适应,一点口头上的错误,犯不着谈及什么祸事。不过蕙淑女说话向来如此,她也是好心劝诫,徐奉仪别放在心上就是。”
从头到尾,都没看那徐奉仪一眼,足见她态度如何。
徐奉仪口中喏喏应是,这下罪也不敢请,只能少说少错。
辰见雅坐得不前不后,装作低头抿茶,冷眼看着几人言语交锋,心里轻嗤。
蕙妃,看着好像是为锡兰夫人出头,用词口吻却有意无意架高锡兰夫人,仿佛有朝一日徐奉仪出了问题,锡兰夫人是最有嫌疑的那个。如果说徐奉仪的风格是“天真烂漫”,那么蕙妃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心直口快”。
昭妃,这人是最妙的,辰见雅和她打交道过几次,她“热衷”于打圆场,谁的事都可能掺合一脚,如同天生有一副好心肠。若要说她特地维护谁,没有,她总是平平淡淡地解决问题,而后该怎样还怎样,此人既不是敌亦不是友。
锡兰夫人,呵,这才是最让人摸不透的。大病初愈,备受冷落,还能收拾起从容来稳坐贵妃之位,面对怀犀王新的旧的一众妃妾一派稳重,视若无睹般冷静。她的心思,很少有人摸得清,连辰见雅都看不出,在锡兰夫人心里蕙妃究竟算不算她的同盟,锡兰夫人又看不看出来蕙妃那若有若无的波及。
“今年宫里,倒是没进多少人。”说话的人是单昭容单春秋,原先和她有些摩擦,被昭妃路过解决,曾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人不坏,然缺点是容易冲动,说话不经大脑,比起徐奉仪那目前来看不知真假的性子,辰见雅可以确定单昭容性情:“也不对,瞧我忘了,前年宫里进来的人数比之今年更少,今年还是多了一个。哎呀,这两年,不知怎的,王上似乎不爱点云女进宫,内廷里的姐妹都没几个生面孔。”
单春秋话说到一半,悠悠叹气,分不清是故意还是真的有口无心。辰见雅知道,她虽冲动鲁莽,偶尔却也是有几分心计,不是毫无脑子,所以这话便显得耐人寻味了几分。
蕙妃听了,笑得人比花娇,鬓间一支蝴蝶步摇随着她展颜一笑似活过来般,展翅欲飞。几缕寒光如针,从她口中吐出,明晃晃:“听单淑女这意思,好像很盼望内廷多进几个新人似的,这倒是姐姐们无能,帮不了你。我观单昭容如此关心王上点选云女,不如你去问问王上,看王上愿不愿意你分之分忧?”
她搬出怀犀王,一道“窥伺王恩”的帽子就要给单昭容戴上。
“……蕙淑女说笑了。”单昭容脸一僵,“王上的心思,我等怎么敢随意打探。”
蕙妃看向单昭容,似笑非笑:“看来单昭容也知道,王上之心,不可揣测。”
“瞧蕙淑女这话说的,关心王上点选云女,更是关心王室有更多绵延子嗣的可能。单昭容不过是关心王室开枝散叶,怎成了揣测王心?”昭妃开口不疾不徐,她对上蕙妃的眼,比蕙妃脸上的笑意真心几分,话里绵里藏针:“这点选云女一旦涉及王嗣繁衍,内廷里外有谁不会盼望呢?蕙淑女也是应当如此吧?”
“昭君子都这般说,显得是妾的不是了,妾又怎敢有什么意见呢?”蕙妃笑意微敛,目光若有若无点过新入宫三人,意有所指般抚了抚鬓发:“也的确,现下王室人丁稀少,这内廷女人嘛,当然是越多越好。不然内廷一年一年地进新人,有什么意思呢。”
有徐奉仪在前,两个奉容鹌鹑般皆不敢言,坐在蕙妃旁的蓝婕妤仿若不存在般始终不语。她平日不太受宠,人也不爱惹事,总是和辰见雅一样,静静听着她人笑闹似的吵嘴。
只是这请安才开头,辰见雅已经听这些你来我往听得腻味,难免心底不耐。
好在这时,锡兰夫人止住她们话头。
“越说越没分寸了,蕙淑女。都是王上的女人,没影的事情,吵几句嘴便罢了。”锡兰夫人看着敲打蕙妃一人,不过是截了话题,让昭妃、单昭容都闭嘴。她转而挑了辰见雅,眼里看不出喜恶:“说起来,今日还没恭喜辰昭仪晋升。刚刚姐妹们多闲谈了几句,险些耽误正事,希望辰昭仪不要介意。”
“锡兰夫人言重,妾不敢当。”突然被点名,辰见雅不再沉默。她脸上一贯没有笑模样,看着冷冰冰的不讨喜,辰见雅初入宫时曾因这点引起不少风波仍没有改过,内廷老人都是知道的,再加上王上都从没说什么,她们懒得挑剔这点面皮功夫,众人只听她道:“妾初春时病了一场,不敢将病气传给各位姐妹,得锡兰夫人关照,一直待在香漪宫中修养,已经不曾听见姐妹声音许久。今日妾坐在这里,看大家热闹一如从前,才惊觉甚是怀念,哪会介意这点小事。”
昭妃顺势关怀她几句,蕙妃没有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而是同她道了几句喜。高位上,锡兰夫人端起茶盏的手微不可察一顿,随即遮掩过去,淡淡抿茶。
锡兰夫人不是话多之人,听她们再说了一会儿话发现没甚营养的,便面露疲色,挥手遣散众人,这场请安很快过去。
待所有女人退出同心宫后,锡兰夫人扶着侍女绿衣的手站起。她这场病病得不小,不是小打小闹,同心宫里太医院太医来来往往,无一例外都说锡兰夫人亏空甚大,伤了底子,需要好好静养。
她病得这般重,怀犀王一次都没看过,那辰见雅病时倒是时常去探,有时还连着宿在香漪宫中。由此可见男人,风流薄幸时有多负心绝情。
“我听说,韫婉容被迁去闭心馆了?”
闭心馆,一向是占云国管教王庭中人之地,上到王室宗亲,下到内廷女子与王嗣,都有可能进去。某种意义而言,说是半个冷宫都不为过。以韫婉容所犯之事进去,都算抬举她。
“是,王上下旨,褫夺韫婉容封号,降为云女,迁居闭心馆。前几日王上之所以叫仪元嬷嬷管教新人,正是因为她言辞不当,冲撞了辰昭仪。”绿衣三言两语,讲清楚前因后果。
“我看不止吧。”锡兰夫人不阴不阳地道。一想到辰见雅,她就想起刚才的事,冷笑不已:“这辰昭仪,也不是个省心的。”
绿衣知道锡兰夫人性情,今日请安她一听辰昭仪提及自己初春时那场病,她就知道这回有王上表现对比,锡兰夫人不会高兴。
“辰昭仪性子孤僻了些,但胜在没有那些花花肠子,也不像旁人似的,将故意表现装作不知没有分寸。”绿衣扶着锡兰夫人走到窗边,小心翼翼:“不然那韫婉容不会只是降为一个云女。”
这倒是内廷中人共识。
不管是王庭争锋,还是争权夺利,故意折磨人法子多了去了。就算辰见雅在罚了韫婉容之后还做了什么,让王上降旨,只看韫婉容下场,就知都不算出格。
“心太软了。”锡兰夫人不屑摇头,她伸手抚摸花瓶里还残留露水的花瓣,感受到微凉冷意,不知她究竟说的是谁:“心软的女人,不会在内廷活太久。”